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房躬著身子在前面引路,於少歡察覺引的方向不是上次去的那間會客屋子。
“於公子,何公子正在見客,請您在此稍候。”
這麽早就有客人,於少歡有些詫異,他感覺他來的已經夠早了。
被門房請進一個偏廳,屋內的圓桌上擺滿了各色吃食,林林總總有十數種。
“何公子讓小人傳話,說今日來的客人有些難纏,怕是會糾纏半日,於公子若是有其他事,可以先吃個早飯然後去忙,午後再來。”
“我沒事。”於少歡微微搖頭,看著眼前的琳琅滿目搓了搓手,“哈,何兄也真是體貼,我還真的沒吃早飯呢。”
門房客氣地回道:“那於公子慢用,小人就先出去了,門外的人一直候著,於公子有什麽需求,盡管吩咐就是。”
“你們公子見的是什麽人,這個方便透漏麽?”於少歡突然道。
門房笑笑答道:“這個並非小人隱瞞,而是真的不認識,來人送的是帖子,小人不知道他的名姓。”
於少歡也不在意,笑道:“無妨,多謝兄弟了。”
門房離開後,於少歡一個人在屋內非常自在,大快朵頤,風卷殘雲之後,便有丫鬟進來收拾,奉上毛巾漱口茶水等。
隨後於少歡在屋內轉了轉,向人要了一副棋秤開始自娛自樂,如此倒是感覺不到時間流逝,不知不覺間就已經日照當空。
“沒想到於兄竟然這麽悠閑,虧我還心急火燎的前腳送客,後腳就來見你。”
中午時分,何三禾面帶微笑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的兩個小廝提著大大的食盒,“於兄快來陪我吃飯,唉,今早正準備吃飯時惡客臨門,這一個上午真真的餓得頭昏眼暈,只能靠茶水勉強維持,於兄可能不信,我上午一共喝了三大壺水。”
於少歡隨後抹了棋秤上的殘局,笑道:“我今日來什麽事都沒做,倒是先混了何兄的兩頓飯。”
何三禾玩笑道:“這有什麽,於兄若是過意不去,來日請回來就好了嘛。”
小廝麻利的收拾好了桌子,擺上了八個盤子,何三禾似是真的餓極了,與於少歡打過招呼便拿起一個面魚,三口兩口下肚過了好一會才道:“好多了,我這個人經不得餓,一餓就手腳發麻,渾身無力,所以不得不一副饕餮模樣,讓於兄笑話了。”
於少歡微微搖頭,何三禾緩過最初的這一陣,便不著急了,一邊殷勤的給於少歡夾菜,一邊詢問來意。
“於兄能說服陸兄,一大清早的來找我,怕是有些不簡單的事情吧。”何三禾笑道:“唉,上次我說錯了話,惹得陸兄很不高興,要找個機會道歉解釋才好,要不然以後在江州的生意可怎麽做啊。”
於少歡連忙道:“陸兄今日沒來,是有別的事情,跟何兄上次的言語無關。”
何三禾面帶苦笑道:“何必說這些誑我呢,上次是我說的多了些,陸兄不高興也屬正常。”
於少歡輕咳一聲,開始說正事道:“我今日來找何兄,是因為前天發現了一些事情,想想洛陽城裡,除了何兄也沒有其他人可以信任,便來找何兄商量商量。”
何三禾撓了撓頭,輕歎道:“你這麽說讓我有些心驚,從我自小怕疼拒絕練武就可以看得出,我是很怕麻煩事的,”
“這事情倒不是麻煩,只是怪異,前天夜裡,我與陸兄在穆陽宮踩點時,見到了楊複明與河內王私下相會,兩個人商議了到了半夜,直至昨天清晨方才分開,分開後河內王便離城遠去,我與陸兄無法追擊,便放棄了。”
何三禾斂去了臉上的笑容,放下了筷子半晌後道:“楊複明昨天回來了,而且一回來就把河洛幫一眾骨乾聚集了去,商量了半日事情。”
“我們昨晚在拂玉樓見到楊複明了。”於少歡道:“正是因為見到他回城而河內王離開,所以才覺得怪異。”
“貨郎幫的遊子翼?”於少歡訝道。
何三禾一怔,旋即輕笑搖頭道:“我都忘了,於兄與東南分舵關系密切,怎麽可能會不知道遊子翼……”
“只是聽過其名,至於他是什麽樣的人卻不清楚。”於少歡連連搖頭。
“估計於兄聽到的也不是什麽好名聲。”何三禾輕哼道:“除了遊子翼,北舵的另一人喬添丁,於兄一定也聽過了。”
於少歡點了點頭。
“這個喬添丁,是在昨日來找我了,嘿,沒想到我也成了香餑餑,誰都想咬一口。”
於少歡想起了被喬添丁帶走的賀新郎,他可是非常想來地宮的,也不知道現在是否到了洛陽。
“喬添丁來了,說了一句話便走了,遊子翼卻磨蹭了半日,於兄能否猜到他們分別說的了什麽。”
於少歡沉吟片刻,“喬添丁或許是想讓何兄不要做某事,所以只是一兩句話便說的清楚,遊子翼該是有所求的,因此才費唇舌說了半日。”
“差不多吧。”何三禾歎道:“遊子翼是想讓我助他毀了地宮,喬添丁是希望我能置身事外。”
何三禾邊說邊用筷子將一盤青菜擺出各種造型,“是真正的置身事外,換言之,他希望我現在收拾收拾回家是最好的。”
“這他憑什麽啊。”於少歡不滿道。
“這倒不是他憑什麽,是我們聚寶會本來就沒有摻和到地宮一事的意思。”何三禾聳肩道:“喬添丁是想說既然我們不想摻和,那就連去都不要去,在洛陽喝酒嫖妓就好。”
於少歡略略沉默,“何兄真的不想去地宮看看?”
“如果旁人把裡面搬空了,爭鬥不存在了,我可能會想著當成郊遊去看看那前朝的寢陵,否則不會,裡面沒有任何我們迫切需要的東西,錢我們不缺,止戈訣嘛,雖然有吸引力,但也不是非佔據不可,至於其他的寶物之類,嘿嘿,我們有錢可以想著買嘛。”
“行吧……”於少歡對此無話可說,“若不為地宮,何兄為什麽會選在這個時候來洛陽,現在可不是遊山玩水的好時候啊。”
“長輩吩咐的。”何三禾回道:“說起來,我們這次來洛陽,受到的就是癸宮的邀約。”
……
見於少歡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何三禾撇嘴道:“那日你與陸兄走後不久,祝希靈便來找我興師問罪,責問我為什麽不與她商量就給你們藥物。”
“我當然非常不痛快,聚寶會與癸宮又不是合作,毫無關系,為什麽要知會她,最後我們不歡而散。”何三禾說著帶起了不屑,“這才剛過去幾天啊,她又想讓遊子翼來說服我,哼。”
於少歡不想追究遊子翼和癸宮的具體關系,只知道他們有聯系就好,他現在迫切想知道癸宮找聚寶會為的是什麽……
“何兄。”於少歡想起了三月三那天,祝希靈說過的一句【他的婚事都是我替他說的】,帶著三分不確定道:“祝希靈可是在向聚寶會……求親?”
何三禾一怔,面帶古怪之色,點頭道:“他們確實有這個意思,在二月初的時候,祝希靈帶著燕王的外甥,就是那個名為路凌的公子上門,七妹暗中看了兩眼,做出了‘那就是一個小屁孩’的評價,嘿,但即便沒有這句話,我也會勸舅舅不要答應的。”
“確實不能答應,那路凌已經定親了。”於少歡連忙道:“我聽聞是幽州梁家的女兒。”
話一出口,於少歡就感覺到了這種特意強調“良家”的別扭。
“定親倒沒什麽,那梁家也是經商的,天下哪家商人能爭的過我們聚寶會,又有哪家商人的女兒敢跟七妹搶正位,真正的問題是在梁月上,她可不是一般人。”何三禾臉色非常難看,“她是祝希靈的師妹,換言之,有了這層關系,無論祝希靈給我們許諾了什麽,都是放屁。”
於少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大大的松了口氣,因為癸宮邀約聚寶會而帶來的些許疑心也消散掉了。
“原來這梁月是癸宮的人。”於少歡道:“我初聽這個消息時,還以為是梁家攀上了燕王呢。”
何三禾連連搖頭,“於兄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這個梁月是祝希靈的師妹,是應荷妧的得意弟子,非是癸宮為了控制一戶商人而收的雜魚弟子。”
“得到了這個消息,我們可是欠下了一個很大的人情,梁月是應荷妧的弟子,這是一件很隱秘的事,我們聚寶會從未得到過相迎的情報,是薛居士特意派雲霓裳雲大家來告知的。”
“二月初,雲大家喬裝打扮,帶著四五個隨從暗中來到了洛陽,與我說了這件事後又星夜趕往四川,現在舅舅也應該知道了。”
於少歡無法想象雲霓裳一身勁裝灰頭土臉星夜趕路的樣子,心道這人情確實欠的挺大的。
“扯遠了。”何三禾輕咳一聲,把話題拉回到遊子翼與喬添丁身上,“遊子翼和喬添丁現在可以說是勢如水火,兩個人的根本分歧在現在貨郎幫的方向上,他們二人相同的想法是,選擇一方諸侯,讓貨郎幫在亂世中獲得最大的利益。區別在於,遊子翼希望輔助的諸侯定鼎後,貨郎幫能成為官身,即成為官家的一部分,喬添丁想的是定鼎後,貨郎幫能掌握江湖的話語權,即是盟主的地位。”
“聽起來喬添丁的野心更大啊。”於少歡驚訝道。
“沒錯,但卻並不是很得人心,因為之前已經失敗過了。”何三禾歎道:“大雍立國之時,受到了貨郎幫全力支持,當時太祖皇帝承諾的便是喬添丁希望得到的,太祖皇帝確實給了,但當時的貨郎幫卻沒拿住,在他們制定的功法高手的品級成為笑話後,貨郎幫的聲望也一落千丈。”
於少歡很快就明白了,感慨道:“看來江湖的話語權,朝廷封不了,只能打出來。”
“差不多這個意思。”何三禾繼續道:“所以現在貨郎幫北舵的情況便是,遊子翼的想法,是大多數人認可的,但是其本人卻不被人認可,而喬添丁極有人望,大家都覺得這個人非常不錯,可是卻又對他的主張持保留態度,北舵現在想要的是一個有著遊子翼思想的喬添丁,所以現在兩方吵的比較厲害。”
“那河洛幫跟那夥人有聯系呢。”於少歡問道:“何兄說了這麽多,總不會是想說人家的家務事吧。”
何三禾微微笑了笑,答道:“遊子翼。”
“遊子翼和楊複明的關系非常密切,他二人常在城東的‘小江南’裡秘密見面,那小江南是河洛幫的產業,可惜掌櫃的是我們聚寶會的人。”何三禾嘿嘿道:“因此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們口口聲聲所謂的毀滅地宮,全都是扯淡。”
“若是這樣,那前天夜裡,楊複明跟河內王的協議也是扯淡咯。”
“九成把握。”何三禾淡淡的道:“河內王這次幾乎已經可以說是完蛋了。”
“這些日子總聽人說起地宮的財寶,可地宮裡有多少財寶呢。”於少歡突然問道。
“武天王前線兵敗後戰死後,他在洛陽所有的積累一夜之間全部消失,包括半成品的軍備和製成但還未運走的軍械,若這些東西都在地宮裡,算起來差不多有我聚寶會的一兩成財富了。”
……
……
於少歡忽略最後一句繼續道:“這麽多年就沒人想過,這些財富是在那寢陵裡?”
“那座陵墓已經落下了斷龍石,懷疑又怎麽樣,也進不去,若不是這次地龍翻身讓地宮塌出了一個口子,還是進不去。”
“也就是說,即便毒氣散了,我們也可能走不進去地宮多遠就會被擋住?”
“這種可能不大。”何三禾搖頭道:“但落下了斷龍石,表示地宮內的所有機關都會開啟,這些機關一定是好用的,所以這才是你需要擔心的。”
於少歡愕然,“這我真的沒想過。”
何三禾笑笑:“天下機關術皆出於四川,於兄可明白?”
“現在明白了。 ”於少歡站起身拱手道:“多謝何兄援手。”
何三禾連連搖頭:“你來找我,不也是這個目的麽,我答應於兄,到時候我的人跟於兄一起下去。”
見於少歡滿臉欣喜,何三禾忍不住道:“你在高興什麽?”
於少歡一怔。
何三禾繼續道:“你也不是為了財寶,難不成只是為了不一定存在的止戈訣而下地宮麽。”
於少歡腦裡一轉,立刻道:“何兄既然答應了出手,那就一定是有目的的,我跟著何兄走。”
何三禾點頭笑道:“我原本想著即便下地宮也是看看熱鬧,現在既然跟於兄立場一樣了,那就有必要帶於兄去見一個人組成三方同盟才好。”
“我知道是誰。”於少歡笑道:“喬添丁!”北鎮刀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