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青峰當下不聲不語,也不相拒,任由他挾了自己,一路穿房越脊,隻覺身如騰雲乘霧,耳邊風聲呼呼,過了些許時刻,忽覺身子突地一起,又突地一落,楊青峰在鮑國醫腋下,正要拿眼去看周圍之形,忽感身子猛地向下直出,重重落在地上。心覺鮑國醫如此,自是有意將自己身體摜在地上,直把楊青峰跌的頭昏腦脹眼冒金星,過了許久方才醒神。抬目而看,見鮑國醫正立自己身前,一臉冷笑。
楊青峰心中不解,欲要出言相問,鮑國醫卻自說話,說道:“想不到我一生閱人無數,先前做過許許多多錯事,自以為將招子擦亮,便不會再如從前一般為人所誤,孰不料今日又為你所蒙,好在你貪圖榮華,又急功近利,終是讓我將你看的至清,如今尚不算太晚,你且不要怪我,如今滿漢有起爭戰之勢,我今日如此,亦是為的你好,免的日後你為世人唾罵,如待你真如那范貳臣一般,我憫師哥在地下,必將是痛心疾首,自哀將無雙所托錯人,拚得今日我再負我師哥一回,即便使他對我再至恨上添恨,也不能使他心中自痛有眼無珠,錯看的你這貌是心非之人。”言畢將手緩緩舉起,力蓄滿掌,便欲向楊青峰頭頂拍落。
楊青峰見這鮑國醫醫術雖是高明,武功也是十分高強,是一等一的高手,行事卻有些魯莽,不分清紅皂白,隻以自己主觀臆測,聽他之語,定是已知自己前去見黃台吉之事,以為自己欲娶玉錄玳為妻而投身滿人,以博榮華富貴,有負他師哥憫三秋之托,是以便來殺我。心想至此,也是一陣冷笑,說道:“難怪你自己也說你先前做了許多錯事,似你這般無頭無腦,行事不加思索,不行錯事才怪,想你神農百藥門,不醫神醫醫術通神,你擁一身至高武功,醫術也是不錯,卻使一個心術不正之人做了掌門,眼見便有門派滅門之災,如若你行事處處有腦,也不至如此。”
楊青峰先前說起憫三秋之時,聽鮑國醫稱憫三秋為師哥,後來楊青峰自在心中暗想,憫三秋和鮑國醫都不是一般之人,怎地就讓那心術不正的嗔無行做了掌門,這神農百藥門終久要毀在他的手中。
鮑國醫先前對楊青峰醫傷續命,又以他自身內力相贈,楊青峰本是心中感激不盡,此時卻見鮑國醫尚不厘清事實,舉手便要殺了自己,心中有氣,便將先前所想說出。不曾想鮑國醫一聽楊青峰說神農百藥門門派滅門之禍在即,心中大急,那蓄滿勁力的手掌直抵楊青峰頭頂,口中說道:“你且速速告知於我,怎地我神農百藥門便有滅門之禍,如有半句不實,便送你小命上天。”
楊青峰只是一陣冷笑,說道:“你將手掌放在我的頭頂,是要脅迫於我,是也不是?”
鮑國醫心急如此,自知欲向他探問事情究竟,以他性命逼催也是不妥,當下將掌鋒一撤,說道:“如此,你便即說吧。”楊青峰心中怒火未熄,有意要拿鮑國醫相戲消氣,將嘴一撇,說道:“你要我敘說此事,卻是要我隻作一般之說,還是要做詳細之說?還是要做非常非常詳細之說?”鮑國醫本是心急如火,又想這小子精明異常,如若只是一般而說,只怕他瞎編亂造難以為我所識,自是要讓他做非常詳細的敘講,如是露了丁點蛛絲馬跡,我便心中可察,不會著了他的小道。說道:“你且給我非常詳細說來,不許有絲毫遺漏。”楊青峰便敘說道:“在今年九月十六日那天,我正在山上和一隻猿猴比賽攀岩,我的師弟過來尋我,說道我師父空虛道長喚我前去見他,我便去到師父房間,師父對我說如今你已經一十八歲了,在武當山上也有一十六年時間,習武練功十多載,今有一事,為師便讓你去做。我一聽,便問師父是為何事?師父說當今朝廷,奸人把持朝政迫害忠良,有一個大大的忠臣遭到罷免,要回歸故裡,只怕在路途之中會為奸人所害,如今你便下山暗中相護。我一聽,心想這可不行,我自上武當,便呆在山上,從未下過山下,如今要我單獨一人去山下暗護別人,我怎地知道如何行路,又不識的那人,且一路而行又去那裡吃飯歇宿?師父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對我說道:是男人,便要做一番轟轟烈烈的正義之事,習了武功便是江湖中人,要慬得行俠仗義,你雖從未去過山下,如今下去便是有了下山的經歷,你不識得路徑可開口向人詢問,不知道去那裡吃飯歇宿,只要想的辦法有飯吃可睡覺就可,只是不能失了江湖道義,凡事都是有了第一次才有第二次。我心想師父說得在理,便答應了,又問自己需要暗中去護的那個人是誰?師父說你要去護的那人名叫孫承宗孫大人,你只需去到京城探得孫大人出京之日,便在城門口等他,在後暗中隨了他一路行走,切不可露了痕跡為人所識,如是見他身有危險,便即身出護他周全。”楊青峰還要向下敘說自己怎的在路上行走,怎地向人問路討飯之事,卻聽鮑國醫將他話頭打斷,說道:“你是說孫尚書被罷了官了?”楊青峰將眼一翻,說道:“你怎地給我打岔?不聽我說是孫承宗孫大人麽!”其實空虛道長給楊青峰交代之時,說的是孫承宗孫大人,後來楊青峰也知道此人做過兵部尚書,那大部便是鮑國醫所說的孫尚書,不過楊青峰自在心中所想師父給自己交代的是孫承宗孫大人,與你鮑國醫所說便有大人與尚書之分,便故意要給鮑國醫無趣,是以如此搶白。
鮑國醫雖是氣惱,卻也無奈,自在心中暗想孫尚書被罷,大明少有的幾個有明見之人盡去,大明只怕是氣數將盡,唉,苦的卻是漢人百姓。
卻聽楊青峰繼續言道:“聽了師父交代,我九月十七日那日動身下山,先前在山上習武練功,不曾去過山下,如今一出武當山腳,便見果是與山上大不相同,處處人流熙攘,花花世界,先前在武當山上,雖不是和我師父一樣做的道士,那姑娘卻也是見的甚少,不曾想一下到山來,便見有許多婷婷娥娥之女,你說我這心裡怎就有種感覺和在山上大不一樣呢?”
楊青峰本是一個正直中規之人,只是性情放蕩不羈,行止卻是從未有越的雷池半步,今卻如此而言,自是心中余怒未消,知鮑國醫心中焦慮,便要故意拿言語勾兌他心中生氣,好在自己心中增添樂趣。
果見鮑國醫怒意大起,說道:“我問你我神農百藥門如何便有滅門之禍,你卻言說如此亂七八糟之事做什麽?你小子貪圖女色,卻與我神農百藥門有什麽關系?”
楊青峰心中正欲要他如此,自在心中暗樂,嘴上卻說:“你又發什麽火?我問你我是一般之說還是詳細之說,還是非常詳細之說,是你自言要我非常詳細敘言,不可有一絲遺漏,如此這般,我自是要將我所歷的一切,都要完完整整的敘知與你,不可露的一絲不說。”
一通話語果是將鮑國醫噎得啞口無言,呆愣得小半時,方才說道:“那你便詳細言說吧,只是與我神農百藥門無關之事都不要再講了。”
楊青峰已在心中偷笑了好幾回,此時火也消了,氣也順了,又感激鮑國醫相醫救命之恩,更在心中敬佩他身在滿營,卻不忘自己是漢人之根,此時便不再存心相戲,一心一意敘道:“我下山之後,探聽得孫大人歸鄉之時,便在其後若遠若近的暗自相隨,這一日到了一城,我也不知那是何之地,孫大人一行自在城中一處客棧歇宿,我卻尋到孫大人所宿客棧對面的一處房屋之頂上去歇息,我下山之時師父千叮萬囑,我絲毫不敢大意,心想歇於房頂,隨時可見孫大人所宿房間周圍情形。其時上半夜已過不久,我正身有困意欲睡,卻忽見一條黑夜從身邊一閃而過,我歇息之處不在孫大人所處之屋正頂,又去時甚早,宿於暗中隱身時久,那人從我身邊而去,竟是沒有留意到我,我當時腦中一激,心說不好,抓了長劍便欲追出,卻見那人已至孫大人歇宿屋頂之上,揭了屋瓦正在向下窺探,卻才揭得兩片屋瓦,不曾想孫大人身邊也護的有高人,已為他所覺,只聽一聲大喝:大膽的賊子,不要命了可是?聲高音亢,遠遠之處我也隱約聽得,卻見那人伏在屋頂還在猶豫不去,只見一道寒光一閃,屋中之人衝屋上打出一隻暗器,那暗器去勢勁急,寒光迫人,我想定是屋中之人不欲傷人,如若不然,此暗器定然已中屋頂那人之身。屋頂那人此時方是將身離了那地。我心中暗想孫大人身邊護得有高人,卻有何憂?我且暗暗隨了此人身後,探一探他倒是何許之人。心想至此,忙貓身而起,暗中尾隨那人悄悄而行。那人在前,在屋頂上行不多久,將身一飄下了房屋,在地上將身一返,竟大搖大擺沿路折回,我心中不知他是何之意,也悄悄將身下了房屋,只在暗中隱身而隨。卻見他去至離孫大人相隔不遠的一家客棧,將身徑直走了進去,我隱在暗處待了許久,也不見他身出,當下將身去到那家客棧房上。此時夜至更深,客棧之中鼾聲此起彼伏,我細細而察,隱隱見一間房中似乎還有亮光,將身去至那間房頂,輕輕揭了屋瓦,向下一看,不覺吃了一驚,只見屋中一張八仙桌之旁,兩邊各坐一人,左邊那人甚是嚇人,雞皮鶴發,眼框深陷,內嵌兩顆眼珠射出陰森森的冷光,讓人一見便不覺脊骨發涼;另一人卻是獅鼻寬臉,嘴大如盆,豹眼環睜之中也是隱射凶光。”
楊青峰說至此處,拿眼去看鮑國醫,只見他面上陰睛不定,也不知在想麽。楊青峰繼續敘道:“我見他們正在說話,便凝神細聽,只聽那雞皮鶴發之人說道:今晚請瞋兄過來此處,此事務要瞋兄幫忙,魏公公有令,今次一定要取他首級回報,他身邊那幾個跟隨,其它我皆不懼,只是內中還有一人名叫佘正乾,此人甚是了得,只怕難以對付,思來想去,如得瞋兄相助,一切便是易如反掌,事成之後,魏公公定是不會少了瞋兄的好處。那獅鼻豹眼之人便問道:公公要我如何助之?雞皮鶴發之人說道:其實也不用瞋兄出手,瞋兄只需將三十年前那一樣的十香酥給的一些於我……。雞皮鶴發之人話語還未說完,只見那獅鼻豹眼之人將手連擺,口中隻說公公再不要給我提三十年前之事,言語冰冷似有怒氣,他說三十年前我壞了門規,千辛萬苦才得此藥付之與你,你卻言而無信,獨吞那部佛經,如今你的武功已練的登峰造極,又來要我神農百藥門禁藥,今次卻是再也不能給你。”雞皮鶴發之人聽他說完,口中說道:瞋兄,三十年前那部佛經確實未入我手,如是為我所得,今定便是天下武功第一,怎還會懼這一個區區佘正乾?又說道:魏公公要這姓孫的首級,如若知道瞋兄不願出手相助,只怕對瞋兄大是不好。獅鼻豹眼之人聽完,沉寂許久,似是無可奈何,方去身上取出兩隻小瓶,一隻紅一隻白,都給了雞皮鶴發之人,說道:如今這兩瓶都給你吧,紅的迷,白的解,以後如是再要,也是沒有了。說罷起身自去。雞皮鶴發之人把兩個精致的瓷瓶自在手中把玩了許久,方才熄了燈,自是去安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