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孟慧堂，看看時間，該吃晚飯了，盧利從口袋裡翻找出幾張全國糧票，拿到樓下的接待處，把糧票繳上，走進招待所內部食堂，隨便的要了一份紅燒比目魚，又要了一份米飯，找了個位置，自己吃了起來。

　　盧利是不差錢的，特別是在吃飯的環節上，什麽都能虧，就是肚子不能虧，一個孩子要了一份賣1.25元的比目魚，看得一群食客嘖嘖稱奇，他們出差是有出差補助的，但經濟條件所限，更多的人都舍不得花錢，甚至有很多人是從家裡帶主食什麽的，就為了省點錢，把那寶貴的出差補助帶回去，貼補家用。

　　現在看一個孩子居然這麽大手大腳，羨慕之余，更多的就是好奇了，他們不會以為是這個孩子自己賺的錢，隻當是跟著家長來此出差的——實際上，在當時，這種情況也並不少見，特別是在孩子放假期間，跟著爸爸出一趟差，也順便當旅遊了。

　　但，吃飯的只是這個孩子啊，他家大人呢?

　　食客們一邊吃飯，一邊指指點點，終於，有一個漢子忍不住了，加上喝了點酒，拿著酒杯、筷子，走了過來，笑呵呵的問道:“小孩兒，就你一個人來吃飯?”男子一口魯省口音，而且語速很快，但不妨礙能聽懂。

　　盧利抬頭看看，又往周圍看看，食客們的目光和他接觸，立刻躲了開去，畢竟，盯著一個孩子看，也不是什麽很禮貌的舉動;“那個，我是自己一個人來的，這位叔叔，您有事?”

　　“沒事、沒事。”男子是個自來熟，實際上，能夠走南闖北的，大多有這份本事，笑呵呵的拉開椅子坐下來，好像很關切的問道:“聽你的口音，是津門人?”

　　“能聽得出來?我說的是普通話啊。”

　　“聽得出來，聽得出來，”男子說道:“俺……我叫林奇，魯省電子機械廠的，來鵬城市出差。對了，你剛才說，自己一個人來的?一個人來這麽遠的地方?”

　　“呃，是的，”盧利沒有多做解釋，用手一指:“林叔，吃了嗎?嘗點紅燒魚?”

　　他本來看對方拿著半杯酒，只是客氣一下，不料林奇倒挺實誠，哈哈一笑:“得了，我就不和你客氣了。”

　　盧利無可奈何，看看盤子中的半條魚，忽然起身走到窗口前，又要了一條比目魚，再要了一份拌秋葵、木須肉，走了過來:“林叔，千裡有緣來相會，多要兩個菜，您嘗一嘗。”

　　“哎呦，小夥子，這怎麽好意思呢?”林奇說著，筷下如雨，淨挑肉吃，那份拌秋葵，卻是碰也不碰，過了一會兒，更是轉身回到自己的桌前，拿起了半瓶白酒，又走了回來，顯然，是真的準備好好解解饞了。“對了，小朋友，你怎麽稱呼?”

　　“我叫盧利。”

　　“盧利?”林奇的筷子一頓，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可能是因為喝了點酒，想不起來了，他乾脆搖搖頭，說道:“那，今天就謝謝你了，小盧，你要是有機會到泉城，給我打電話，哦，我把電話給你，到時候打給我，我請你嘗嘗我們魯省的特產！”

　　盧利笑著點點頭，收起了電話號碼:“就衝著魯省的煎餅卷大蔥，就一定要去拜訪一下了。”

　　“哈哈！那我太歡迎了，哦，小盧，你也吃啊?”

　　“我吃飽了，”盧利放下筷子，換了個舒服的坐姿問道:“林叔，您這麽大老遠的過來，是有事?”

　　“有事，”林奇說道:“這不是嘛，鵬城市的窗口，所有的兄弟省市，都從個單位選出人來，到這裡參觀，說什麽要領會窗口市的經驗，真是屁話！這麽個小地方，要嘛嘛沒有，有什麽經驗是要我們學的?這還不算，到這邊來，簡直比去首都還難，還得開介紹信?”

　　盧利笑笑無語，這是時代造就的特殊情況，鵬城市作為窗口，一直到90年，對這座城市的爭論還在繼續，認為是扛著紅旗反紅旗的代表，何況現在呢?好在他年紀小，別人也不會問他的意見，免得多費唇舌了。

　　林奇發了幾句牢騷，看看一片狼藉的幾個盤子，酒意退去，有些不好意思了:“那個，小……小盧，這些菜錢，……”

　　“沒事，林叔，咱們相逢就是有緣，請您吃頓飯算什麽?您要是給我錢，那就是打我的臉了。”盧利笑笑，不再多呆，和林奇告辭，上樓而去。

　　洗過一個熱水澡，躺在床上，盧利盤算著，和林奇的相遇是個偶然，想來就是林奇自己，也不認為他們兩個人還有再見的機會，但在盧利想來，這是一個新的機會，魯省距離京津算是很近的，而去有著雄厚的工農業基礎，未來大可以在這裡興建一座工業園，生產家電等產品——琴島的海爾集團，現在連影子還沒有呢，自己為什麽不可以搶佔先機呢?

　　至於魯省的農業基礎，那就是更有潛力可挖的聚寶盆了，後世的魯花集團，幾乎賣遍了北方諸省，號稱是國內第一的糧油超級集團，但這其中有一個問題，魯花好像是中糧集團下屬公司，而中糧集團，那可真正是招惹不得的龐然大物，唯一的優勢在於，自己對國家做出了相當的貢獻，也未必是沒有能說得上話的大人物為靠山的。另外還有一點，中糧集團現在還屬於行政單位，沒有真正認識到金錢的魔力。要是在一兩年內下手，也未必是沒有機會的。

　　當然，這是遠景規劃，具體細節，還是要等到自己再大幾歲，更成熟一點，才好和人家談生意——年紀小，是硬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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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醒一覺，豪瑟爾聞訊來到了招待所，這半年多的時間裡，他偶爾也會回香江一趟，但更多的時間，還是留在鵬城，他心中對盧利的怨恨已經消減了很多，取而代之的無限的哀怨:快點把我放回去吧，鵬城市太爛了，甚至比新界天水圍還爛！

　　那邊只是環境差一點，卻沒有那麽多的事情找我啊，而且，這裡沒有任何的娛樂生活，女人更是付之闕如，連最起碼的消遣之地都沒有，偏偏工廠還沒有進入正軌，他即便能回香江，也只是過過癮，然後再急匆匆的返回來——不回來不行，離開一兩天的時間，積壓的文件就足以把他逼瘋了！

　　豪瑟爾甚至想過，乾脆跺腳走人！惹不起你，我不伺候你還不行嗎?但香江現在的經濟環境非常壞，一個同樣職位的工廠經理，每個月的工資也只有8，000港幣，而他在鵬城市這邊，拿到手裡的工資，卻是2.3萬港幣！更主要的是，他賺到的薪水，幾乎全部落袋平安了——鵬城市，或者說大陸這邊的生活水準真的是太低太低了，這是他這半年來，唯一值得幸福的一件事了。

　　這半年多的時間，他和盧利也是經常通電話的，甚至過年的時候，還給盧利打了個電話拜年，說起來，這就已經是求饒的表示了，但盧利根本不予理會，擠兌的豪瑟爾沒有辦法，在電話中當面提出，希望能夠換一個人負責鵬城市的配套工廠管理之職，盧利對此的回答是:到了這一步，要突然換人，既要熟悉情況，還要疏通關系，耽誤的時間和效率該怎麽算?

　　豪瑟爾想想，也確實是這個道理，便忍了下來。但這一次，盧利難得的到鵬城來，他告訴自己，可得抓住這個機會了！

　　走進招待所的房間，周圍打量一圈，旁邊的衛生間中有水聲，很快的，盧利走了出來，把手巾和漱口杯什麽的放好，又抹了一把臉:“豪瑟爾，辛苦你了！”

　　豪瑟爾苦笑著點點頭:“這件事，我可不能否認，這裡，真的蠻苦的。”

　　盧利哈哈一笑:“坐，豪瑟爾，坐。”

　　兩個人分別落座，盧利問了問生產準備的情況，說起來，也很麻煩，鵬城市初建，很多企業還沒有正式建設起來，這就造成了配套工廠中的原材料的短缺，例如說電視的機殼、洗衣機的外殼等塑料件;冰箱所用的鋁板等材料，都要從其他省市調撥，好在現在國內各種產品都很便宜，而且經濟大發展還沒有到來，鐵路老大哥的運力也還充足，不會造成成本的大幅度增加，等到日後，就不好說了。

　　在豪瑟爾的工作匯報中，他也沒有避諱這一點，他主要的工作，不是配套廠中的具體業務，而是和這些材料供應方之間的交往，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造成他寸步不能離開工廠的現狀，否則，近10家材料供應方，你知道哪家搞出什麽么蛾子來?

　　盧利聽他說的好玩兒，忍不住發笑，“這是個問題，不過暫時不著急。我這一次過來，有兩個事想和你說，第一個是我昨天和孟慧堂見了一面，……”他把和孟慧堂溝通的事情說了一遍，又把和林奇見面，然後偶發奇想，在魯省成立一家真正意義上的家電生產集團的事情也說了。

　　豪瑟爾隻覺得背後一陣一陣的冒涼氣，看向盧利的眼神都不對了:不會又是我吧?

　　“豪瑟爾，你已經有這方面的經驗了，而且，香江人的身份，也可以在你和魯省當地官員的溝通中，給予你非常大的助力，怎麽樣?”

　　“不怎麽樣，Jr，如果你一定要我去魯省，我唯一能做的， 就是遞交辭職信。”

　　盧利楞了一下，有點不高興的問道:“能告訴我原因嗎?”

　　“大陸的生活太苦了！這裡什麽什麽都沒有，沒有娛樂、沒有消遣，甚至連一部香江出產的電影都沒有。我不想過這種日子了！”

　　“就是這個原因?”盧利一張清秀俊逸的臉龐扳得緊緊的，冷漠的看著豪瑟爾:“我今年13歲，離家數千公裡，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而打拚，你在鵬城，距離香江有多遠?直線距離超過200公裡了嗎?就因為沒有娛樂、沒有消遣、看不到香江產的電影，就覺得受不了了?我倒不知道，你居然是這麽沒出息的?！”

　　豪瑟爾給他罵得期期艾艾，卻又找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你……”

　　“行啊，你不是想辭職嗎?我批準。回去準備辭職信去吧！”

　　豪瑟爾立刻傻了眼，他只是發牢騷而已，另外想表達自己不願意去魯省的心思，呆在鵬城，拿著這麽高的收入，他又怎麽會辭職?“我……”

　　盧利一把抓起床頭櫃上的搪瓷水缸，呼的一聲砸了過來:“我讓你去寫辭職信！滾！”

　　豪瑟爾不敢多呆，抱頭鼠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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