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吧”
良久,柴榮終於緩緩說道。
“朕今天召集諸位臣工相信你們大家心裡也都多多少少有個譜吧”
見殿下眾臣皆是面面相覷並沒有人敢貿然站出來接腔,柴榮便繼續說道:“雖然那亂臣趙元朗及他的大部心腹已經伏誅,但是朕可以斷定!朝中仍然潛藏有逆黨余孽!”
重臣聞言頓時俱是大驚失色,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高呼:“皇上英明……請皇上明察……”
這些大臣之所以如此誠惶誠恐,因為自古以來從不乏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事例!這要是皇上暴怒之下,下旨全面清除逆黨余孽,只怕在朝堂之中又要掀起一陣血雨腥風了!你讓他們如何不驚!
“你們先且不必人人自危!余孽必須要鏟除,但朕暫時還不想為此事弄得滿朝風雨!”
柴榮目光深邃掃視群臣。
“如今城外尚有五萬余眾參與叛亂卻終能臨陣悔悟的將士,這些人該如何處理,朕倒想聽聽諸位愛卿的看法。”
聽柴榮如此一說,諸位大臣這才算是稍稍緩過氣來,一時間朝堂之中頓時議論紛紛。
“臣王溥啟奏皇上!”
這時只見王溥偷偷瞄了一眼柴榮的臉色,上前一步奏道:“按我大周律例,這些逆黨余孽理應誅盡三族,以儆效尤!”
王溥的奏請一出,立即得到了一片附和之聲,見狀王溥不禁面顯得色。
他有種感覺,柴榮之所以將這件事拋出來無非就是想試探一下群臣的態度。借大臣們的手來除掉這些亂軍而已。
畢竟昨日平叛之時,柴榮出於分化叛軍的目的,承諾過對這些悔悟將士不予深究。但是,自古至今有哪個帝王能有如此胸襟氣度?
“皇上切不可如此啊!”
這時只見魏仁浦急匆匆走出班列躬身道:“昨日城頭之上,皇上畢竟親口對他們予以承諾!”
“皇上金口玉言,如今又怎能出爾反爾……”
“那以魏卿的意思,朕應該如何處置他們呢?”
金鑾殿上,柴榮繼續一幅波瀾不驚的表情。
“臣以為,皇上既然親口允諾,就應該踐行諾言,饒他們不死,如此方能讓天下百姓覺得皇上是個有為有信的明君啊!”
魏仁浦神情凝重而誠摯。
“你們一個要朕殺、一個要朕放,這可讓朕如何決斷是好”
柴榮說罷,轉頭向范質、符彥卿、李重進等人問道:“范卿、魏卿,你們可有什麽看法?”
“回皇上,臣以為王丞相提出的按律盡誅三族稍顯量刑過重……”
見到柴榮開始名了,范質知道是躲不過去了,於是出列道:“若是按魏相所提,顯然又太過於輕偏,若是如此,試問將來如何能震懾亂臣肖小之心!”
“那以你的意思呢?”柴榮不急不緩的問道。
“臣以為,應當折中處置為佳,將所有參與叛亂之人按我大周律例梟首伏法!”
“而對他們的三族則可以視情況不再予以追究,這樣不但可震懾人心,更可以彰顯吾皇之寬厚仁德!”
范質一口氣說完,眼角忍不住飛快的觀察了一下柴榮的神色。
他覺得自己的這個提議絕對是再完美不過的了,既顧全了柴榮的面子,又讓那些參與叛亂之人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這時,只見符彥卿和李重進對望了一眼,也微微點了點頭齊聲道:“啟稟皇上,臣二人深覺范相所奏輕重合宜,不偏不倚實乃最佳處置之策,
還請皇上聖裁” 此時,幾乎所有的大臣也都覺得范質的建議是最合情合理,頓時紛紛出聲附和。
范質見狀,一臉洋洋自得的看了一眼王浦和魏仁浦,便也微微朝眾人拱手致意。
金鑾殿上,柴榮總算是露出了些許笑意,這殿下群臣都是什麽人物,對於察言觀色那可都是超一流好手哇!
見狀,范質更加眉飛色舞,群臣附和之聲也更加的響亮而一致。
“諸卿且靜一靜!”
柴榮的聲音雖然有些虛弱,但從高高的金鑾殿上傳出,卻仿佛能穿金裂帛一般繞梁不止!這讓人不得不佩服古時的能工巧匠對建築聚音效果的完美打造。
剛剛還顯得有些嘈雜紛嚷的大殿瞬間便安靜了下來。
“朕自登基以來,對內雖然也是勵精圖治,試圖盡量減輕加在百姓身上的苛捐雜稅、田賦徭役”
大殿中,柴榮的聲音不急不緩如滾滾洪流。
“奈何朕心中常懷一統華夏之志,因而連年東征西討、鏖戰不休……致使我大周百姓民力雕弊、兵員稀缺……”
柴榮神情凝重,目光深邃而悠遠,微微頓了頓接著說道:“從昨日整個平叛過程來看,這些禁軍將士絕大部分都是受那逆賊蒙蔽裹脅才不得不追隨其後。待朕親臨城頭揭露趙賊的滔天惡行之後,這些人能頓時幡然醒悟已屬難能可貴”
“況且,這些將士都曾隨朕無數次浴血沙場、裹血爭先,人人都是我大周百裡挑一的的勇士”
“正是因為有這些氣吞敵膽、赴死如歸的鐵血兒郎,我大周方才能傲然屹立於中原大地,令敵國聞風喪膽,不敢妄生半分覬覦之心!”
說罷,柴榮目光如炬,環視群臣。
此刻,殿下的文武百官一邊垂首聆聽,一邊都在暗自揣測柴榮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范質、王浦等人之所以能混到如此高位,無一例外都有一顆七巧玲瓏心。在他們看來,柴榮的這些話根本就沒必要費心去揣測。這不過是柴榮在為這些將死之人做個高逼格的生前評價而已。
“江源”
正在群臣各自心念飛轉之際,大殿上又傳出柴榮低沉的聲音。
“奴婢在!”江總管慌忙上前一步應聲道。
“傳朕旨意!天平軍節度使張永德即刻起官複原職,任殿前都點檢一職”
“遵旨”
“命石守信續領殿前都指揮使!所有禁軍將士各複原職,回歸各部!”
“啊……”
柴榮話未落音,大殿之中頓時炸出一陣驚呼!
連總管江源都直愣愣的看著柴榮的神色,半天沒有反應!
“還不傳旨!”
柴榮的目光迅速一掃群臣,沉聲喝道。
“呃……奴婢遵旨……”
江源這時才猛然反應過來,連忙躬身領旨。
“命石守信續領殿前都指揮使!所有禁軍將士各複原職,回歸各部……”
“命石守信續領殿前都指揮使!所有禁軍將士各複原職,回歸各部……”
還沒等殿上文武百官反應過來,一道接著一道的旨意便已迅速傳出宣德殿。
百無聊賴守候在宣德殿外的盧熠聽著不斷向城外傳去的聖旨,臉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在這個時代,能做出這種決定的皇帝,他的胸襟、他的氣度,絕對是曠古爍今的,自己老祖宗的英明神武絕不是那些史學家們杜撰出來的。
而曹建釗、劉增海、魏璘三人的表情卻和朝中的文武百官出奇的一致!
當洪亮高亢的聖旨傳到巍峨的汴京城外時,數萬被捆縛的禁軍將士頓時跪伏在地、叩首不止!刹那間,城外便響起一陣陣顫泣的高呼:“謝吾皇不殺之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時間,城外的禁軍以及城內那些被收押的禁軍家屬,無不涕流滿面伏地叩謝皇恩……
石守信、韓重贇等將士皆是淚如雨下、久久的伏地向宣德殿方向遙拜不止……
很快,當響徹京城的感泣之聲傳到宣德殿時,柴榮的嘴角露出了難得的笑意。
殺伐半生的他,耳中聽到的大半是酷烈的沙場上戰馬的嘶鳴!敵人的哀嚎!群臣、百姓習慣性的畏懼與恭維……
此刻, 他似乎才深刻體會到了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的意思。
這時,文武百官也都慢慢的回過神來,他們實在是想不到柴榮會作出這樣大膽的決定!
數千年來,都從沒有過哪位帝王能有如此胸襟,不,應該是乾出如此頭腦發熱的事情……
但是,皇上的旨意已經傳了出去,此刻等於是已經昭告天下了,想要收回來是絕對不可能的了。這些大臣們現在也只有站在一旁面面相覷的份兒了。
“皇上!你怎麽可以作出如此荒唐、草率的決斷呀!”
魏仁浦實在是忍不住,冒著忤逆聖意的危險還是站出來質問道。
“是啊皇上!他們犯下的可都是彌天大罪啊!”
范質、王浦、符彥卿等見狀也紛紛站了出來接口道:“若說皇上您要饒他們不死,以彰顯皇上之寬厚仁德,臣等也無話可說,但是,若是仍然將他們留在京中,擔負守衛京師的重任,臣等實在是不敢想象啊……”
“是啊,留他們一條活命把他們發配到各鎮邊軍之中,都足以彰顯皇上的英明大度啊!”
殿下群臣頓時又開始七嘴八舌的議論了起來。
雖說這些重臣明顯是在指責自己作出的決定,但柴榮也並不以為意,這些人的反應和他當時的反應是一樣的,並不為過。
自己這樣做,也確實是冒著巨大的風險在下一個賭注,畢竟這些禁軍都是自己這幾年來從各鎮之中千挑萬選的精銳將士,自己也實在是不忍心讓自己的這支虎狼之師就此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