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睡醒,揉揉眼睛,盧利側著身體,一條腿搭在梯子上,拎著小背心下了地,盧建國躺在下面的單人床上,睡得呼嚕震天,盧利悄無聲息的穿上衣服,背起書包,開門而去。
從吉林路到他所在的清河街小學有著不近的距離,在這個時代,可沒有什麽擇校之說,都是就近上學,而這是他們父子搬家之後的結果,也不必多說什麽了,一路行來,都是記憶中的街道和建築,整個津門市,安靜的讓人不敢置信,如同鬼蜮一般,半天也看不到人影。
過了八一禮堂、多倫道就是清河街街道所屬區域了,回頭看看百貨大樓頂上的大鍾,7點15分,距離上課還有45分鍾,時間充裕的很,盧利腳下加緊,向不遠處的早點店走去,花3分錢,買兩個燒餅、一碗豆漿,5分錢找零2分,省著點花的話,還夠明天的一頓早點。
他端著豆漿找了個位置,還沒有嘗一口,身邊有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小小?”
“舅媽?”盧利愕然抬頭,是個身材豐腴,小腹隆起的婦人,胸前圍著廚師的圍裙,滿口的津門口音,盧利想起來了,可不是嗎?舅媽是在這家早點店上班的!“舅媽。”
“病好了?”舅媽伸手在他額頭摸了摸,體溫完全正常了,“這是上學去?”
“是呢,”盧利笑道:“我本來想直接歇到暑假結束再去上學的,我爸不乾。”
女子一陣哈哈大笑,在孩子的頭頂用力的拍了幾下,又退開半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幾眼:“小小,我看你和前幾天不大一樣了。”
“是啊,病好了嘛。”
舅媽又是一陣大笑,看看他桌上的豆漿,忽然說道:“你等一會兒……”說完轉身離開,不一會兒的功夫又走了過來,手中端著一個盤子,裡面是碼放得高高的一摞包子。“小小,吃這個。”
“不行,舅媽,這可不行。”盧利急忙搖頭,包子可不比燒餅、豆漿,不但更貴,最主要的是,這玩意是要糧票的。
“給你吃你就吃!”舅媽白了孩子一眼,“不夠還有,聽話!”
盧利眨眨眼,他明白了,包子要糧票不假,但那是對外人,內部職工,以及職工家屬吃幾個,當然算不得什麽,這也算另類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了。當下謝過舅媽,拿來醋碟,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用過早餐,盧利走到後廚門口,舅媽正坐在面案前,嘴裡叼著煙卷,手上動作飛快的包包子,不時和同伴放肆的大笑,聽見聲音,回過頭來:“小小?”
“舅媽,謝謝你,我吃飽了,得走了。哦,您回家和姥姥說一聲,我中午過去。”
“走吧,慢點走,上學聽話!”
盧利向周圍的幾個女工含笑點頭,轉身走出店鋪。
*
距離學校還有幾分鍾的路程,路上開始有三三兩兩的學生,背著書包出現在盧利的視野中,兩世的記憶,讓他瞬間分辨出了同學的名字:丁少聰、丁少明、蘇清、石康、梁燕、許薇、董玉強、胥雲劍,還有龔靜。即便以盧利兩世為人的眼光看去,龔靜也是難得一見的美女,身材嬌小、膚色白皙,容貌清麗、難描難畫!
和龔靜並肩而行的,是個其貌不揚的女孩兒,臉蛋圓圓,頭髮長長,盧利看清楚對方,突然覺得心跳加速,口乾舌燥,他不敢多看,飛快的轉過頭去。
倒是那個微胖的丫頭主動的向他打招呼:“盧利?”
盧利尷尬的點點頭,
不和二女說話,收回目光,大步流星的走上校門口的台階,進入校區,然後走進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好,一會兒的功夫,鈴聲響起,鄭老師走了進來,第一堂課是數學。 四年級的數學課簡單到讓人不敢置信,試舉一例,小升初的數學考試中,最後一道加分題是四則運算!也可以想見,四年級的課程進度,對於盧利來說,是多麽煎熬了。
老師在講台上授課,盧利在下面翻出一份作業本,拿出鉛筆在上面寫寫畫畫,他要趁著時間還來得及,記憶力也還清楚,盡可能快的,把未來有可能用得到的信息記錄下來,JH縣的黑嘣筋西瓜86年開始出口、可耐冰箱88年上市銷售、糧票92年廢止、小肥羊……,好吧,那是99年的事情了,距離太遠,暫時不必考慮。
他正在按照自己的記憶做記錄,胳膊突然給人捅了一下,他的思路被打斷,急忙抬起頭來,“靠!”
天地良心,他真是下意識的,卻見面前一張大臉由黑轉紅:“盧利,你說什麽?”
“鄭老師,您聽錯了,我說的不是‘操’,是靠,我的意思是說,您靠得太近了。”盧利乾笑幾聲,解釋道。
他可真惹不起老師,這個時代的老師,打罵、體罰學生如同家常便飯,家長不但不會給孩子出頭,反而會為老師擊節叫好!而鄭老師,更是這種政策的堅定維護者,盧利很清楚的記得,當年的時候,就是在這個班上,某個學生答不上問題,鄭老師揚手就是一記耳光!
鄭老師打學生都出了名,根本不顧及場合和環境,便是當著家長的面,也不會客氣;孩子挨了打,家長心裡疼的慌,表面上還得為他叫好,這也更助長了他的囂張氣焰!弄得學校的孩子,提起他的名字就打哆嗦。
但盧利知道,這個王八蛋的好日子沒幾天了,83年的嚴打,鄭某人鋃鐺入獄,起因很簡單,他在學校,張口就罵、揚手就打的日子過習慣了,不料一次出門在外,在公交車上和一個女子口角起來,女子抓住他的衣袖,大叫有人耍流氓,當即就被好事者扭送到了派出所。
鄭某人沒有當回事,認為我身為人民教師,又行得正、坐得端,又沒有真的有什麽不軌舉動,不過是吵架,怕你怎的――後來學校的老師們聊天,認為他如果當場掙脫開來,轉身就跑的話,也未必有什麽後果――但他錯估了形勢的嚴峻性,就為了這個女子的一聲叫喊,他被以流氓罪起訴,判處了15年有期徒刑!後來被押送大西北,據說死在了那裡!
鄭老師目光陰沉的看著盧利,他感覺氣氛有點不對頭,說實話,盧利是個笨孩子,這是班裡公認的,因為母親早逝,很多老師都對這個孩子抱幾分同情,但老鄭卻不在此列, 他反而覺得,這個孩子可憐歸可憐,但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以盧利來說,他不講衛生、不懂規矩、不求上進,根本不值得別人為他付出半點憐憫之心!
但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盧利,似乎有些不同了,他站得如同一支標槍般筆直,原本霧蒙蒙的,總是看不見亮光的眸子也神采奕奕起來,而且幽深如潭,一眼望不到底似的。
他盯著盧利看了一會兒,那個身高不比他矮多少的孩子毫不回避的和他對視著,到最後,反而是他這個大人先轉過頭去。
乾咳了幾聲,用手一指黑板:“我剛才講的題,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上去答題。”
盧利瞄了一眼黑板,是一道四則運算題,8+4X(3X3+1)/2,其實,四則運算的規律,他沒有說完,若是換了一個孩子,怕真就被他難住了,盧利卻不再此列,三兩步走到黑板前,飛快的寫下答案:28。“鄭老師,還要寫過程嗎?”
鄭老師白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行了,回座吧。”
盧利返回座位,同座的胥雲劍又捅了他一下:“哎,怎麽算出來的?”
盧利沒理他,把寫有文字的紙撕下來,認真的看了幾眼,這些都是未來可供參考的資料,唯一的問題是,似乎沒有短時間內可以操作的,但忽然腦筋一動,想到一件事,84年7月1日,也就是後年,《今晚報》成立了,到87年,刊登了一則新聞,其中有一個細節,讓他記憶非常深刻,就從這件事入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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