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6日，周日，今天是結婚的正日子，一大清早，客人們再度來到遼寧路的俞家小院，女眷們開始為俞虹梳洗打扮，從內到外的換上一身大紅色的衣服，從內衣褲到最外面的毛呢大衣，都是鮮紅的，再配上頭上戴著的紅色的彩花，整個人如同一團火，豔麗奪目。

雖然是自己的媽媽，李冰卻沒有太多機會和她說句話，她也不願意往裡面擠，就站在門口，偶爾透過窗戶往裡面看，“太難看了。”

李冰捶了盧利一下:“你說什麽呢?”

盧利嘿嘿一笑，這一拳倒是挨得沒話說，這個大喜的日子裡，自己嘴欠，說人家媽媽不好看，只是挨了一拳，還算是便宜呢:“不是說王叔開車來嗎?怎麽還沒有來?”

“等一會兒就行了，”盧利笑道。得知結婚的事情，王萬重主動請纓，弄一輛上海轎來做新娘禮賓車——在這個時代，上海轎是要講究行政級別的，絕非是有關系就能弄出來的，好在盧利的身份比較特殊，他也算是為國家做出一定貢獻的了，遇到這樣的事情，借用一下上海轎，還是不成問題的。

果然，快到九點鍾，王萬重開車來了，一下車，盧建國就急忙迎了過去:“老王，多謝多謝，這有幾包煙，你先拿著……哎！”

盧利從旁邊一伸手，把兩盒萬寶路又搶了回去:“王叔，嬸兒可和我說了，讓我盯著你，少抽點煙。這兩包煙，我先替你保管起來吧。”

盧建國氣得半死，這孩子，開什麽玩笑?王萬重卻是哈哈一笑，和盧建國說笑幾句，隨即拉著盧利走到一邊:“志勝已經辦完退學手續了，過完春節就過去?”

“行，”盧利點點頭，說道:“還是和上一次一樣，咱們先過去，然後你到鵬城去一趟，把他接過來。”

王萬重也點點頭，拿出一盒煙來點燃，悶頭抽了半晌，盧利看出來他有話想說，直接問道:“王叔，您是不是還有事?”

“我是沒事。”

“您沒事，那就是嬸子?”

王萬重一笑:“就知道瞞不過你！也不過就是舍不得孩子，怕他到那邊受苦受累。”

“受苦受累是一定的，如果你們兩口子舍不得，乾脆就算了，真的，王叔，你們兩口子可得做好心理準備，志勝到了香江那邊，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他還得學英語、學粵語，還得上課，日子嘛，一定是很充實的，但也一定是很辛苦的。”

“不是，英語粵語什麽的都學也就算了，還上什麽課啊?”

“當然得上了，你總不會以為他一個技校都沒畢業的孩子，日後就能管理工廠了吧?一個最簡單的工商企業管理的課程，他就是一定得上下來的。”

“那要是上不下來呢?”

“上不下來也沒什麽，不過那樣的話，志勝未來的展就很有限了。最多當個小組長什麽的，不論是生活還是事業，都局限在那麽一個小小的圈子裡，說句不好聽的，沒有什麽大的出息！您覺得，把孩子送到萬裡之外的香江，卻沒有大的出息，志勝和你們兩口子能接受得了嗎?”

王萬重立刻搖頭，當然接受不了啦，這還用得著說嗎?同時又有些歡喜:“那個，小小，志勝……”

“什麽?”

“你是怎麽想的?”

“您是說他以後的工作吧?”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

盧利想了想，說道:“王叔，這是咱們爺倆說，您最好別告訴志勝，省得弄個熱火罐給他抱。”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會和他說的。”

盧利說道:“志勝到香江，初期就是按照我說的，

作為普通工人，在廠子裡上班，然後在工作之余進行學習，等過幾年吧，怎麽也得過2o，會一點點的提拔，最後的目標是成為香江某個分廠的負責人，然後會安排他回國，負責某個方面的業務。那得到他3o歲左右了，現在說這些，還是太早了點。”王萬重點起一支煙，狠嘬了幾口，說道:“那，小小，我代表你嬸子，謝謝你了。”

“咱們之間還用得著說這些話嗎?”盧利笑道:“不過，王叔，這是比較完美的情況，要是志勝不是那塊料，可不行啊?您可不能說我說話不算話。”

“哪能呢?不會，你放心吧！”

兩個人閑聊幾句，盧建國準備出了，按照津門結婚的習俗，男子是要先到飯館裡去招待客人的，當然，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大堆的同學、同事和朋友，然後吃中午飯，一般而言是撈面，打鹵、四碟撈面，所謂打鹵不用多說，三鮮鹵，所謂是四碟指的是一個糖醋面筋，一個炒蝦仁、一個素炒雞蛋，還有一個是韭菜肉絲。再配上白菜、蘿卜等配菜，吃得人胃口大開，欲罷不能！

(有一次，舅舅嫁女兒——也就是文中出現的那個小小妹——我帶著兒子一起去了，當時兒子上高二，因為功課緊，要住校，只能抽出半天的時間，吃完面條之後，覺得好吃，便帶了一飯盒的打鹵，一飯盒的四碟菜回學校;後來周末回家和我說，那兩大飯盒的打鹵的菜，他幾乎沒怎麽吃，都被同學們搶去了。那幫小子，饞的跟什麽似的！)

四碟撈面在津門算是非常有名的菜，但因為經濟原因，能吃得起的不多，今天這個機會，可是得好好嘗嘗了！有些人還打著中午少吃點，留點胃口，等晚上的正餐多吃點的念頭，但等到了登瀛樓，聞著空氣中彌漫著的香味，就再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盧利後來打聽了一下，登瀛樓在16日中午的這一頓，光是雞蛋就用去了2oo多斤！

午飯時候是不喝酒的，眾人用過午飯，又回到遼寧路，然後聊天打屁，混了整整一天，盧利則帶著王志勝、志強哥倆，還有胥雲劍等同學買了鞭炮，來到登瀛樓，坐下來打牌聊天，志勝和志強哥倆比他們打點有限，也很快就融為一體了。

等了一會兒，盧建國來了。進去招待一會兒客人，在濱江道遠處，一輛黑色的上海轎開了過來:“叫你爸爸去，小小，叫你爸爸出來！”

胥雲劍怎怎呼呼的喊著，不用去叫，盧建國也得到了消息，快步走了出來，眼看著汽車到了飯館門口，胥雲劍、王志勝幾個點起鞭炮:“劈裡啪啦！”

商店賣的鞭炮最多就是5oo頭，再多就沒有了，胥雲劍幾個都很愁，盧利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乾脆就多買吧，他一口氣買了5oo多塊錢的，近1o萬頭，全都打開包裝，放在一個箱子裡，然後一掛一掛的往鞭炮堆裡扔就是了。

5oo頭一掛的鞭炮被扔進去，瞬間就被引燃，而團成一團的鞭炮炸響，絕非是那種挑起來放的感覺，耳朵中隻覺得轟鳴一片，根本分辨不清，就如同是一個個炸雷在耳邊炸響了一般！而衝天而起的硝煙，更是讓人有如置身真正的戰場一般！

1o萬頭鞭炮放了有十多分鍾，那股硝煙才逐漸散去，上海轎周圍已經遍布鞭炮碎屑，足有兩寸厚！

過了一會兒，幾個人像押解犯人似的把盧建國帶了出來，走到汽車前，按著他的腦袋，向汽車三鞠躬，然後放開他，盧建國小心翼翼的拉了下車門，居然打不開?

“沒有紅包，別想開車門！”在另外一邊，一個女子推門下車，笑呵呵的喊了一句:“建國，知道你是個有錢的，以後也是我們小虹管家，你就別客氣啦！”

盧建國呆了一下，沒有這個程序啊?好在盧利事先想到了，飛快的擠進去，拿出一個存折遞到爸爸手上，盧建國遞給了那個女子;女子打開來看看，一把捂住了嘴巴！幾乎罵出一句髒話來！

她又鑽回到汽車裡，說了幾句什麽，然後，車門打開，一身紅裝的俞虹走了出來，她生的算不得特別漂亮，但一張很難讓人分辨出年紀的青果臉上，薄施脂粉，比起平日來，多出了幾分嫵媚之色;又是一陣熱烈的鞭炮聲響起，盧建國用手為她擋著頭，在賓客們的簇擁下，走進飯館。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證婚人、主婚人分別上台，本來還應該有介紹人的，盧建國和俞虹不約而同的說，介紹人是盧利，主持婚禮的是長征中學的工會馬主席，這個老家夥居然也真的找到了盧利，讓他上台，嚇得盧利落荒而逃！

證婚人是王麻子，哇哩哇啦的說了一通，無非都是老一套，希望兩口子相親相愛，認真工作，“說好了，建國，現在國家有政策，隻許要一胎啊！”台下轟然大笑，俞虹羞得臉蛋通紅。

這之後就是給雙方父母敬茶、改口，盧建國的父母都不在了，兩個人攜手走到俞爸俞媽身前，畢恭畢敬的鞠躬行禮:“爸、喝茶;媽，喝茶。”

“好孩子！”俞爸俞媽滿意的點點頭，拿出一個紅包，分別遞到兩個人手中。

然後是兩個孩子改口，這是躲不過去的，盧利拉著李冰的小手走上台，站到盧建國和俞虹面前，脆生生的叫了一聲:“爸、媽！”

“喝，好小子，叫得脆晌！”王麻子怪叫一聲，又惹來台下一陣哄笑。盧利倒是不覺得有什麽，後世叫的已經習慣了。

李冰卻不行，囁嚅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來:“媽，爸。”

王麻子笑道:“建國，閨女還有點認生呢，快點給紅包，看紅包大小，才能決定孩子聲音的大小。”

盧建國早有準備，拿出一個紅包，俞虹也不怠慢，同樣拿出紅包，遞給盧利:“小小，這是……嗯，媽給你的。”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的眼圈突然紅了。

盧利笑哈哈的接過紅包，放進口袋:“得嘞，我先拿著，等有了弟弟或者妹妹，我再給他！”

“哦哦哦哦哦哦~！”台下響起一片哄堂大笑聲，俞虹卻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撲簌簌的落了下來，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住盧利:“好孩子，好孩子，謝謝你，媽……謝謝你！”

儀式全都結束，接下來就是吃吃喝喝的環節了，每個桌子上是兩瓶白酒，散裝啤酒和山海關汽水若乾，菜品是8道涼菜，12道熱菜，都是盧家爺倆親自選定的，都是硬菜，盧利說:“保證讓這些人吃過這一頓之後，三天用不著吃飯！”氣的盧建國差點抽他一頓！你怎麽把人家想得這麽沒出息呢?

俞虹在飯館裡找了個房間，換了一身衣服，是nete1牌的，這個時候的婚禮上，還沒有新娘子換衣服的時尚，都是一身嫁衣穿到底的，而且她穿的那件她最愛的鵝黃色的長裙，腿上則穿著一條絨褲，但在外面卻是看不出來的。

在全世界都是頂級品牌的nete1牌女裝穿在身上，往外一走，兩個字評語:通斃！

不但是女性，就連男子也都看呆了眼，目光隨著她的動作而移動，這身衣服算不得特別漂亮，但看上去怎麽這麽有氣質呢?如果說俞虹的容貌可以打7分，換上一襲新衣，簡直可以打12分了！

就連李冰也有點恍惚:“小小，小小，你看我媽?好漂亮啊！”

“是啊，我也覺得很漂亮，不過有個事挺奇怪的，你媽媽那麽漂亮，你怎麽這麽醜呢?哎！”盧利壞笑著跳開一步，躲開了李冰的小拳頭。

俞虹和盧建國一人一杯水，逐一走到客人身邊，以水代酒向眾人表示感謝，盧建國事先已經打過招呼，這一次結婚，一分錢的彩禮錢都不會收——往來的親戚朋友都知道盧利能賺錢，聽到這樣的話，自然是樂不得。

盧利後來和俞虹聊天時說起:“都知道我能賺錢，也都知道我是孩子，要是這些錢都是我爸爸賺的，你看看他們是個什麽嘴臉?”

俞虹對此是報以一笑，盧建國卻恨不得抽他一頓，“你怎麽就把人想得那麽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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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到9點多，終於送走了最後一個客人，盧利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拉開上海轎的車門:“爸，媽，上車，咱們回家。”

“哎，自覺點！”王萬重笑罵道:“走回家連5分鍾都用不了，你非得坐車?”

“你信不信我給你兒子穿小鞋?”

“他喵的！”王萬重怒罵一聲:“趕緊上車，關門！”

李冰和俞虹娘倆是止不住的笑，盧建國在兒子頭頂拍了一下:“小小，別胡鬧。”

回到遼寧路，一家人在門口下了車，盧建國再三的感謝了王萬重一番，又生生塞給他一個紅包，盧利大怒:“還我！”

“你又來?”盧建國怒斥一聲，王萬重嘿嘿壞笑著，動汽車，一路去了。

四個人站在胡同口，向幽深的裡面看看，然後相視一笑:“這一次，咱們真的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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