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寶商會的隊伍很大,商會本身的車夫、力工、雜役就有三四百人,加上一眾小行商一百多人,還有商會自己的護衛和齊王派遣的護衛數百人,另外還有一些不肯交錢的心存僥幸之人跟在後面想要一路混過去,於少歡大概估計了一下,所有人加起來約在一千二百人。
“這還不算人多。”黃曇騎在馬上搖頭晃腦地說道:“由於齊地這一塊比較太平,所以很多護衛首領都讓自己的人先去濟州等著,等過了黃河,齊王的侍衛撤走,咱們自己的護衛上來,那個時候才會是商隊的最終人數。”
“那按照黃先生的經驗,商隊最後的人數會有多少。”賀新郎跟於少歡商議定了,將這些小行商一律稱為先生,這比掌櫃聽起來順耳。
黃曇笑道:“這個怎麽會有定數,一般說來,商隊總人數跟貨物多少還有路上的環境有關,半年前那次北上,我也是跟的聚寶商會,過了黃河清點人數有兩千了,這次雖然貨物沒有上次多,但河北好像更亂了,所以我估計最後最終的人數應該也差不多。”
“那黃先生上次從徐州到濟州走了多久呢。”於少歡問道。
“走了將近二十天。”黃曇道,“不過這次貨物少,我估計半個月就能到。”
於少歡和賀新郎聽到這個數字面面相覷,賀新郎眉頭緊皺,說道:“徐州到濟州不過六七百裡,這都要走半個月,那年前還能到幽州了麽?”
“呵呵,兩位小兄弟應該是沒跟過大商隊吧。”一旁的廖傑聽到他們的談話插嘴道:“北秦跟我大雍不同,運貨多用車馬,半個月走六七百裡已經很快了。”
“哦?廖先生是南雍人?”於少歡接道。
“沒錯,我是荊州人,怎麽,崔兄弟也是雍人麽?”
“哈哈,我們四海為家。”賀新郎搶過話頭道。
“南雍水路交錯,舟船運貨確實更為方便。”黃曇拉回了話題,“其實北秦水路也不少,只是對我們來說無用。”
“是啊。”廖傑道:“除非北秦能開出一條像大江一樣貫穿所有河流的水路,否則那些水路我們是半點也借不上的。”
……
眾行商都是走南闖北的見多識廣之人,又都極為善談,因此商隊的速度雖然很慢,但一路胡侃下來,倒也沒人覺得寂寞。
於少歡在經過了最初的焦躁後,也逐漸適應的這樣的趕路速度,說白了就是看開了,著急也沒用。
就這樣行進了十多天,商隊終於抵達了濟州城。
“公良掌櫃、黃掌櫃、李掌櫃、廖掌櫃……”濟州城郊,一個東萊幫的幫眾從前方快馬趕來叫道:“溫掌櫃請幾位掌櫃前去議事。”
“又要議事。”賀新郎道:“怎麽天天都有事。”這半個月來,幾乎每天東萊幫都會派人前來喚他們去議事,有的時候請公良平,有的時候隻叫他和於少歡,議事的內容大多是采買守夜這些內容,與他毫無關系,所以賀新郎十分反感這無聊的議事。
“這次應該和前幾次不一樣了。”有經驗的黃曇笑道:“前幾天都是一些換防采買之類的事,與我們無關,邀請我們前去也只是個面子罷了,現在已經到了濟州城下,溫掌櫃這時派人來喚我們,應該是商議渡河的事了,總之我們快去吧,有什麽事到了不就知道了。”
聚寶商會的大管事溫芃是一個白淨的中年人,這幾天於少歡陪著公良平來議事時已經見過不止一次了,“不少陌生人啊。”賀新郎環顧四周道,“難道是新補充的護衛?”
公良平一夥應是最後到的,因為溫芃見他們來了後,
便輕咳兩聲肅靜全場準備說話了。“這次把諸位喚來,是想跟諸位商議一下渡河的事。”就如黃曇預料的一般,溫芃此時叫人來就是為了渡河。
略一停頓,溫芃掃視了一圈眾人,“溫某決定今天貨渡河,明早人上路,不知諸位有什麽問題。”
溫芃說的極為簡練。
“沒問題。”短暫的沉默後,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聲音的主人是今天來到的陌生人之一,“東家怎麽安排,范某就怎麽做,絕無異議。”
“東萊幫幫主,范拙。”於少歡小聲對賀新郎道,“我曾聽黃志提過這個人。”賀新郎微微點了點頭。
“那就多謝范幫主支持了,既然這樣,那就這麽定了……”溫芃似是完全不考慮公良平等人的想法,見范拙點頭了便要將事情定下來。
賀新郎見狀小聲道:“這哪裡是商議,分明就是通知,跟前幾次一樣,還不如派個人直接告訴我們結果呢,也省的我們跑這一趟。”
“溫掌櫃。”賀新郎還在不忿,下面就有人發出了不同聲音。
“黃掌櫃。”溫芃眯著眼確定了聲音的來源,淡淡的說道:“有什麽問題麽?”
黃曇陪著笑臉道:“以往咱們不都是會在濟州停留三五日,休整一下嘛,為什麽這次這麽急。”
溫芃甚至連個像樣的理由都不想編,出言道:“因為我著急。”
黃曇一下子被噎在了那裡。
“黃掌櫃還有問題麽?”溫芃見黃曇低下了頭,開口問道。
黃曇搖了搖頭。
“好,那就這麽定了……”
所謂的議事在溫芃幾句話裡就結束了,回到小行商的營地後,眾人為了打聽議事的結果都圍了上來。
黃曇因為心中不痛快,坐在一邊默不作聲,公良平雖然心裡也不爽,但還是搶著把剛才的事情說了,其中特意隱去了黃曇丟臉的段子,給他留一點顏面。
“既然溫掌櫃已經決定了,我們也只能聽從,也罷,明早就明早,辛苦點就辛苦點吧。”廖傑見眾掌櫃聽到這個結果都有點失落,打勁道:“早一天上路,就能早一天回來,這麽想事情也就不壞了。”
“廖掌櫃說的是,咱們出來也不是享受的,明早上路就明早吧。”
“雖然無法在濟州休息兩天挺失望的,不過就像廖掌櫃說的,早去早回嘛。”眾人紛紛出言附和道。
公良平見眾人嘴裡說著無妨,但情緒都不高,便道:“要不這樣,我們去向溫掌櫃打個招呼,今日不在荒郊野外睡帳篷了,進城去好好休息一夜,明早再去尋商隊會合怎麽樣。”
“好啊。”黃曇聽到這個提議,立刻振奮精神大聲讚同道道:“這半個月天天啃乾糧,油星都見不得半點,進城正好可以大吃一頓。”
“黃兄這話不對。”廖傑搖頭晃腦地說道:“現在還沒到晌午,應該是大吃兩頓才對。”
“可我們人要是進城了,那貨物怎麽辦。”有人擔心道:“要是沒人在船上看著,貨物一旦有個閃失該如何是好。”
黃曇眉頭微皺,還沒說話,黃志就連忙道:“父親想去便去,貨物這邊孩兒看著。”
有了黃志帶頭,事情就簡單了,很快就有十多個人手富裕的掌櫃表示自己可以進城休息,貨物交給副手處理。
於是公良平便去找溫芃商議這事,溫芃只是冷冷的說了句“過期不候”就轉身走了,算是同意了,一種掌櫃便得以群聚入城,偷閑半日。
濟州城城高牆厚,城門處箭樓高聳,鍾樓鼓樓對峙,極具氣勢。在繳納了一筆黃澄澄的城門稅後,眾人進入到了這座大城。
入城後,眾人踏足在貫通南北的大街上,但見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屋舍鱗次櫛比,牌坊樓閣重重疊疊,街上車水馬龍,或有小販大聲叫賣,一片太平繁華之景。
黃曇顯然不是第一次到濟州了,就像他說的那樣,進城之後沒繞任何彎子,帶著眾人直奔濟州最大的酒樓——酒香樓,一邊走還一邊說道:“想要遊玩觀景的,等吃過飯再說,酒香樓極為火爆,去晚了可就沒地方了。”
確實如黃曇所言,眾人趕到酒香樓時,樓內已近乎爆滿,“這酒香樓共分為四層,第四層都是給貴客留著的,根本不接受預訂,所以只能委屈各位擠擠了。”黃曇就如同到了自己家裡一般殷勤的招呼眾人坐下,“可惜後面這張大台子被人定下了,要不然咱們坐那該是正好的。”
於少歡則頗有興致的在樓內來回掃視,小聲對賀新郎道:“越往北方,情況越是不同啊,你看中間那台子上的人,若是在咱們大雍是絕無可能的。”
三樓中間的台子是整個樓層最大的一張,二十個人坐也不嫌擠,可這樣的大台子上卻隻坐了一個人,巨大的桌子上只有一疊小菜一壺酒,看起來就像是在鬧事一般。
“是啊,要是在咱們大雍,酒樓掌櫃早就讓他滾了。”賀新郎讚同道:“哈,小寧,有個姑娘再看你,那眼神很凶狠啊。”
於少歡莫名其妙:“怎麽會,我在這邊又沒有仇……”
賀新郎聽於少歡的聲音戛然而止,驚訝道:“真的是舊仇啊,我還以為是你剛才對人做了下流的手勢呢。”
於少歡隻得埋頭苦笑,賀新郎卻在做著時事播報:“你現在藏已經來不及了,那姑娘對旁邊的人說話了……旁邊的人現在在看你……旁邊的人站起來了……旁邊的人朝咱們走來了……”
於少歡見逃不過去了,對公良平道:“東家,我看見個熟人,去打個招呼。”也不待他回答,便站起身張開雙手熱情地朝著來人迎了上去,並率先開口道:“哈哈,果然是嚴兄,剛剛看著就像是你。”來人正是在建康城和昭陽宮裡發生過矛盾的青州鍾家嚴翼。
嚴翼見於少歡這個態度,微微一愣,這一愣的功夫又被於少歡插上了一句話,“怎麽了嚴兄,不認得小弟了嗎?我是崔寧啊。”
於少歡說完這話心中頗為忐忑,就以他跟嚴翼之前的關系來看,嚴翼不像是能幫他隱瞞事情的樣子。
可事情卻很順利,聽到於少歡的自我介紹,嚴翼極為配合地微微笑道:“怎麽會不認得,崔兄!”
於少歡松了口氣,對嚴翼的看法瞬間高了一大截,甚至都對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有些內疚了。
於少歡不知道的是嚴翼這個態度是有原因的,謝府壽宴結束之後,謝傳敬不知從什麽渠道知道了於少歡和薑且與鍾傾盈和嚴翼之間的摩擦,親自領著薑且上了鍾家鍾渚的門道歉。
鍾渚本來都不知道這事, 聽了事情的經過後給了“屁大點事”四字評價,再加上是謝傳敬親自登門,給足了鍾渚面子,所以這事最後的解決辦法是面無表情的嚴翼和薑且面對面地站著拱手作揖,一個說自己不該出口傷人,一個說自己不該擅自動手。
其實出口罵人的是鍾傾盈,率先動手的是於少歡,可這兩個人一個是姑娘要留點面子,一個跑出了大雍沒了人影,所以就由從犯嚴翼和薑且代為受刑,總之事件在謝傳敬的微笑和鍾渚的大笑中圓滿解決。
事情既然解決了,那嚴翼自然非常道德地不會壞於少歡的事
在薑且登門時,嚴翼也納悶過為什麽於少歡沒去,現在在濟州見到了他,又見他用了假名,心裡已是完全明白了,看來是謝傳敬將他派出來了執行某些任務了啊。
於少歡隻說了一個名字,嚴翼便已經腦補了無數種可能了。
“翼兒。”鍾渚已經在鍾傾盈那裡知道了於少歡是誰,此時笑眯眯地裝模作樣道:“不介紹一下嘛?”
嚴翼連忙道:“師父,這位就是我跟您提到過的崔寧了。”
崔寧?不是姓於麽……鍾渚微微一怔,接著便反應了過來,幸虧剛才沒喚人家的名字,要不然不就壞事了麽。
“呵呵,崔賢侄啊,有空不妨來坐坐?”
於少歡回頭看了看公良平和賀新郎,公良平笑道:“無妨,小寧盡管過去便是,小芮你不去嘛?”
賀新郎微微搖了搖頭,“我就不去了,這些人我都不認得。”
說了給了於少歡一個加油的眼色,像是再說“快去搞一些有用的情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