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青峰道:“你一眾師姐妹在此,怎地未見著你師父,你師父如今身在何處?”
花惜道:“回稟師伯,我師父是神農百藥門門主,自是在神農架神農頂上的百藥門中,我等月前至此,是奉師父之命,至此給太師父祭拜上墳。”
楊青峰心中又是一驚,忙問道:“你師父是神農百藥門門主?這是什麽時候之事?”
花惜道:“這個晚輩不知,晚輩三年前入到神農百藥門師父門下,師父便是神農百藥門門主。”
楊青峰在心中暗想,三年前正是我與無雙分別之後的一年,其時我身在長白山上殤情澗中,日日擔憂無雙尋嗔無行報仇,只怕她反為其噬,怎地她竟然做了神農百藥藥門主?無雙做了神農百藥門門主,嗔無行卻又去了何處?也不知花惜知得不知?心中忍耐不住,楊青峰問道:“姑娘身入神農百藥門較晚,可知前門主嗔無行去了何處?”
花惜道:“師伯是問那一個欺師滅祖的叛教奸賊嗎?她已為我師父製住了身子,鎖在地牢之中,日日反省贖罪,只是他做惡太多,這一生注定是要下地獄了。”
楊青峰心中石頭落地,心想嗔無行為無雙製住鎖在地牢之中,自是他罪有應得,只是不知無雙用了何種手段,竟然製得住他身?嗔無行武功見識皆在無雙之上不知高了多少倍,雖是早前為無雙以計射瞎了雙眼,卻身上功力猶存,手下尚有一大眾如狼似虎的狠毒弟子,無雙能製的住他,實是不易。
楊青峰這一種心憂剛去,卻另一種隱憂忽地襲上心頭,問花惜道:“你師父可曾教了你眾位師妹的行醫救人之術?與我一路之上,我見你眾位師妹所使的毒術製人,卻是何人所教?”
花惜面現驚訝,說道:“我眾位師妹行走江湖的一身本領,自是承我師父所教,治病救人之術,師父教也是教的,不過師父說要在江湖之中立足,盡是以行醫治病,只怕不能降服凶惡,對付惡人,只能以惡製惡,方能使惡人拜服,是以在我眾位師姐妹之中,醫術所學盡是不甚精通。”
楊青峰心中陡地一沉,又是一痛,幾欲窒息,頭腦之中一陣眩暈,身子搖了兩搖,竭力穩神,方不將身倒地,隻感口渴無津,一句話也難以說出。
花惜見楊青峰忽地面上變色,不知為何,又聽楊青峰問詢她等眾師妹有否學習醫術,還道楊青峰身體有恙,連聲急問道:“師伯,你怎地了?”
楊青峰心中絞痛,難以出言,隻以擺手示意,神農百藥門先祖有言世代相傳,隻可學習醫術救死扶傷,不可修習武功行走江湖,無雙之父憫神醫拚了一死也要扞衛謹遵先祖遺訓,不敢背祖叛宗,無雙幾為那叛祖叛宗的嗔無行所害,卻如今自己做了門主,竟然如嗔無行一般違背先祖遺言,傳授門下弟子練那施毒的陰狠之功闖蕩江湖,單就如此,她已為江湖正道不齒,況那陰狠毒辣的施毒之術,稍有不甚,即可奪人性命,非是人可練之術。先前那一個靦腆良善的小姑娘,不知為何就成了如此之人,楊青峰又是痛心,又是自責,自思當年如是不使憫無雙尋隙自行離去,自己時時將她護在身邊,也不致如此。
自歎自慚良久,楊青峰尋思如今這一眾姑娘正值天真無邪之時,當得以良言善加開導,不致使她一眾人年紀輕輕,便身入岐途,沉墜於萬劫不複之境,對於無雙,更是要尋機嚴加規勸,憫神醫臨去之時,殷殷相托,今雖知她身無虞,卻行此叛祖叛宗為武林正道不齒之事,實在是讓人心痛,當得力勸她改邪歸正,如此方不負神醫臨去之時重托。當下叫了花惜一眾人,說道:“各位姑娘,楊青峰有一言相說,不知各們姑娘可否願意耳聽?”
花惜道:“師伯怎地還與我師姐妹客氣,師伯有話請講。”
楊青峰道:“數年前,我與你太師父師父身在一起,曾經有過一段大難共患之時,你太師父你等盡未見過其面,他老人家是我在心中由衷而敬的寥寥幾個人之中的一個。”
花彤甚是高興,雀躍不已,說道:“我師父十分掛念師伯,我常常見她在屋中將師伯的名字在紙上反覆書寫,先前我也不知師伯是誰,後來向人打聽,方知師伯是武林之中的大英雄,人人景仰,個個稱頌,卻我太師父能得師伯由衷心敬,他老人家定然也是十分了得。”
花彤年紀在她一眾師姐妹中最小,聰明伶俐,憫無雙對她最是寵愛,常常將她帶在身邊,是以她之所知較眾師姐為多。憫無雙先前時常帶她一眾姐妹至此給憫三秋上墳祭奠,卻也未對她姐妹過多言講憫三秋生前種種身事,她等對太師父知之不多。
楊青峰道:“不錯,你太師父仁俠慈善,心懷天下萬眾蒼生,一身醫術獨步無雙,更是疾惡如仇,世人尊稱為不醫神醫。”
花彤聽楊青峰隻一意稱讚憫三秋醫術精湛,心慈人善,心中焦急,不由出口問道:“我太師父既得師伯由衷心敬,他一身武功定然也是出神入化,叱吒江湖,是也不是?”
楊青峰道:“你太師父內力所修可說是天下鮮有敵手,依我所看,當今武林最是為強的少林智信大師,他的內力修為也未必強得過你太師父。”
楊青峰此說倒不是恭維之語,先前在此石洞之中,朱輝卓毒傷勢發,憫三秋自身亦為嗔無行傷了內腑,正在勢危難保之中,卻強撐傷軀,以內力為朱輝卓治傷,竟可連過五關,楊青峰心中駭然,其時楊青峰便有心覺,即便自己師父空虛道長,內力亦不過如此。
花彤大是高興,隻待楊青峰言講太師父當年如何叱吒江湖武林之事。卻聽楊青峰道:“你太師父當年為人稱做神醫,卻又在其前加了‘不醫’二字,號為不醫神醫,這內中卻是大有來歷。”
花彤一心要聽她太師父當年如何威震江湖,卻聽楊青峰只是言講老人家當年為人行醫治病的往事,心中生了些失望,只能強打精神立身耳聽。只聽楊青峰說道:“你太師父當年一身醫術獨步天下,世人尊他為神,老人家不貪名不貪利,隻以為世人解除病痛為樂,卻也有自己的章法古怪,不向強勢底頭,不以惡狠為伍,定下有三種人不為其醫病之規,一是富家之人不為其醫病,二是為官之人不為其醫病,三是打鬥之傷之人,斷不為其治傷。富家之人往往倚財欺人,為官者更是凌威作福,打鬥之人之傷都是因爭強鬥狠所致,這三種人都是惡人,你太師父最是嫉惡,如想他老人家為惡人治病,那是萬萬不能。”
花彤心中已有了不耐煩,說道:“打鬥之人也不一定便是惡人,我師父常說,一個人不爭強鬥狠,便會為人欺辱,對付惡人最好之法便是以惡製惡。”
花彤還要再說,花惜忙道:“花彤不要胡說,不可對師伯無禮,更不可對太師父不敬。”
花彤噘著嘴不說話,心中暗自生氣。
楊青峰道:“當年你太師父為嗔無行所逼,雖他有一身超強內力傍身,卻不出手與嗔無行相鬥,哪嗔無行,說起來還是你等的太師伯。”
花彤忍不住又是嗤地一聲,自是聽楊青峰說嗔無行是她等太師伯,心中鄙視。
花惜忙又阻止。
楊青峰道:“當年你太師父和嗔無行,還有一位太師叔,三人拜在神農百藥門下為徒,你太師父尤為心善,謹遵師囑,在你神農百藥門中有一部《神農藥經》,分上下二冊,上冊所載,皆是為人把脈治病之方,下冊之中所記,卻是使毒練功的行走江湖之法,神農百藥門中先祖有訓,凡是門中弟子,隻可修習上冊之中法領,為世人解痛治病,切不可練習下冊之中所載的使毒之術為禍江湖,你大師伯嗔無行懷有異心,已為師父所察,臨終之時將這一部藥經傳給你太師父,卻不傳給嗔無行,你太師父不想門中內鬥,攜了藥經,遠赴於此,授徒行醫幾十年,卻終為嗔無行探尋得知。你太師父嚴守祖訓,從不越雷池一步,雖有藥經在手,卻隻修習上經之中的行醫治病之方,下經之中隻修習內功心法,專為人治病,嗔無行卻早違了門規,帶領門中之人,專練武功,不修醫術,你太師父又不願違背祖訓逞武鬥狠,與他相鬥,嗔無行一意要得藥經,好修練其上所載的武功,強逼你太師父交出藥經不成,終於對你太師父下了毒手。”
楊青峰正在歎息心痛,卻聽花彤忽地道:“太師父好是讓人不解,我聽師父說,這一部神農藥經奧妙高深,若是修得其上之術,便可揚威武林,人人不敢小窺,太師父坐擁寶經在身,卻棄而不練,反為人害,真是太可惜了。”
楊青峰本是有意以她太師父為范,慢慢以言開導,好使她一眾姐妹知道練毒使毒,不是正道所使,此等陰險狠毒之術,早在她神農百藥門中先祖便有遺訓,決不可踏足以涉,如今憫無雙違了門規,將此盡授門中弟子,且她一眾姐妹於路之上,與人相鬥,處處皆是施毒為先,如此便是叛祖背宗之行,決不可取,楊青峰隻想使她一眾姑娘心中清明,棄了以毒顯威闖蕩江湖之心,卻不曾想花彤不思心領,反有責怪她太師父不修藥經之中功夫之意。
楊青峰終於隱忍不住,說道:“你一個小小姑娘,怎地有如此心思,那使毒之術十分狠毒陰惡,卻也不一定便可天下無敵,正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如若遇上絕頂高手,說不定反為其害也不一定。”
花彤一聽,隻道楊青峰輕視神農百藥門藥經之中所載之術不如別派武功,隻氣得臉色菲紅,眼中泛出淚花,直欲劃落地下。
楊青峰自在心中歎一口氣,心想這一眾姑娘也不知為何,本是天真爛漫無邪之時,如今腦中竟自充滿爭強鬥狠之念,一絲也無她太師父在世之時慈悲為懷與人無爭之念,罷了罷了,急切之間,也難使她等即時便能明了我心之意,只能待時慢慢相引開導罷了。
楊青峰將身站起,與一眾姑娘將身出了石洞。
天色欲明,白影泛空,花彤氣鼓鼓將身行在先前,頭也不回,隻一力底頭走路,花惜與其它三位師妹依舊將身圍護在楊青峰身周,數次出言叫喊,花彤只是不理。
花彤幼時身勢淒慘,父母盡為惡人所逼身亡,幸得憫無雙出手相救,方保了花彤性命,花彤對憫無雙,對神農百藥門,有一種特殊之情,聽楊青峰說起太師父之事,有意無意似要阻止眾人修練神農藥經之上所載揚威武林之術,她心中懷有深仇大恨,正要跟師父修習武功報仇,聽楊青峰此說,心中已有不喜, 又聽楊青峰意指她師父違背先祖遺訓,心中更是來氣,在她心中,太師父雖是師父的師父,更需為敬,然她與師父之情卻非其它可比,拚著口說不明太師父為何不習藥經之上所載之術,其實是在為師父辯解。及至楊青峰喝斥,倒使她生了誤會,隻道楊青峰看不起她神農藥經,便是看不起神農百藥門,心中憤憤不已,一心要尋個時機,顯了她神農百藥門中功夫給楊青峰眼看。
一眾人回去清風鎮上客棧之中,天色大亮,楊青峰尋思昨夜眾人俱是未曾歇身,今日趕路只怕沒有氣力,便與花惜商量,今日乾脆再在客棧之中歇息一天,明日一早趕路。花惜道:“一切盡聽師伯安排吩咐便是。”
楊青峰剛進房中,便見葛思虎進來悄聲道:“恩人昨夜外出,半夜之時我聽得房上有人探聽聲息,今日一早,店中來了兩個客人住店,我覺這兩人不象是一般之人,不知與昨晚房上相探之人有無關系。”
楊青峰道:“葛兄所說今日一早來此住店之人,是何等模樣之形?這二人非是一般,卻有何非是尋常之處?”
無相風雲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