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行路自顧自回憶當日往事,敘道:我雖身中利劍,卻不在要害,神智尚清,自坐於地,伸指封了肩胛劍穿之處周遭的幾處大穴,止了血流,將身站起,那劍尚在肩胛之上未有拔出,兩端搖擺不止,我之腳步也是跌跌撞撞,眼見那被我一劍削去手腕之人眼中驚恐之色大盛,欲要逃命,柳青青卻在一邊執劍相守,我隻若未見,隻將身向外而去。柳青青眼見,又是尷尬,又是關切,忙將身至我前面,說道:你不要走,跟我回谷治傷。
我眼中隻若不見她人,將身繞她身邊而過,直向前去,柳青青在後跟的有上百步,隱隱聽她之聲已有哭音,只聽她在後喊道:喂,你不要走,你跟我回谷治傷好不好?你要去那兒啊?
我隻若耳聽不見,隻將身向前而去,心知已是離了柳青青眼之所及,方將身入去林中,尋了一些草藥,放在口中嚼亂,又撕了衣衫做成扎布,將身在一塊乾淨平坦石上坐定,稍稍喘一口氣,伸手握了尚插在身上利劍的劍柄,忍痛將那劍拔出,雖是先前已點了劍創周遭的大穴,那血卻是依舊噴如泉湧。我先反手將草藥按在後背劍創之上,用扎布環於腰間系牢,再將身前肩胛之上的創口按上草藥,也用布條包扎縛好,將身靠在身後的石上歇了一口氣,聽林外路上無有動靜,方將身而起,出了林中,上路回去店中歇身。
我在客棧之中臥身,心中自思,如今身上有傷,如若上路,多有不便,且在此歇一段時日,將傷養好再做打算。將小二喚入房中,賞了他一些銀錢,開了治外創傷的藥方,要他去藥店為我抓藥。我叮囑再三,如若有人打探似我這般之人,且莫告訴他我身歇與此。小二自是滿口答應。
一連幾日,我都在房中吃藥養傷,也不身出,到了第五日未牌時分,天氣正熱,我正在房中小憩,隱隱聽得有人問小二道:可曾見一個身上有傷的公子?我心中一驚,身起至那窗前,就縫隙向外一看,正是百花谷中的下人。我眼見小二躊躇不已,眼光不時看向我所住房間,正在心中焦慮,卻聽小二說道有是有這樣的一個人,不過已經走了,昨日一早身去的。
我心中大讚小二機智。待得百花谷中下人離去,小二入於房中,我再拿出銀錢謝他,小二卻是不接,臉現疑惑,說道:百花谷中之人怎會尋找與你?你這傷,莫不是與百花谷中之人相鬥所傷?百花谷柳老英雄在這方圓可是一等一的善人,你若得罪了他,這店裡可也不敢留你了。我呵呵一笑,說道:這個你大可放心,我不但未與百花谷中之人相鬥,並且對百花谷大是有恩,他們今欲尋我,正是要為報恩而來。
小二聽了,方始歡天喜地的將那賞錢拿了,又問我道:既是如此,公子何不就與他百花谷中之人相見,又何必隱藏?柳老英雄最是好客,他那愛女貌似天仙,雖是有些刁蠻,心地卻是最好。
我只是搖頭,小二便不敢再問。此後又過了兩日,至那第七日上,稍覺身上氣力漸複,心中暗想,如在此地長留養傷,若百花谷中之人執意尋我,只怕會為他尋著,明日且離了此店上路,行去一程再尋養傷之處。心中將主意打定,至正午小二送了飯食進來之時,我吩咐小二多熬兩日藥湯,都幫我裝在水袋之中。
小二一驚,問道:公子,這……?
我說道:這些日多謝你照料,長在此住卻是不妥,明日我也該上路了。
小二聞聽,自是按我吩咐去給我熬製湯藥,我自將衣物收拾,裝在包袱之中。尚不及午後,聽得院中一陣馬蹄之聲,只聽一個聲音一迭聲的喊道:店主在那裡?我一聽便知是那柳青青的聲音,心中又是不安,又是歡喜,將眼從窗中向外而看,只見店主慌慌而出,問道:小姐有何吩咐?
柳青青橫眉怒目,說道:前兩日我百花谷中之人來店中尋一位身上有傷的公子,你為何卻要說那人已是身去?
店主一臉迷茫,說道:何曾有人向我打聽過此人,我怎地不知?
百花谷中下人忙說:是你家小二哥如此言說的。言語尚未及說完,柳青青已是大聲呼喝道:小二在那裡?還不快快出來!
我早見小二躲在那房角身上發抖,聽得柳青青喝叫,卻也不得不出,畏縮身子上前,尚不及開言,只聽柳青青道:前些日你為何要說那身上有傷的公子已是離去了?小二不知如何回答才是,隻囁嚅著說道:這個…這個…。
只見柳青青托地從馬背之上躍下,將手一探,已是將小二的耳朵擰在手中,一拉一扯,小二殺豬般狂叫,口中直說:姑奶奶輕點,哎喲,痛死我了。
柳青青厲聲問道:那位身上有傷的公子,今身在何處?
小二連聲哀叫,說道:姑奶奶松手,我帶姑奶奶去見那人。
柳青青將手上拉著小二耳朵之手略略松了一松,卻不放手,眼見得小二領著柳青青向我房中而來,我心中大是歡喜,躊躇不已,急切想見,又直欲躲藏,卻隻呆愣了一瞬,只聽房門吱呀一聲而開,那柳青青旋風般衝進,我忙將臉色一肅,霎時將臉罩一層寒霜。
柳青青對我一見,頓時欣喜不已,說道:尋了你好多日,今日總算尋到了,可恨這小二,明明你歇宿於此,這天殺的卻說你已經走了,害人在路上白追兩天,如若不是我得到消息,說店中夥計去藥鋪抓治傷的藥草,我還一直被他騙的向前直追下去,真是可惡。說著又要去擰小二的耳朵。
我冷冷說道:這個不關他事,是我吩咐他如此。柳青青一愣,呆了半晌,方才說道:先前是我不好,不過如今你身上有傷,就算是我求你,你跟我回百花谷,把身上之傷治好,如此可好?
我言語冰涼,直有凍入骨髓之深,說道:我為何要跟你回百花谷?我自是我,身上雖是有傷,卻是與你毫無關系,明日我就要離開此地,實在是不想看見你,現在也請你從我眼前離開。
柳青青何時受過如此之氣?淚水只在眼眶中打轉,那小二在一邊手足無措,口中欲要勸說柳青青,卻是不知如何言說,忙將雙目看我,說道:公子,這……,這……。意欲要我向柳青青陪不是,我眼中見柳青青如此,心中也是傷痛不已,嘴上卻說道:我要休息了,現在就請柳小姐從我眼前離開。
柳青青終於禁不住兩滴眼淚從頰上滑落,將腳在地上狠狠一跌,轉身向屋外而去。聽得那房門哐當一聲關上,我的心也是一沉,隻覺又是傷心,又是擔憂,將身側躺床上,心想明日一早,我便即從此身離,今生今世也許再也看不到這讓我日思夜想的柳青青了。
到了晚間,華燈初上,小二又收拾了飯食進屋,將那菜品一一擺在桌上,我見今日飯菜比平常豐富許多,隻道店主見我明日要走,吩咐加多菜肴,也不為意,伸箸嘗了一嘗,自覺味道也與平常大有不同,清淡了許多。卻隻食了兩箸,便再也下咽不下,隻覺心中思緒紛擾,卻又如無物,卻總是將一顆心侵擾得如憂如苦,如牽如掛,一刻也不得平靜,自思如有一壺濁酒入於肚中,也許可解一時之愁。心想至此,見小二立在一邊,便對他說道:相煩小二哥去給我打一壺酒來,如是小二哥無事,這些日多謝小二哥悉心照料,便請你也一起喝兩杯如何?
小二聽了,忙說道:好是好,只不過小姐有過吩咐,說道公子身上有傷,不能飲酒,不過如若公子應了我一件事,我倒可以想想辦法。
我聽他所說,大是奇怪,問道:哪個小姐多管閑事吩咐你不能給我酒喝?你要我答應你一件事卻又是什麽事?
小二大現驚訝,說道:小姐自是百花谷中的柳小姐,除去她,公子在這周遭,難道還有相識的姑娘?
我自是沒有。
小二如釋重負,說道:我就說,柳小姐是多好的姑娘,在這方圓百裡再找不出第二個,公子雖也卓爾超群,有柳小姐也應該心滿意足了。
我知小二見柳青青日間前來尋我,心有誤會,那柳青青心中只有他的秦川哥,怎會有我?卻也不便向他多說,隻問道:小二哥今要我應你一件事,卻是什麽事?
小二說道:公子明日不要走,便隨了那柳小姐去百花谷中養傷可好?我一聽心雖猶豫,嘴上卻是斷然不允。
卻聽小二說道:柳家小姐不但人生的美,心地更是善良,對我身有大恩,前年家中喪父,我家貧如洗,正是柳小姐施錢與我置辦棺木,方安葬了他老人家,後又薦我到此店中幫工,解了我溫飽之困,我真是糊塗,如是知道是柳小姐在尋你,打死我也不會如你所囑謊言於人,害柳小姐於路白追你兩日,我真是該死。
小二說到此處,情不自禁揚起手掌,扇了自己兩個嘴巴,繼而說道:柳小姐對我的大恩,小人我這一生也難以為報,今見柳小姐因公子之故心中痛苦,我見公子也是一個通情之人,公子何不如柳小姐所說,便去那百花谷中養傷,也免得柳小姐日日在此相守,豈不是好。
我心中又是一驚,說道:誰要她在此日日相守?我明日便要身離此地,永再不至此地。
小二一聽,大大焦急,忙說道:使不得,使不得,公子萬不可如此絕情,我且帶你去一地,看上一看,試問你心怎能得忍?
小二在前強牽我手,出了房門,向左一轉,過了一道廊門,卻是一道小院,似是店主東家自居之所。這些日我一直歇於房中不出,不知此店之中竟還有此一處。
小二將我帶到一房之前,那房窗微開,屋內燃著燭火,從房窗向內而看,居中一張桌前,呆呆坐著一人,單手支頤,正自出神,我拿眼一看,便知正是柳青青。從窗中而看,雖隻可見其臉側,卻也可見她臉色淒淒,神情委頓,心中似是大有心事。我心中忽地一緊,隻覺喉頭髮酸,心中也是難受至極。
我心中自知這自是因自己所念之人心傷而心傷之故。
我不敢久看,隻小站了一時,便即忙忙將身而回。這一晚我身躺床上整夜不能入睡。
第二日早上,迷糊之中我想起今日身離之事,不知為何,先前那心中已決之念竟是躊躇不已,尚不及起身,只聽房門吱的一聲而開,進門之人竟是柳青青。只見她入到房來,徑將我昨日收入包袱之中的衣物取出,連同放在床邊今日身穿的長衫一起抱在懷中,徑自出門而去,我躺在被窩之中大氣也不敢出上一口,只見那柳青青出到門邊,回眸衝我莞爾一笑,說道:你這衣衫都髒得很了,我拿去給你洗上一洗,你先躺著,今日所穿衣衫,待一會我讓小二哥給你送來。
我見柳青青拿了我衣衫出門而去,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歡喜,想要出言相阻,卻哪裡做的出聲?隻覺身上大熱,將那被褥也汗得濕了。
不一會小二進屋,臉上笑意漾漾,想必他自是在屋外親眼見得柳青青取了我的衣衫而去,將身走近床前,對我嘻笑著說道:小姐說一會到街上製衣鋪中給你去買新的衣衫, 讓你早上不要起的太早,我就怕你肚餓。你餓不餓?我去取些甜點過來給你充饑?我一時哭笑不得,身上隻著短衫短褲,臉也未洗,即便肚中饑餓,卻怎能食得下東西?隻得將身躺在床上,卻也去不過二個時辰,只見小二興衝衝進來,手上托著一套嶄新衣衫,催促我快快起身,將這衣衫試穿一試,看是否合身,說小姐還在外等著消息,不行還得再回製衣鋪中去換。
我縮在被中懶洋洋的說道:不用試,就這套就行,也就一套衣衫,只要穿的上身就可。
小二一聽,連忙說道:這怎麽行,小姐在外面選了一個多時辰,方才選了這套,你怎可如此辜負小姐的一片心意?語中大含責備之意。
我拗不過小二,隻得身起,將那衣衫穿在身上,尚不及去鏡前端詳,小二已是在邊上連聲喝彩,說道:小姐真的是好眼光,尋得這一套衣衫給公子穿在身上,公子本就豐神俊秀,這一套衣衫著身,更見神彩豐常。我聽小二誇獎,自去鏡前一照,不由也是暗讚那柳青青眼光獨到,尋的這套衣衫,淡藍之上綴點著些白花,高貴之中透著俊雅,穿在身上,人也不知不覺就增添了三分儒雅,外加三分華貴,還有十分精神,活脫脫就變了一個人似的,我一時之間,竟是大覺不好意思,只在小二一迭聲催促之下,方將那衣衫穿了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