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機械廠,幾個人抬著一個鐵製的籠子進來,下面淅淅瀝瀝的滴答著水珠,籠子裡面是十幾個飯盒,這是大家帶的午飯,集中加熱後拿回來的。
“老王,今兒個還是沒帶飯?”
老王是供銷科長王麻子,小時候得了天花,臉上長滿了麻子,便得了這麽個外號;他是供銷科的一把手,論資歷在機械廠是數一數二的,便是現在的廠長,論起來也是他的徒弟輩兒,在企業中,資歷就是最大的本錢,便如王麻子,他是從來不帶飯的,每到中午,或者是客戶請客下小館兒,要麽就是到單位的食堂去吃飯。
“今兒不餓,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最近胸口有點堵得慌,總感覺喘不過氣來似的,”王麻子把煙頭掐滅,從辦公桌裡翻出兩個乒乓球拍,“建國,快點吃,等一會兒陪我打兩拍。”
“哦,”盧建國答應著,拿過自己的飯盒,打開來,裡面是肉絲炒土豆,昨天吃的時候還好,今天經過這一番加熱,土豆都快成漿糊了,怎一個難吃了得?
說起來,家裡不缺錢了,在吃的問題上,盧建國更是不必太過委屈自己,但他可舍不得請自己下館子,至於說像兒子那樣的做法,他更是想都沒想過!才富裕了幾天啊,就瞧不上家裡做的飯了?等他這一次回來,等好好和他說說。
他端起飯盒,胡亂的扒拉幾口,另外一邊的王麻子則是在一支接一支的抽煙,這個老家夥的煙癮太大了,一天得兩三包!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王麻子接起來說了幾句,點點頭:“建國,王頭兒來電話,讓你去一趟。”
王頭是指廠長王振中,不知道找自己幹什麽?盧建國放下飯盒,抹了下嘴角,大步流星的衝出供銷科,直奔二樓的廠長辦公室去了。敲門進入,王振中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三兩個不認識的客人抽煙聊天:“建國,來了?”
“哎,廠長,您找我有事?”
“有事,有事,”王振中是止不住的笑意,“建國,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陳雷同志,津門飛鴿自行車廠生產科科長;這位是陳科長的兩位同事,小劉和小王。陳科長他們今天過來,是專門為你而來的。”
盧建國一愣,自行車廠找我幹什麽?
陳雷看出來了,笑著和盧建國握握手:“建國同志,你好,我是陳雷,您叫我老陳就可以了。”
“我叫您陳大哥吧。”
“也好,咱們以後就兄弟相稱吧!”陳雷哈哈大笑笑,給人以爽朗的感覺,盧建國很快就認可了這個新交的朋友,接過對方遞過來的鳳凰,吸了一口,頓時,鳳凰煙那特有的香氣在空中彌漫開來。
“那個,小盧,有件事,我得恭喜你啊?”
“這個,陳大哥說什麽?”
“你們家小子嘛!好家夥,現在不但是咱們津門,附近的幾個省都傳遍了,……”他看著盧建國疑惑的眼神,簡直有點不敢置信:“怎麽,你不知道?”
盧建國老老實實的搖搖頭:“陳大哥,小小怎麽了?呃,小小……”
“知道,我知道,是你們家小子的小名兒嘛。幹什麽,你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
陳雷笑笑,沒有糾纏這個問題,轉而說道:“建國,說真的,我剛才的話不是開玩笑,你們家小子的事情,雖然是發生在咱們津門,但臨近幾個兄弟省份都傳遍了,不是那個什麽小人書,而是他和泥轟人談下來的幾樁大生意,自行車生產線你知道吧?不知道?算了,我告訴你吧!”
陳雷說了足有40分鍾,盧建國都聽傻了!他好像聽說過那麽一耳朵,卻根本沒有往心裡去,什麽自行車、方便麵還有化工產品,這都是什麽跟什麽啊?和他們父子兩個的生活有一點關系嗎?但看看陳雷的態度,似乎不是那麽簡單?
“建國,你不知道,這三條生產線,只是作為小盧和泥轟人商談的第一步條件,之後還會有冰箱、電視、洗衣機和空調的生產線都會逐次的從泥轟運回華國來。現在的國內,為了這幾條生產線的歸屬,說句不好聽的,人腦子都打出狗腦子來了!”
盧建國噗嗤一笑,“那……”
“這個事呢,說大是挺大的,誰都能明白,這樣七八條生產線落在哪個省份,那個省裡的領導自然就是面上有光,所以,為了把生產線搶過來,很多得到消息的省份都已經開始進京運作了。”陳雷停頓了一下,看盧建國滿臉茫然,知道他不懂這些,也不必多做解釋。
轉而說道:“要說小呢,也是挺小的,咱們爭了半天,都沒有大用,首先是得聽領導的,第二是得聽泥轟人的。這畢竟是人家泥轟人的設備,這一次雖然只是設備,而沒有外資什麽的,但泥轟人的態度,也將是有舉足輕重的作用的。”
“這個,這個,”盧建國支吾了幾聲,終於問出了問題:“這個和我有什麽關系嗎?”
“當然有啦!”陳雷笑道:“建國,你們小子和泥轟人打交道打得多,而且這幾條生產線也是通過他的努力,才能進入國內的,如果你能和小盧溝通一下,為咱們津門說說話,想來應該就不成問題了吧?”
“啊!”這一次,盧建國明白是怎麽回事了,原來是要讓自己給兒子遞個話兒啊!“成,沒問題!小小經常給我打電話,也給那個……他同學打電話,回頭他再來電話,我和他說!”
陳雷心中大喜,他巴巴的過來一趟,不就是為了這個嗎?當然,作為津門自行車廠的生產科長,他是有自己的私心的,盧利這回從泥轟人那弄回來的,可是有一條自行車生產線呢!產自泥轟的自行車,只要上市,能收貨多麽巨大的市場反應?這可是建國之後,從來沒有人見過的,真正產自外國的自行車啊!
至於說這條生產線會不會落在飛鴿廠,這個問題需要考慮嗎?全國叫得響的自行車品牌有幾個?華北地區又有幾個?首都雖然有紅旗,但卻遠遠比不上津門的!津門的那些領導,稍微有點腦子,也不會讓這條生產線花落別家!
他正在美滋滋的想著,盧建國說道:“那個,陳大哥,我得和您說清楚了,小小的主,我做不了。所以,我只是把這件事告訴他,然後行不行,我可不敢保證。”
“…………”陳雷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不相信,盧利只有11歲,家裡就只有你們爺倆,現在你居然說你做不了兒子的主,騙誰呢?但轉念一想,盧建國的話未必是撒謊,盧利這個孩子太邪門了!也別說是盧建國,即便是國安的老胡,不是都被他噴得狗血淋頭的嗎?
盧建國歎息一聲,說道:“要是他在國內就好了,大家見一面,怎麽都好說話,現在他在香江,前天來電話時跟我說,陽歷年前可能都回不來!哎,也不知道他一個人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陳雷目瞪口呆的看著他變身媽媽桑,碎碎念的嘀咕著,語氣神情中滿是對遠行在外的孩子的擔心,倒是把自己這個客人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呃,應該沒事的,他不是和好幾個大人一起去的嗎?有這麽多人在他身邊,能出什麽事?建國,你就把心放肚子裡面吧!”
盧建國苦澀的一笑,點了點頭,心中卻愈發思念起遠在千裡之外的孩子了。
陳雷等人很快告辭了,盧建國也恢復了正常的生活狀態,他以為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不料,陳雷的到訪只是個開始!
從11月初開始,操著不同口音的客人開始出現在機械廠,目的只有一個,要見一見盧建國,盧建國從一開始的驚訝、茫然到後來的處之泰然,隻用了不到三天時間。這些人的來意很清楚,一句話,就是請他給盧利帶個話,爭取能夠把幾條生產線放在自家省份——全部7條生產線不行,一半也是可以的。
盧建國根本不了解一半生產線是個什麽概念,見人家這麽通情理,甚至不用自己說,就主動砍掉一半的份額,反而覺得挺對不住人家的,拍著胸脯答應下來:“您放心,等回頭小小來電話了,我一準兒把咱們首都人民的心聲轉達給他!讓他把一半的生產線放在首都!”
“哎呦,那可太謝謝您了,建國同志,我代表首都700萬人民群眾,感謝您的大力支持!”
盧利還根本沒聽到風聲呢,家裡的老爸這邊,就已經把好處許給人家了。盧建國自己則很得意,能夠幫助別人解決一個大大的難題,也未必是只有自己的兒子能做到的嘛!
除了這些來機械廠找他,托請他在盧利面前為所在省份、城市美言幾句的來人之外,遼寧路的小院,就更是被來人踏破了門檻。和在機械廠見面時候,互相寒暄幾句,然後遞上一支香煙不同,來盧家的客人,沒有一個是空著手來的,大包小包的禮物,快把盧家那本來不算很大的房間都塞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