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羅瓊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裳，極為不起眼。

　　坐在面攤的小板凳上，素面朝天，兩隻晶亮的眼睛依然水亮，但裡頭又混雜了不少迷茫。

　　她很不理解，自己怎麽就被發現了呢?

　　自喻名捕世家，又跟著哥哥學過些錦衣衛中的手段，雖然未必精通，但肯定要比尋常人強多了。

　　然而引以為傲的跟蹤技能卻被張洛輕松看破，這讓她覺得很失敗。

　　想了想，羅瓊一撇嘴:“猜不著。”

　　張洛笑了:“猜不著那就算了。”

　　說完，面攤的攤主將一碗清湯面捧到了他的面前。

　　湯色透亮，微微的青白色，手工擀製的面條並不均勻但看起來就很勁道，湯水中面條像是隆起的湖中島，那些漂浮的蔥花香菜等等蔬菜點綴相得益彰。

　　羅瓊抽了下小鼻子，舉手道:“老板，我也要一碗！”

　　“好咧！”

　　張洛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很餓麽?”

　　羅瓊陰沉著臉，用一種很是心酸的語調說道:“我早上天還沒亮就出來盯梢了，直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過。”

　　“……你真敬業。”張洛由衷讚歎道，“就衝你這份堅定不移的精神，今天這碗面我請了。”

　　“我是不是得說一句謝謝?”

　　“你不願意說也行。”張洛拿起湯匙，吹吹香濃的白湯，淡淡說道。

　　羅瓊不說話了，兩人之間重歸寧靜。

　　商業街人來人往，這個小攤位置在一條清幽的胡同口，往外看是人潮，往裡看是空蕩蕩冷清的巷子，有風從巷子裡沿著宛轉曲折的巷道吹過來，巷口一堆黑色的陰冷土壤裡生長著一株歪扭而繁茂的樹，上面開滿了粉色的花，風吹過的時候會酒醉般搖擺。

　　不多時，羅瓊的清湯面也端了上來，她也不嫌熱，連喝了幾杓面湯，然後攥著筷子咬了咬嘴唇，再次問道:“你到底是怎麽發現我的啊?”

　　頓了頓，又道:“算我求你了，告訴我唄。”

　　張洛看了她一眼，心想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實在是真實原因不好講，於是他只能搖搖頭再次拒絕。

　　“我可以拿消息來換！”

　　“換?什麽消息?”張洛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羅瓊露出笑容，這時候張洛才發現她笑得時候臉頰會有兩個很淺很淺的梨窩。

　　“你能發現我，的確很厲害，但是我要說的是，正在跟蹤你們的人可不僅僅只有我一個。”

　　羅瓊笑得很得意，她繼續道，“從打你們出來，就有好幾個人偷偷在跟隨你們，我只是其中之一，當然了，那些人和我無關，但他們的跟蹤能力太差，所以都被我發現了，好在他們還算有自知之明，距離你們都比較遠。”

　　說完這句話，羅瓊緊盯住張洛的臉，她希望從他臉上看到驚疑的神色。

　　然而羅瓊失望了。

　　張洛聞言只是哦了一聲，然後繼續低頭吃麵。

　　“你怎麽是這個反應?”羅瓊不幹了。

　　“我應該是個什麽反應?”張洛斜著眼睛看著她。

　　“你聽到這個消息，心裡難道就沒有一點波動麽?”

　　“沒有，我的心裡毫無波動，甚至還有點想笑。”

　　羅瓊愕然:“為什麽想笑?”

　　張洛放下筷子，將雙臂撐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凝視著她，說:“我既然都能發現你，難道還發現不了其他的小尾巴?“

　　羅瓊一怔，

心想:對哦……　　不過轉瞬她就搖頭道:“你休想騙我，我來問你，除了我之外，還有多少人在跟蹤你們?”

　　“你看出來幾隻?”張洛淡笑著反問。

　　“九隻！”羅瓊傲然道。

　　張洛笑了，說:“不好意思，我看出了十一隻。”

　　“……不可能！”

　　“年輕人不要急著說不可能，”張洛微微一笑，他視線往外一掃，用緩慢而低沉的聲音數道:“劉記面茶門口一隻、趙氏錢莊左側一隻、南邊豆腐腦攤子坐著一隻、東南那個穿紫色衣服的是一隻、賣糖葫蘆小車旁有一隻、右邊茶樓二樓有兩隻、西邊那個小胡同口有一隻、你的左手邊大概五十丈外青色小帽的是一隻、右手邊三十丈左右遮雨棚底下有一隻，我的背後長著一臉絡腮胡的那個是最後一隻。”

　　說完，他吹了口面湯，道:“這下你信不信?”

　　羅瓊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在張洛數數的時候她就跟著挨個看了過去，其中九隻都和自己的判斷相同，至於那多余出來的兩隻雖無法確定，但既然張洛能報出來，大概也是真的。

　　這個殘酷的事實讓羅瓊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那麽一點自信又碎了一地。

　　她盯著面前這個少年，心裡氣苦，開始懷疑到底自己是學捕快出身還是對方才是?

　　感覺上自己完全不是對手的樣子啊。

　　“快吃吧，放久了面就不好吃了。”張洛好心地提醒了她一句。

　　羅瓊咬了咬牙，忽然將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睛裡閃動著火苗，認真道:“我承認我小覷了你，但還是那句話，我羅瓊認準的事，是不會輕言放棄的！”

　　“……”

　　張洛這就覺得無奈了，人一旦蒙著眼睛認死理還真讓人頭疼。

　　雖然好像並不會對自己造成什麽麻煩，但一想想每天天還沒亮在暗處就有一雙熊貓眼在盯著，這種感覺總是不太好。

　　於是他也正色起來，說:“我是真的不忍心看你沿著錯誤的道路一路狂奔，既然你都跟蹤了好幾天了，可曾找出一點問題?沒有吧，所以人不能抓住一個目標不放，換一個角度，或許還有別的線索也說不定。”

　　羅瓊聽了頓時一臉委屈:“可是我找不到別的線索啊！”

　　或許是這幾天風吹日曬的，心中苦水沒處傾倒，羅瓊這時候乾脆逮住張洛哭訴道:“這幾天我一直在找各種線索，去收集我能找到的一切有關的消息，大晚上的熬夜去分析推理，但是根本就找不到任何有關於道衍的消息！”

　　“按照道理，只要他出現在附近，就必定會留下痕跡，除非他從頭到尾都躲在深山老林裡，可是從唐門給出的消息看，道衍是讀書人打扮，衣服乾淨整齊，毫無汙漬，也不是風塵仆仆的樣子，這樣的打扮是不可能在山裡保持住的，他必定是要與其他人有交流的，可是我根本查不到任何有關的痕跡！”

　　看著她崩潰的樣子，張洛深表理解，想了想，說:“你其實也可以換個思路嘛，比如說道衍的外貌根本就是偽裝的呢?比如易容術什麽的。”

　　“可能性很小，跟隨唐裘的是鍾岩，他的眼力和見識在整個江湖上都有名氣，然而他卻看不出任何破綻，這得要多高明的易容術?”羅瓊苦悶道，“這樣高明的易容術整個江湖上，怕是只有千幻老人才能做到。”

　　張洛眼睛一亮，沒想到羅瓊竟然主動提及了這個他眼中的萬能背鍋俠。

　　他立即順嘴將一口黑鍋甩了過去:“沒準那個道衍就是千幻老人假扮的呢?”

　　沒成想，聽到這句話，羅瓊卻是想都沒想，張口便用一種極為確定的語氣道:“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

　　“因為……”羅瓊忽然語氣一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懊惱，然後咂咂嘴，打了個哈哈，有些心虛地說:“我覺得不太可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