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在雁門之外,距離建康三千多裡,於少歡在這兩日閑時曾想去尋一份地圖,但由於身份不夠,尋不到朝廷裡的精細圖冊,最後隻得在郭家酒樓老板郭無咎處尋了一份閹割版的北方地圖,大致了解了朔州的位置。
三千裡路程,尋常的商客怕是要走上兩三個月,即便是像於少歡這等腿腳利索的江湖客,看到這個距離也頭痛萬分。
距離遠,那麽路線也自然就多了起來,出發前,於少歡和賀新郎兩個人經過細細研究,尋出了兩條比較靠譜的路線,一條是先到洛陽,然後從洛陽北上,過太原、雁門;另一條是從東側走,即是徐州、兗州、齊州、冀州,最後抵達幽州,然後從幽州西去朔州。
兩條路線距離差不多,二人一時無法決斷,便決定先去徐州,再做打算,因為這兩條路無論走哪條,都是要從徐州中轉的。這裡的徐州並不是在南雍境內那為了遮羞而改名的徐州,而是北秦境內的通都大邑,古九州之一的重鎮——徐州。
從建康到徐州路途雖不近,但一路上的阻礙卻不大,兩個人也不著急,一邊趕著路,一邊交換了下情報。
說是交換,其實基本都是賀新郎在說,於少歡知道的東西太淺了。
情報中最重要的就是國情,在這一點上北秦與南雍相差巨大,南雍地方上雖然也是幫派林立,各自劃分地盤紛爭不斷,但總體上還是在官府的控制之內的,就拿荊州來說,武林盟主鍾洛一聲號令,大小勢力無不低頭,風光無限,可真是遇到了強硬的刺史如韓道琥,那一樣會被壓製,巴東豪俠左惲造反也是因為被針對的太過,才被逼造反,兵敗身死。
除荊州外,像江州這樣由世家把持的州郡,官府的力量就更大了,幫派成為了官府默許的制定一方規矩、協助官府治理的存在,這更是可以看出南雍是由官府控制一切。
北秦則不同,北秦的地方勢力則是實實在在的難以控制的豪強,這與他們的立國方式有關,當年雍王朝在胡人南下北方不可守,而轉向南方建立新政權時,雖有一部分人南遷苟安,但更多的人還是留在了北方,如青州鍾家。
這些留下來的人自然會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抗爭,這些人或是以宗族為紐帶、或是以幫派為平台,紛紛聯合自保,胡人殺之不絕反而讓自身深陷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最後無奈之下只能妥協,默許了這些地方豪強宗族結堡自守,對他們置之不理,然後幾支胡人勢力互相攻伐,爭奪北方的控制權,後來則是由氐族人統一北方,建立了北秦國。
國家雖然建立了,但是地方上這些大大小小的堡壘卻在戰爭中和本地融為一體,根深蒂固,很難去除了,北秦想過武力去除,但是這樣做的代價太大了,要知道他們只是征服了其它幾支胡人,而不是完全消滅了他們,若是自己因為拔出這些堡壘而受傷太重,很容易遭到這些野心家的反噬,因此不得已下,隻得公開承認這些宗堡的存在,由他們協助官府治理地方。
正是因為這樣,北秦的官府在地方上才無比弱勢,這也是前日在建康街頭嚴翼和鍾傾盈不懼怕官府的原因,要知道在青州,官府都是他們的跟班。
除了武力征討,北秦也為了拔出這些宗堡想過不少辦法,其中最靠譜的想法就是戰爭,與南雍開戰,在大勝之下,攜統一天下的氣魄掃清遍地的魑魅魍魎,可惜與南雍的三次大規模戰役北秦兩敗一平,不僅沒能掃平宗堡,反而讓他們更加得勢,怡然自得了。
宗堡雖然難纏,但也並不是無敵的,
他有很多致命的缺點,比如宗堡雖多,很有可能隔著一條河的兩股勢力便是不共戴天的死敵,不是一條心,對外時短時間聯手有可能,但是長時間合作恐怕他們自己都不信,再者就是地域,宗堡因為保護了一方人民而取得了成功,卻也因為這一點被死死的束縛在了這裡,走脫不得。宗堡雖然麻煩,卻不是北秦的心腹大患,那些盤踞地方的大佬才是,今年開春,長安的北秦中央被迫封了六個親王,這六人有昔日一同南下的胡人後裔,有在中原戰爭中興起的漢人新星,總之一個比一個麻煩。
這六人除了朔州的代王外,還有涼州的涼王,遼東的遼王,定州的河間王,洛陽的河內王,以及濟州的齊王,這六人中,論血統,涼王和齊王是漢人,其他四人是胡人後裔;論武力,則是北疆三王實力高出一線;但論財力,卻無人能與齊王比肩。
齊王有錢,這好像是自古以來的定律,從周初分封諸侯開始,齊地就是最富庶的,之後各朝的齊王都是大款,這除了齊地土地肥沃物產豐富之外,還有很多其他的潛在原因,就比如齊王都十分會賺錢,即便他們不會賺錢,他們也會找一些非常會賺錢的人幫他們賺錢。
當代齊王也是如此,他利用自己的地理優勢,不做別的買賣,隻做貨運和保鏢,並在他的勢力范圍內形成了壟斷,南來北往的客商只要到了他的地盤上,就必須要雇傭他的車馬,聘請他的保鏢,若是不用他的車馬保鏢,那麽不僅會交一筆巨額的過路稅,還會遭受到齊地宗堡無窮無盡的騷擾,搞不好就會人財兩失。
當然客商若是不想受到這強製性的掠奪,也可以走其他路,比如從隔壁河內王那裡走,但這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河內王看到齊王賺錢,眼熱之下也開展了類似的業務,但由於他的血統問題,所以手下總是會對過路的客商乾一些前面收錢後面打劫的事,因此一段時間後,河內王就失去了客商們信任。
其實齊王這裡收費合理,物美價廉,客商們不爽只是因為他的壟斷和強製性收費而已,所以在最初的憤恨與謾罵後,也就認可了齊王,服從了他的安排,畢竟能省下一大筆費用呢。
河內王也因為客商的事跟齊王發生了數次衝突,但對結果沒有絲毫改變。
徐州對齊王來說無比重要,除了它的戰略地位之外,還因為它是齊地南部的商業重鎮,一切從南雍而來的客商,皆要在此處交稅,同時換上他安排的車馬護衛,插上他的旗子北上,因此徐州繁華的讓於少歡有些難以置信。
“恐怕京城也趕不上這裡的一半吧。”在一處小飯店裡,回過神來的於少歡讚歎道。
“這還不夠多。”賀新郎道:“若是春天,數量恐怕還要再翻上一番。”
“是因為天氣?”於少歡問道。
“是啊,現在北方已經冰雪漫天了,我們估計在往上北走上幾天也能看見雪了,這樣的天氣,南方的商人一般不願意動身,要知道這種季節一旦在外得了病就與死了沒區別。”
於少歡讚同道:“是啊,我們這才走了幾天,就已經明顯感覺到越來越冷了,北方還不知道冷成什麽樣子呢,難怪商人不願意北上。”
“客官這可說的岔了。”上菜的小二聽到二人的對話笑道:“若是往年的這會,咱們徐州怕是也沒多少商人了,即便有一些,也是北方回來的,但今年與往年不同。”
於少歡剛想問為什麽,突然心裡一動,開口道:“可是因為代國。”
“正是。”小二笑道,“所以才有了這麽多北上的人。”
於少歡道:“早先就聽府主說了,代國立國,定然需要大量物資,現在看真是如此。小二,你可知這些北上的商人都販賣些什麽?”
小二道:“茶葉、絲綢、鹽貨、金玉之器,這些是大頭,另外的就是一些稀罕之物了,比如小人上個月見到一個南雍來的大商人運送了一張巨大的檀木玉石屏風。”
於少歡怎舌道:“三千裡路,運一個大屏風,嘖嘖。”
賀新郎道:“想來是有的賺的,要知道這些商人為了掙錢,這等天氣北上,連命都不要了,又怎麽會做賠本的買賣。”
小二走了後,於少歡小聲道:“茶葉、絲綢、鹽貨,咱們能做哪個?”
賀新郎訝道:“怎麽,你也想做一筆?”
於少歡道:“做一筆唄,不求掙錢。”
賀新郎搖頭道:“那可不行,做生意就是為了掙錢的,若是不為了掙錢,那做什麽。”
於少歡道:“我的意思是要個商人的身份。”
“我知道。”賀新郎說道:“不過聽你這話就看你不像生意人,估計都不用別人盤問,來個店小二跟你閑聊兩句,你就露餡了。”
見於少歡不做聲,賀新郎歎道:“要麽就不扮,要扮就扮的真,要不然一眼被人看出來我們是別有用心的,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比如說毫不相乾的幫派可能就會將你當成對頭的探子來找麻煩,這樣事情不就更複雜了麽。”
於少歡恍然,點頭表示受教,然後問道:“那我們扮什麽?”
賀新郎笑道:“你總想著扮別人做什麽,我們做本來就好了啊,吃完飯我帶你去個地方,運氣好的話沒準直接就到朔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