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青峰去到城牆之上,只見城上與平常一般,隻寥寥燃著數支火燭火把,正在心中暗想白日袁督軍分撥了兩班人馬輪換在夜中守城,怎地不見?忽地便見那暗黑之中,立著許多軍兵,靜悄悄屏息一聲不響,再探身向城外牆下一看,這一瞅眼中所入不由大驚失色,便要出聲呼叫,只見城下影影憧憧,許多人影正借了夜色之掩,攀梯附壁,正向城上攀來,卻那一聲還未叫出,只聽篷的一聲,城上一簇簇大火忽地燃起,將城上城下各處照的亮如白晝一般,城上明軍聲喊大起,城下正悄悄掩身攀爬的滿人忽地處在光亮之中,又聽城上明軍海呼山嘯,這一驚不由心膽俱裂,便要退身,卻還不及,城上明軍的抱木擂石,還有羽箭,勢如疾風驟雨,直向城下傾泄而至,正在攀緣城牆和離城牆較近的滿軍瞬時盡都做了鬼魂,離城較遠的滿軍紛紛轉身潰逃,卻又見城周四圍暗影之中忽地起了無數火把,光照之中,四隊人馬從四處殺近,明盔明甲,俱是明軍裝束,正是袁督軍趁夜黑預先在城外設下的伏兵,城內明軍又大開城門從內中殺出,將來襲的滿軍夾在其間,砍瓜切菜一般,殺的滿人鬼哭狼嚎,隻把城上的楊青峰看的心中熱血激湧,心想滿人雖是人人彪悍驍勇,今有袁督軍謀略籌劃,又盡心竭力,今後還何愁我漢人受那滿人之辱?
這夜黑之中一戰,來攻城的滿人除卻少數乘黑逃了身去,大部盡被明軍所殺,滿人重將身退了三十裡扎營,一連數天都不敢來寧遠城前窺探。
這一天,袁督軍正和眾軍在帥府之中商議軍情,中軍忽地來報,說道接山海關總兵軍報來傳,朝廷已經處死了東廠迫害忠良的閹宦之首魏忠賢,又派了內廷宦官一位姓楊的公公,攜了皇上旨意來陣前勞軍,即日已出山海關,不出數日便可將身達於寧遠城。
楊青峰心中先是一喜,即而又是一緊,心想先前在關內行走所聽,那個魏忠賢魏公公,在朝廷之中獨攬大權,迫害忠良,孫承宗大人便是為他所害罷辭回鄉,更有許多忠正良善之人為他所害家破人亡,今日為朝廷處死,正是多行不義而自斃,卻又暗自心想那軍報之中所說攜了皇上旨意來寧遠城勞軍的楊公公,不知是否便是在孫大人回鄉途中一路追殺孫大人的那個年老太監?不由自主將眼向佘正乾看去,卻見佘正乾也正拿了眼目看向自己,二人雙眼隻一交互,便已知了對方心中所想正是一般之意,不約而同抬眼向袁督軍去看,卻見督軍面色泛喜。
袁督軍自是聽聞這個殘害了無數忠良的大太監儈子手終於遭了報應心喜。
卻見督軍面上欣然之色也隻一晃而去,略作沉思,將那眼神定在佘正乾面目之上,說道:“今日朝廷派了欽使來陣前勞軍,一路遠來勞頓,山海關距此地相隔甚遠,滿人韃子遊騎時常越境襲擾擄掠,本督軍只怕那欽使於路為韃子所遇,如此可就大是不妙,不若佘將軍辛苦一遭,領一些軍兵一路向山海關行走,去迎那姓楊的公公,如此方可無事。”
佘正乾雖是為袁督軍折服,入了軍中為國效力,先前卻是行走江湖,為武林道中的俠義之士,對那功名利祿從不看在眼中,更是嫉惡如仇,心想如今來此勞軍的楊公公,即便不是先前在路上追殺孫大人的楊公公,卻是那內廷之中的太監,定然也不是什麽好人,心中便存了芥蒂,卻是袁督軍所說,也不好在眾人之前出言推卻,只在口中沉吟不決。
袁督軍眼中所見,也已知了佘正乾心中之意,心想佘將軍不願去接那勞軍欽差,自是不存巴結討好之心,此乃耿直忠正之人情之所致,今防守此城,也需佘將軍大力相持,我且派了其它之人前去相接也可。當下另行點了一名領軍將領多帶了人馬,一路向山海關行進去接。
一連過了好幾日,也不見那位領軍將領接了朝廷欽差達於寧遠城中,袁督軍心中憂慮漸起,正在尋思要不要再派了軍兵前去接應,卻聽軍士慌慌來報,說道城池北面塵煙大起,有數不清的滿人正向寧遠城湧近。
袁督軍忙定了心神,上到城樓之上,佘正乾與楊青峰左右相隨。放眼一看,只見今日滿軍重來之形,與往日又不一樣,雖也漫山遍野,卻是成行成列,陣式井然,行進不疾不徐,赫赫勢威,竟無絲毫嘈雜之聲,內中起一杆大纛,一人騎高頭大馬,行在旗下,四圍驃騎驍將相擁相護。
袁督軍看了一時,忙將聲語一起,對左右說道:“請紅夷神器上城!”
一將應聲,領了軍兵疾去。楊青峰也不知督軍所說的紅夷神器是什麽物事。
眨眼之時,便見數人合擁一物,上以紅布遮蓋,下有木輪撐托,眾人推拉牽引,將那物拖拽置到城上,所向正對了城外密密麻麻前來攻城的滿軍。不一時,城上四面俱都置了此物,竟有二三十具之多。
城外滿軍漸行漸近,革履著地之聲齊整鏗然,卻忽然止了步伐,語聲大起,嗬——,嗬——,嗬——,齊齊一連叫了數聲,聲震天宇,最前一隊軍兵將手一舉,手中各自多了一物,俱是皮製革盾,振臂斜舉,護了身形,繼後一隊陣形之內的軍兵卻俱各彎弓搭箭,將箭對了城上明軍,勢如隻待那領軍將領一聲號令,便要將羽箭向城上射來。
城上明軍見今日滿人所來,與往日情形大不一般,心中惴惴。卻見滿人擺了陣形,先將前隊軍兵以革盾護身,後隊再以弓箭抵住城上明軍,方始緩緩分兵將城池四面圍了,俱是不知今日滿軍所來存了何意。
袁督軍隻將身屹城牆之上,靜神而看城下滿人動靜。忽聽軍兵來報,說道南面滿人忽起攻城,攻勢甚急。
楊青峰耳中聽了,又見北西東三面滿人俱是將身困城隻圍不動,只怕南面城上有失,便要將身疾去南面相幫。袁督軍卻隻微微一笑,說道:“楊少俠不須心急,且先看上一看,以我之見,滿人今日所來,所攻之重必不在南門。”又對那軍兵傳令道:“傳我之命,令南面城上守軍,務須堅守,膽敢將身退卻者,殺無赦。”
楊青峰本是心焦,聽袁督軍如此說,又見督軍話語所出平靜如水,瞬間心神也自寧定,眼目順了督軍眼神去看,只見城外對面的那一座小山之上,先前滿人之中所撐的那一杆大纛,不知何時已自飄然其上,大纛之下,那一人躍然馬身,身穿皮革鎖甲戰袍,頭頂戰盔,上插雉雞之羽翹首衝天,四圍將護兵擁,心中不由一震,隱隱所看,這人可不正是滿人的大汗努爾哈赤!一時之間,心中竟是情難以持,眼前這人,正是他領了滿人之族如虎似狼,擄掠侵擾漢人,強奪漢人城池土地,也正是眼前這人,卻是玉錄玳的瑪法,雖自己數次冒犯於他,他也不以為意,不以自己所行為忤,自己身為一個漢人,與他的孫女玉錄玳有情,他隱隱之間竟也將自己當作了他的至親後輩一般給予關懷愛護,今卻至身我面之前,正是與我為敵,我卻該當如何?一時之間,不由心神恍惚,卻也隻一瞬之間,眼目一掃,只見督軍眼神寧定,卻又堅如酷冰,心中又是一震,心說楊青峰啊楊青峰,努爾哈赤雖是玉錄玳的瑪法,對自己雖也有十分關懷愛護之心,卻盡是對我一人之私之情,今他盡起滿人之族,對我漢人殺燒搶掠,與我漢人之仇不共戴天,便是與我之仇不共戴天,時至如此,我心怎還能存得絲毫猶豫!?
楊青峰自在心中暗想,卻又聽軍兵來報,說道南面滿人攻城不下,止了進勢,西面滿人又始攻城。
督軍依舊不為所動,隻命南面守軍不可退身,務須死守城池,眼神所看依舊是對面小山之上努爾哈赤立身之處。
不一時西面滿人止了攻城之勢,東面滿人又始攻城。袁督軍心神寧定,皆是不為所動,隻命各處守城軍兵務須用心,不可懈怠。
滿軍將寧遠城團團圍定,四面輪番進攻,盡為城上守城明軍所擊,鼓噪著退進,漸至正午之時,此時一輪豔陽懸天,光照似火,城上城下兩軍所峙,更是如將身處火籠之中一般。
袁督軍看了一時,忽地傳令將城中養馬做飯值更的軍兵盡數調到城牆之上。
楊青峰見督軍如此,心中不由一驚,心想只怕是督軍心料形勢危緊,是以將那馬夫也調到城牆之上守城,心中又自一凜,暗思今日即便如此,城在人在,城失人亡,亦自在心中定了與此城共存共失之心。放眼再看城下,滿人卻已盡數將身退了數百丈之距,隻將身停不進;小山之上,那一杆大纛之下,那隱隱似為努爾哈赤之人手臂長舉,正在發號施令,不時身周有人催馬急去,似是正要調兵遣將與明軍決一雌雄。
滿人靜了一時,忽然聲勢再起,四面圍城的滿軍,忽地前軍隊形一開,後軍進身,置於前軍之前,正是將先前歇身的後軍變為前軍,剛剛輪番攻城的前軍變為後軍,前軍後軍一起,四面八方,猶如滔天巨浪,俱將身向寧遠城下奔湧而進。高處那杆大纛也自下了小山,在後催了軍兵急進。
努爾哈赤定是存了成敗在此一舉之心。
袁督軍眼見,忙傳令道:“城上各處,紅夷神器準備,待滿人到了可及之處,即刻施放,不可遲延。”
督軍令之所出,城上四圍各處所置的紅夷神器身周侍身的軍兵,立時去了神器之上蓋覆的紅布,楊青峰方始看清,原來是一尊尊巨大的火器。
楊青峰身處武當山上日久,本不識的此物,後與卓輝朱一路北來,過山海關之時,見關上置的有這物事,聽卓輝朱解說,方始知道,又聽卓輝朱說其內裝填火藥,以藥線而引,將管內火藥引爆,便可將其肚中所填鐵砂等物射出,去勢勁急,威力驚人,其時時間匆急,楊青峰卻終是未曾親眼見那火器發射過。
城外滿人排山倒海向城下湧進,楊青峰豪情大起,左右一看,只見城上守城軍兵彎弓搭箭,抑或抱了滾木擂石,俱是神情堅篤,豪無畏懼退縮之意,那滿人卻還不到羽箭所及之處,只見紅夷神器身周所待的軍兵,一人拿了火燭,點燃引線,火星嗤嗤向火器內中燃去,一刹那間,只聽轟的一聲,楊青峰不由大吃一驚,那一聲地動山搖,便如山崩地裂一般,便似連山河也自震顫了。這一聲所響,伴隨一團烈焰雜物從那火器炮管之中噴出,勢如光電,直撲城外形若潮水向城下湧進的滿軍,所著之處,淒厲慘叫聲中,滿軍立時倒下一片。滿人大駭,卻也只在一瞬,片刻之間,滿軍便去了火器炮打之懼,陣勢再起,猶如颶風重推了浪滔,後人踏了前人被炮打倒地之身,不管不顧,盡向城下疾湧。
轟!轟!轟!城上明軍火器盡開,城下滿人之身倒下一片又一片。滿人卻是隻若不見一般,盡是將身隻進不退。
滿人陣中最後是大汗努爾哈赤親臨督陣,誰敢將身退卻?!
滿人奮不顧身,城上明軍雖有火器製敵,卻也難阻滿軍進勢,滿軍漸湧漸近,城上明軍弓矢羽箭盡發,鋪天蓋地,形如飛蝗,盡向滿軍陣中傾泄,滿人陣中倒下一批,再進一批,漸近城牆,不顧城上抱木擂石擊頂奪命,架了雲梯,便要攀爬城桓。
楊青峰心中熱血激蕩,手中執一把長劍,眼中噴火,將身立在督軍身側,隻待滿軍踏上城牆一步,便要與滿軍血拚。
督軍卻自神情依舊,面色平靜,眼神緊盯城外滿軍之中那一枝飄揚大纛,忽而將身一轉,去到一尊火器之前,親自調了火器之向,楊青峰眼看督軍所調,火器所對正是城外滿人之中那一枝大纛之處。
無相風雲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