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嫵聖女說兩句吧,我聞此處肉香四溢,才記起自己一天未曾用膳了,先行品嘗一下貴部的手藝。”沈淵收斂了氣勢,平易近人的朝鮫肌嫵拱手,說著便漫步加入篝火晚宴中,接過余涵貼心遞過來的烤魚,大快朵頤。
面對眾人投注的目光,鮫肌嫵清冷的臉上始終無動於衷。
她提裙掃視了一眼圍在篝火旁的眾人,眸子變得暗淡,那清晰可感灼熱肌膚的熊熊篝火也驅不走她周身的涼意,靜默良久,鮫肌嫵強鼓起一口氣:“我知道,你們都想離開鯨落,想回到我們先祖生活的地方,想追尋我言靈鮫人曾經的榮光……”
“你們去吧,肌嫵是不會走的,這片天地是他與我許下約定之處,他走了,我亦將深埋於此地。”
鮫肌嫵的言論讓喜氣歡慶的眾人一愣,沒給人多余思考的空間,她繼續以一種極其淒婉的方式陳述著:“肌嫵不配為鮫人聖女,我自私、孤僻、不關心族中大事,這些年來一直由四位長老替我分擔,肌嫵不孝,對不起心蘭阿媽,對不起先祖,對不起在場的諸位……”
言及此處,鮫肌嫵潸然淚下,就像一朵聖潔的蓮花褪下蕊瓣,每落下一滴眼淚便清瘦一分,最終無淚可流,最終瘦骨嶙峋……
她怎麽可能不愧疚,明知道自己身上肩負著眾人的希望,卻還是不可自拔墮落下去,她茶飯不思的糟踐不僅是自己,更是鮫人族上下對她的期待。
“肌嫵不能再耽擱大家了,肌嫵願以死謝罪——”
月光下,大海旁,少女伸出芊芊玉手,化掌為刃,朝她香腮玉頸上砍去。
人們將這慢放般的景象看在眼裡,連聲音都來不及呼出,瞳孔陡然縮小。
鮫之仁離鮫肌嫵最近,可是他仍沉浸在鮫肌嫵刻意引導的幻術裡,尚未反應過來。
但凡鮫肌嫵身邊有可能阻止她自殺的人皆陷入了其語言編織的幻境中,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花一樣的年紀結束自己的生命。
誰能料到,在這等歡聚融洽的環境裡,堂堂鮫人聖女會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事情?
但求一死,為此不惜爆發出自身所有的先靈之力!
嗡~~~
嗡~~~
沒有如眾人所遇見的那樣,一位絕世佳人香消玉殞,就在那手掌落下的當口,一根八尺長的釣魚竿阻擋了手掌的繼續推進。
所付出的代價就是釣魚竿止不住的嗡嗡作響,震蕩不斷,而另一端握著八尺魚竿的主人——公孫朔,嘴角溢出了鮮血。
“你是如何掙脫肌嫵的幻術的?”一擊不中,鮫肌嫵施然作罷,眾人皆從幻術中清醒過來,她已無再次下手的機會。
反倒是對面那位跟她年紀無二的少年能迅疾出手,阻止她自殺,令一向被其族人稱為幻術妖孽、修煉天才的鮫肌嫵頗為好奇。
即便,她因身體原因沒有享受到今早鯨落晉升帶來的機緣,可她出靈巔峰(一級術士巔峰)的修為擺在那裡,怎麽都不是一個小小的三級術士學徒所能抵抗。
“可能是上蒼見不得肌嫵姑娘這樣的人兒枉顧性命,故特意派遣在下前來解救。”公孫朔收起八尺釣魚竿,輕拭嘴角乾涸的血跡,綻放出一個陽光和煦的微笑。
沈淵在一旁為他的機智點讚,他要是敢說對方的幻術是自己用魘瞳幫他解掉的,回來就把他大卸八塊。
呂竹在邊上欣然點頭,看來朔學弟這方面的天賦很高,我還沒傳授幾句,他就能活學活用了。
男人,可以不帥,但一定要浪漫!
“在下公孫朔,月末為晦、月初為朔的朔,初次見面,請多指教。”這麽高格調、有涵養的自我介紹,讓他自己都不禁暗暗佩服。
這可能就是心動的力量,在對方面前無所不能,似乎,連腦子都轉得快了一些。
其實,沈淵之所以沒有自己上前去救鮫肌嫵,原因便在於此。
將這道選擇題丟給公孫朔,他要是喜歡,就去救。
他要是不喜歡,大不了鮫肌嫵死後再重選一位聖女,一切皆看公孫朔的心意。
無論公孫朔選擇哪一個,沈淵都不會干涉,這是他對兄弟的尊重,也是他對生命漠視。
我兄弟不喜歡你,你自己還想要自殺,我管你去死?
“花言巧語登徒子,哼。”鮫肌嫵的態度由好奇轉為冷淡。
呂竹懊惱的拍拍額頭,恨不得上去就給公孫朔一腳,如此介紹自己,不是擺明了要去泡人家嗎?
這招要是對一個性格放得開的女子還好說,會覺得你挺風趣。
可對鮫肌嫵,一個肯為初戀情人去死的癡情女子,呵呵……
“聖女啊,你怎麽能做這等傻事啊!要不是這位少年郎救下你,我兄弟四人將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難道聖女想讓老朽四個入了土還背上逼死聖女的罵名嗎!?”
鮫之仁一副欲憤欲悲的模樣,一邊大感恨鐵不成鋼的開導鮫肌嫵,一邊偷偷背過臉去,瘋狂給公孫朔暗示。
剩下的鮫之禮三人也圍上來,苦口婆心說了一大推,並且不留痕跡的大肆讚揚公孫朔這位拔刀相助、見義勇為的少年郎。
一個人情商低不要緊,架不住女方身邊的人全被他收買了。
“四位長老無須將問題說得這麽嚴重,我想聖女也是大病初愈,神志尚不清晰,考慮問題有些極端,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這時,公孫朔站出來充當了一個解圍的老好人,輕而易舉博得了鮫肌嫵的好感。
當然,這話是沈淵傳音念給他聽的。
“朔公子,你何必幫聖女說話,她可以為了一個虎人連身份、族人,甚至性命都不要,是我兄弟四人教導無妨,愧對上任聖女心蘭,愧對列祖列宗啊!”鮫之禮瞅了一眼低首愧對的鮫肌嫵,掩襟長歎。
“我,我……”鮫肌嫵欲辯無言,既然在族人和愛情面前,她選擇了愛情,她便失去了聖女應有的話語權。
“都過去了三年,肌嫵聖女對那個虎賁還是余情未了嗎?”公孫朔試探性的問道。
鮫肌嫵輕抬峨眉,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那肌嫵聖女跟在下做一筆交易如何?”
“什麽交易?”
“跟在下發乎於情、止乎於禮的朝夕相處一個月,這一月內,肌嫵聖女不可動自盡離世的念頭,在下亦不會強迫聖女做自己不願做的事情,況且,在下也打不過聖女……”
“一月之後,我會助聖女尋找虎賁的下落,即便……他成了一具枯骨,在下也會替聖女給它挖出來!”
公孫朔目光灼灼的盯著鮫肌嫵,直視對方眼神,不帶有任何邪念。
對於那一張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孔如同視而不見,目光不因旁物閃躲分毫,充滿了憐惜與堅定。
“我如何信你?”鮫肌嫵遲疑片刻說道:“如何信你能找到虎賁或者……他的殘骸。”
“關於這點,聖女毋庸置疑,朔學長乃是晦測學宮預言系掌門人嫡傳弟子,放眼整個鯨落,若是朔學長找不到那虎賁,便再無人可以找到!”沈淵適時出聲,力挺公孫朔。
微微頷首,鮫肌嫵的視線從沈淵身上收回,轉到公孫朔身上:“你為何想要與肌嫵相處一個月?”
“因為……”
公孫朔欲言又止,臉一下紅得跟猴子屁股一樣。
“因為……”
“說啊!說啊!”呂竹等人在心底使勁的催促,看得急死人。
“因為……”公孫朔一咬牙,兩隻拳頭不自覺的握緊:“因為,我想看看自己是否能像那個讓你一見傾心的人一樣,讓你甘願舍下一切!”
“我想知道你究竟如何不好,會教人狠心拋下,去跟別人訂婚、殉情,怎麽會舍得讓你受傷!”
“我更想告訴你,何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公孫朔的言語抑揚頓挫,一次比一次慷慨激昂。
“夠了!”鮫肌嫵一掃軟弱作態,大聲呵斥。
“那你敢與我交易嗎?”
“有何不敢。”
“那好,一言為定。”公孫朔臉上露出一抹憨笑。
篝火晚宴重歸正軌。
如今,鮫肌嫵自殺未成,又被公孫朔說得心煩意亂,哪還有留下來參加篝火晚宴的心情,抿嘴輕哼一聲,扭頭就走。
“肌嫵聖女且稍等,醜話說在前面,你與朔學長的交易如果中途違約,休怪本殿不講祖上情面,這不守信用的言靈鮫人族,棄了也罷!”
沈淵追上去,在其耳邊輕語。
“你——”
鮫肌嫵像是被揭穿了心思的小醜,一時惱怒,卻又無所適從。
眼下,回歸主世界是所有鮫人的共同期盼,她要是一死了之,無疑臨死前又做了一件對不起族人的事。
她已經錯了,不能再繼續錯下去,毀掉鮫人族的夢想與未來。
“肌嫵知道了。”
說完,那道聖潔的背影漸漸遠去,直至毫無蹤影。
另一邊,呂竹等晦測學員三五成群的聚攏到公孫朔周圍,勾肩搭背,調侃不止。
“你小子行啊,最後那幾句說得鞭辟入裡動人心弦,堪稱典范!”
呂竹豎起來大拇指。
“朔學長還說沒追過女孩子?這一套連招,看得學弟我是頭暈眼花,心生崇拜……”
“哈哈哈,要不怎麽說朔學長是學長呢!”
而被眾人打趣的公孫朔剛從目送鮫肌嫵身影中回過神來,頗為傷感失意的囈語道:“患得患失,提心吊膽,欲罷不能,這就是心動的感覺……?”榮耀之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