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黃昏,月上柳梢。
有女唱名,清亮如鶯。
星輝般飄落,令人身魂俱靜。
又有那火樹、燭龍次第明滅。
柔風吹過,藥香繞梁。
古樸畫卷,如夢如煙。
“三年前也是這樣的月夜,你陪在厲虺身邊,邀請我加入天幽府,現在的你又在誰身邊,又在邀請誰?”
欞影搖曳,眼神迷離,楚浩仰著臉,頰上忽有濕意。
下雨了……
“下雨了……”
欞窗開啟,女子伸出柔荑輕輕沾了下,然後低頭低語:“這話……是在誇我貌美嗎?可是我並不漂亮。”
寂寂花時,美人並立,其意不言而喻。
十三四歲,年華豆蔻。
瘦消身量剪著碎發胡亂套件寬大青衣。
怎麽看都像花骨朵,豆芽菜。
然,便是青冥長天,綠水波瀾,平平無奇處卻也有寂寥漣漪。
恰似那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裡鬥嬋娟。
個中韻味,如煙籠寒沙,難以琢磨難以言語。
觸景則情生。
這一刻,楚浩忽然很想喝酒。
酒入愁腸,除了倍添愁外有的僅是辛辣。
可難道不正是這種感覺才讓人寄情於此嗎?
奈何情雖應景,人卻非昔,身邊更無那佳釀。
“無花無酒過清明,興味蕭然似野僧。”
清明不一定就是祭祖,也有可能祭著未亡人。
心神幻滅,一念如刀,閃落間直將識海中某段記憶斬殺。
刹那間,楚浩神情略顯灰敗,眸光卻越發清亮起來。
“幼荷露角,本就清新雅致,漂亮兩字倒落了俗套。”
楚浩無比真誠的讚耀道。
“嘿嘿,你這人說話還挺有意思的。”
雙手支著下巴,女子笑嘻嘻道:“還從來沒有人這樣誇過我呢。”
王長老以及兩位女婢,早在楚浩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嚇得渾身都顫抖了起來。
要知道閣樓上這位可是藥王殿赫赫有名的藥女……堯鶯兒!
地位之崇高,從某種方面來說,完全不次於方才的李供奉!
這樣的人也是個剛入門的弟子能夠……調戲的?
是的,在他們看來,這就是調戲!
所以在那一瞬間王長老甚至已經開始搬動氣血,想著直接一巴掌拍死楚浩。
就連兩個婢女也是滿臉寒霜,若非還托著錦盤,說不得此時已經將他擒拿。
可就這麽眨眼的功夫,兩人居然攀談上了?
頓時人人都有種石化了的感覺。
“呵呵,那是他們不敢!”楚浩很坦然,因為他從旁邊幾人的神色能夠看出,對方身份絕對很高,當下也沒什麽可詭辯的,實話實說就行。
“不敢?為什麽不敢?”堯鶯兒雙眼忽閃,顯得有些好奇。
對此,楚浩僅僅示以微笑,並沒有解釋,因為這話不好說,再者對方肯定也能明白。
果然,下一刻就聽道堯鶯兒的歎息聲:“哎,是的,沒人敢和我隨意說話。”
長歎息中沒有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感覺,反而透發出濃濃的哀怨。
很難想象,這樣的口吻會出自一名小姑娘之口。
“不過,今天終於不一樣了。”也不知想到了什麽,堯鶯兒忽又開心道:“至少白發叔叔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他們是誰,楚浩並不知道,可這白發叔叔……
捏了捏手指頭,
腦海裡閃過未老先衰四個字,很是有些欲哭無淚。 不過也難怪旁人會有這樣的感覺。
劍眉鳳目,靜立不語,猶有不怒自威的氣質。
再加上心性如淵,行事彌辣,完全不似少年郎,反多像那積年的老鬼。
就更不要說還有那一頭白發了。
眼看楚浩沉默,堯鶯兒自覺拉近了關系,笑嘻嘻道:“怪叔叔,你是個好人,所以我決定……”
真不知道怎麽隨意交談兩句,自己就成了好人,楚浩苦笑不得。
只不過接下來,就是驚喜交加了。
“我決定將你的月俸翻兩倍,不,是三倍!還有那青冥丹,我也多給你……一顆!”
噗通。
王長老似乎受到了什麽驚嚇,身子一個趔趄,差點沒跪在地上。
就是那兩名女婢,這個時候也異常震驚地抬起了頭,下意識呼喊道:“小姐,萬萬不可!”
眼中凶光閃爍,楚浩恨不得立刻掐死兩名女婢。
只不過考慮到身處的環境,頓時熄了心思。
“罷了,我倒是有些不擇手段了。畢竟是孩子心性,我又起的什麽貪念。”
暗歎一句,楚浩自覺有些慚愧,可那目光卻依舊灼灼。
“怎麽?你們要違逆我的話?”堯鶯兒臉上笑意斂去,自有股凌然之意。
“奴婢不敢,可,可那青冥丹……畢竟是李供奉悉心熬製成的, 平時就連小姐,每月也才有五顆。”
“嘻嘻,是李伯伯熬製的不假,可藥王殿所有藥品可都由我來分發,這也沒錯吧?”
堯鶯兒忽地展顏一笑,流露出一絲狡黠。
看得楚浩也不由失笑,暗語道:“這小姑娘倒是會慷他人之慨,不過李供奉……”
實話說,從見到李供奉的第一眼起,他就有種如非常不好的感覺。
就如同見到了什麽蛇蟲鼠蟻,魑魅魍魎,那股子陰森可怖的氣息,幾乎讓人神魂都有些不安,仿佛隨時會遭到對方啃噬吞食。
所以聽到青冥丹居然是對方熬製成的,頓時有些不舒服。
再者他也比較喜歡堯鶯兒的天真爛漫,怕她為難,便直接開口拒絕了。
“連怪叔叔你也要違逆我的意思嗎?”堯鶯兒露出個泫然欲泣的表情,然後倔強的搖搖頭:“不行,我說話算話,誰都不能讓我食言!”
呃……
楚浩沒想到這小姑娘還挺有性格的,當下也沒什麽好為難的,乾脆從婢女手裡接過托盤,當著對方的面,用錦帕打了個包裹,將所有丹藥裝了進去。
如此姿態,看得人人側目的同時,就連堯鶯兒也是滿臉的詫異,爾後哈哈大笑起來。
“楚浩?外門弟子?去查查他的根腳。”
距離此處,一座偏殿上,先前離開的李供奉推開一角窗欞,眯眼遠眺,半晌後,吐出幾個字來。
“倒是個好苗子,居然能看出我的虛實,心君悸動,宛如驚雷炸響,不錯,不錯,真的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