在燈城，有一座巨大的建築，這是城市裡唯一一所理發店。

　　這天早上，一位風塵仆仆的年輕人進入了這裡。

　　“你們這座城市真奇怪，我在路上看到的每個人幾乎都是光頭······他們告訴我，這兒只有一所理發店，這麽說，那些街上的光頭都是出自你的手藝嗎?”年輕人看到理發師，迫不及待地問道。

　　理發師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他上下打量著來者。

　　“不然呢?你是剛到這兒的吧——知道這座城市為什麽叫燈城嗎?”理發師問。

　　“難道不是因為這裡燈很多嗎?就像······伊豫浴槽【1】······”年輕人反問道。

　　“禿頭——移動式人體探照燈【2】。”理發師指了指天花板上頭朝下吊著的一個人，當然，這個人的頭上沒有一根頭髮。

　　“天哪！你們竟然把人吊在天花板上！”年輕人驚訝地叫喊著。

　　“這有什麽?你不覺得室內亮堂了許多嗎?我們會按月付給他工資。要知道，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勝任的工作，頭頂有一根頭髮都不行，會長出頭髮的也不行，因為一旦有了頭髮，這屋裡就沒有現在這麽亮啦！還有，如果你想理發的話，恐怕得等上一小會兒······等到陽光照到這個人的頭上，醫院裡的手術無影燈都沒有那麽亮——”理發師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我可不希望自己像其他人一樣······我是說，給我剪個莫西乾髮型——希望你理發的水平沒有因為一直剃光頭而有所下滑。”年輕人笑著說。

　　“您可真愛開玩笑，要是給別人理發都是一個工序，就像那些監獄裡的勞改犯一樣，每天機械式地重複一定會讓我發瘋的。幸運的是，市長為了照顧我的工作，特地制定了一條準則，城市裡的居民們都得準守這條規則。”理發師有些得意。

　　“什麽規則?”

　　“到這兒理發的市民得先自選一個髮型，我在給他們理完並使他們的滿意之後，再把他們的髮型剃成光頭。”理發師回答道。

　　“還有這樣的規定?”年輕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不是在浪費時間嗎?”

　　“如你所言，時間確實非常寶貴。但你要知道，整個城市只有一家理發店，而這個理發店只有一個理發師，那就是我。我的手藝反映著整座城市的形象，所以市長非常重視。為了不讓我無聊地工作，同時也為了維持我的理發水平，這個規定不是正合適嗎?”

　　“那麽，在我理完自己的髮型後，也會被剃成光頭?”年輕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不會，因為你不是本地居民，所以第二步可以省略。”理發師走到工具箱前，開始擺弄起自己的工具，他要檢查這些東西是否能夠正常運轉。

　　“這我就放心了。對了，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為什麽城市的形象是光頭?每個外地人來到這裡都會問同一個問題。”理發師調試著手上的工具。

　　“我很好奇······”

　　“我剛才對你說過，時間非常寶貴——光陰如箭，似水流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就像愛因斯坦為了不浪費時間從來不穿襪子一樣，燈城的人們不管男女老少一律不留頭髮，這樣就省下了打理它們的時間來做自己喜歡的事。直到頭髮長出來了，他們才到我這裡······”理發師解釋道。

　　此時，一束陽光照射在天花板倒吊著的那個人頭上，

倏地，整間屋子變得尤為明亮，如同富士山白雪。　　“好了，我們可以開始了。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的特長，這樣我才能給你相應的服務。”理發師嫻熟地戴上了手套。

　　“特長?你們這兒可真奇怪，沒有特長還不能剪頭髮了嗎?”年輕人被理發師的話攪得一頭霧水。

　　“不不不，你也知道燈城的人們不喜歡浪費時間，於是我們開設了各種服務，你在外面也看到了，這所理發店大得像宮殿一樣，這完全是因為我們需要滿足顧客的各種要求。”理發師耐心地解釋著。

　　“各種要求?比如?”

　　“比如一位音樂家來到這裡理發，我們會為他提供小到口琴大到鋼琴的樂器，應有盡有——這樣他就能把理發的時間充分利用起來了。”

　　“你是說······在他練習樂器的時候理發?這簡直不可思議！”年輕人好像被一道閃電擊中了一樣，木訥在了原地。

　　“給音樂家理發還算容易的，你沒見過那些游泳運動員、拳擊手、羽毛球運動員什麽的，那才是真正考驗技術的挑戰。”理發師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

　　“什麽?游泳運動員，拳擊手，羽毛球運動員?”

　　“前幾天來了一個游泳比賽的世界冠軍，他還想精進，我就在游泳池裡一邊游泳，一邊給他理發。”

　　“還有這樣的事?你是怎麽做到的?”

　　“這個很容易，只要跟上他的速度，我們保持相對靜止，給他理發也就容易多了——當然，在這之前我需要換上一個防水的理發推子。”

　　“可他是游泳冠軍啊！你怎麽能跟上他的速度呢?”

　　“你的想法可真幼稚——冠軍只是參賽的所有人裡成績最好的那個，還有沒參賽的人呢，你也算進去了嗎?把所有人都算上，冠軍還會是冠軍嗎?”理發師一副質問的語氣。

　　“我······”年輕人一時語塞，“那麽拳擊手呢?你又是怎樣為他們理發的?”

　　“一開始，我還會戴上拳套和他們練習。我的拳套和他們的不一樣，其中一隻得穿兩個孔，好讓我把剪刀放在上面······對付普通的拳擊手我一隻手就夠了，另外一隻手則是給他們理發用的。後來，來了一位拳王，我一隻手對付他實在有點困難，所以我就把剪刀從拳套上拿了下來······你知道，把他打暈以後再給他理發顯然容易多了。”說著，理發師做了幾個出拳的動作。

　　“那······那······羽毛球運動員呢?”年輕人的聲音有些顫抖。

　　“那個啊，有很多選擇。比如——在同他們打羽毛球的時候，我會隨身攜帶一把小刀還有一塊磁鐵，在我接球的同一刻，我會對準他們的頭髮扔出小刀，隨後用磁鐵把刀吸回來。幾個回合過去，他們的頭髮也就理得差不多了;我也可以在接球的時候反方向把球擊飛，只要能控制好力道，它就會剛好繞地球一圈落回我手上。在羽毛球漂洋過海的這段時間裡，我則輕而易舉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此時，年輕人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現在可以告訴我你的特長了吧?我會為你選擇合適的方式。”理發師轉動著手裡的剃刀。

　　“我······沒有特長······”年輕人撓了撓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東西。”

　　“容我想一想······”年輕人一副窘態。

　　“說吧，不然——我只能帶你去那個地方了。”理發師盯著年輕人。

　　“那個地方?那是哪裡?”

　　“既然你不知道自己的特長，那就隨我來吧——”理發師轉身。

　　門開了，這是一個滿是塵埃的房間，到處分布著蜘蛛網。

　　理發師撣了撣座椅上的灰塵，年輕人一陣咳嗽。

　　“坐吧。”理發師示意。

　　“就在這裡給我理發?”年輕人有些不悅。

　　“我一直在尋找著一位接班人······”理發師低聲道。

　　“恕我直言，世界上沒有人能夠接替你的位置······”

　　“而我接替了上一個理發師的位置——你知道嗎?當年，我第一次來到燈城，來到這所理發店······那個理發師也問過我同樣的話······”理發師面容平靜。

　　“你的特長是什麽?”年輕人脫口而出。

　　“我當時的回答和你一樣——”

　　“所以?”

　　多年後，燈城那唯一的一所理發店裡，客人絡繹不絕地進出著，一個個“移動式人體探照燈”融入人海。

　　“你的特長是什麽?”

　　這位年輕人代替了原來的理發師，等待著下一個相同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