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之後,面對熟悉的棋王冠冕,弈楸棋聖將會想起,父親讓他去買橘子的那個下午。
大玄朝嘉佑三年,象棋全國少年團體賽在東湖棋院開戰。
比賽已經進入了第六輪,東湖棋院的積分已經確定拿到一個晉級名額,是故對手作戰熱情不高。十六歲的弈楸作為東湖棋院男子代表隊的主力,在主場登壇作戰,於四號台執黑後行。
弈楸是上一屆的全國少年個人賽第三名,且去年前兩名的少年棋手現在都已經超出了少年棋手的年齡限制。可以說,在場的少年棋手中,無人能出弈楸之右。
弈楸擅長攻殺,棋風凌厲,在前幾輪比賽中橫掃大部分少年棋手。迫於弈楸的棋力,這一盤的對手也是如履薄冰,本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想法,步步穩守、兌子,以求謀得一盤和棋。
弈楸怒火中燒。
你來下棋,就是為了求和嗎?
弈楸總能聽到父親抱怨,當今棋壇“默契和棋”太多,影響對局質量――勝場積兩分,輸家是零分,而和棋雙方各得一分。這項規則導致很多棋手在賽場上不去盡情拚殺、全力爭勝,而去走一些簡明和棋的著法。象棋比賽的看點就在於紅黑雙方鬥智鬥勇、比拚功力,簡明和棋在削弱了棋賽觀賞性的同時,也失去了象棋“擒賊擒王、全力爭勝”的意義。
當然,和棋也是象棋文化的一部分。如果在局面劣勢的情況下,能夠下出妙著化解對方的攻勢,爭得一局巧和,還會得到大家的讚賞。但職業棋手下棋的初衷,就是爭勝!除非和棋就能取得團隊的勝利,不然一盤棋從頭到尾都隻想求和,還下個什麽勁呢?
局面已經進入了殘局階段。雙方各剩車馬炮,子力站位也差不多,如無意外,就是一盤和棋了。然而弈楸怒火攻心,求勝心切,竟然飛起中象去頂對方的馬。弈楸的黑棋是“花士象”陣型【注1】,中象一旦高飛,底線必有一路空門。紅方棋手明顯一愣,不相信對方竟會走出如此漏著,再三確認不是陷阱,而後進炮沉底打悶宮,直接成殺。
弈楸之父弈算作為棋院教授,正在場外的大棋盤上為現場觀眾講解戰局。當寫著棋步的紙條傳到他手中時,他的表情寫滿了難以置信,再三確認記錄員所報的棋步無誤,隨後在觀眾的噓聲中黯然離場。
弈算走進選手休息室,環視一圈才找到了蜷縮在角落裡失魂落魄、一言不發的弈楸。
弈楸抬頭怯怯地瞄了父親一眼,像是被燙到一般立刻收回視線。
弈算歎了口氣,說:“你妹妹今天早上吵著要吃橘子,反正你今天的比賽也打完了,不如先回家去,順路給她買點橘子。”
弈楸本以為父親會狠狠訓斥他一頓,沒想到父親竟然對棋局隻字不提,看來是給想他留點面子。弈楸低低應了一聲,目送父親高大的背影在夕陽的余暉中漸行漸遠。
橘園就在東湖棋院不遠處,出門轉彎就到了。但弈楸不想早早買完橘子回家――母親和妹妹肯定要問戰況如何,那就太丟臉了。
弈楸漫無目的地在橘園中遊蕩,胸中煩悶難解,腦海裡全是自己剛剛輸掉的那盤棋。
用不了多久,棋壇中人大多都會知道,少年賽中有一棋手走出了一步主動送將的“妙手”――這著棋實在是太有趣了,未來幾年內,都會是棋壇經典笑話。
弈楸痛苦地搖了搖頭――他自己倒是沒什麽,但是這麽愚蠢的輸法,丟的是父親的臉啊!
弈楸之父弈算,
大玄朝象棋特級大師。為人狂放而不拘小節,仗義行仁、扶危濟困,頗有俠氣,很得東湖家鄉父老的愛戴,全國支持者也不在少數。他的生平事跡一度在棋壇中被傳為佳話,象棋總社還在弈算三十五歲生辰那天定製了一塊牌匾送給他,上書兩個明晃晃的大字―― “棋俠”。
弈楸很崇拜自己的父親,他明白自己生活在父親的光環之下,人們都會用挑剔的目光去審視他。哪怕僅僅是稍有差池都會受到人們的奚落,更別提這次的低級錯誤。
弈楸已經知道,棋譜傳開之後,棋壇評論家們都會怎麽嘲諷他了。
――棋壇新星竟然臨場送吃老將,滑天下之大稽!
――堂堂“棋俠”的兒子,竟走出如此昏著,當真是虎父犬子!
弈楸雙手緊攥成拳,指甲深深地嵌進肉裡。
對一名棋手來說,想要洗刷恥辱,就隻有一種方法――贏棋!
……要贏!
弈楸正發狠間,忽然驚覺哪裡不對。抬頭一看,自己不知何時走進了一間大廳堂裡。
這橘園中什麽時候多出了這麽個去處?
弈楸茫然四顧。這廳堂的牆壁並非普通刷了石灰的亮白,而是白裡透著一絲絲黃色,就像……
就像橘子皮裡面的顏色?
廳堂雖大,但只在正中擺了一張棋桌、兩把座椅,除此以外別無他物。棋枰之上,三十二子各分吳越,已然擺開陣勢。
弈楸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顆棋子。棋子質地細膩、溫潤如羊脂,竟是高級白玉雕刻而成的。弈楸從未摸過這麽高級的棋具,趕快將棋子輕輕放下。未經主人允許,擅自動棋,可是失禮。
弈楸轉頭欲走,背後忽然傳來一個嬌婉女聲:“你……很想贏嗎?”
弈楸霍然回身。
一張座椅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位少女。少女身穿淡綠衫子,雙目炯炯有神,修眉端鼻, 頰邊微現梨渦。雖然面容很是稚氣,卻毫無青澀之感。
弈楸心緒很亂,沒有思考少女為何會出此一問。想到剛才給棋院和父親丟臉的一局,咬牙低聲道:“當然。”
少女眼睛一亮:“我能感覺到你的求勝之心……陪我殺一盤吧!”
弈楸搖搖頭。他就算再怎麽自責,也不會認為一個小女孩有跟自己下棋的棋力。他年紀雖輕,但已經是男子組一級棋士。女子組大多數棋手都下不過他,何況一個看上去剛到豆蔻之年的小姑娘。
少女面露不悅:“你可別小瞧我!本姑娘很厲害的!”口裡說著,手上也不含糊,直接拉著弈楸坐到了棋桌旁邊。
弈楸無奈,隻得準備跟少女敷衍一盤:“在下弈楸,‘對弈’的弈,‘楸枰’【注2】的楸。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少女仰頭道:“我叫蘭柯。蘭花的蘭,‘爛柯’的柯。”
弈楸隨口客套了一句:“好名字。”
還沒等蘭柯回話,弈楸見自己這邊是紅棋,皺了皺眉――他怎麽可能被一個小姑娘讓先?想了想,直接把自己的左馬拿掉,準備讓蘭柯一馬。
蘭柯很不開心,從座位上跳下來,走到弈楸身邊,強行把弈楸的馬又放回棋盤上:“少看不起人!看我怎麽把你殺個落花流水!”
弈楸隻好依了她,苦笑著點點頭。
蘭柯忽然嚴肅地發問:“想知道我的名字是怎麽來的嗎?”
弈楸一愣。
蘭柯一字一頓:“爛柯真訣妙通神,一局曾經幾度春。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