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練武之人,眼隨身動,對自己周身要害處處護防,看護的十分嚴密,武擎天懷了試探之心,掌勢在楊青峰頸下虛晃而去,楊青峰竟是眼不見身不動,便如不見一般,好似身中不曾有過一絲功夫,從來不曾練過武功一般。
武擎天見他一身乞丐之形,心中忽地一個念頭升起,這一念所出,不由心中歡喜的連身也禁不住顫抖了起來,卻也只在一瞬,忽又想到楊青峰自識的我來,知我和他有那一層關系,對我處處以禮相待,口口聲聲叫我一聲師兄,他是一個至誠之人,說不的是對我根本就不曾存了防備之心。心想至此,口中叫一聲:“楊少俠!”
楊青峰聽武擎天這般叫他,便如先前在那撫安城中,楊青峰其時隻道朱輝卓貪圖富貴,武擎天將身隨了他,自己因了他和自己師父的這一層關系,欲要勸說他不要助紂為虐,卻歷歷武擎天皆是對自己言語冷淡,便如自己和他有深仇大恨一般,再後自己對他也是失了信心,不再理他,卻今日這一層誤會已解,自己親親切切叫他一聲武師兄,他卻叫自己楊少俠,這一聲叫大是見外,楊青峰聽在耳中如何不知?卻是實在心中不明武擎天緣何一直以來直至如今,依舊對自己存了如此之心?正在心中沉思,卻聽武擎天口中說道:“我剛剛得到消息,說是楊少俠正從京師一路而來,公主要我……要我……。”
原來朱輝卓在撫安事之不成,武擎天護了他倉皇而逃,努爾哈赤終於揮軍與漢人爭戰。武擎天始終將身隨了朱輝卓,一路回到京師,又護她去河南探查反民義軍。朱輝卓聽的她父皇抓捕了袁督軍,心知不妥,忙將身先行趕回,卻為時已晚,督軍已為皇帝凌遲處死,正趕上楊青峰欲殺皇帝為督軍報仇。朱輝卓千求萬肯,方始阻了楊青峰欲要斬殺皇帝,卻也深知楊青峰性真情摯,如今袁督軍含冤身死,卻因了自己不能殺皇帝為督軍報仇,定是心中不安痛苦至極。朱輝卓尚不知玉錄玳已死,楊青峰本已心中大是哀傷悲痛,今又見督軍遭此大冤,心中憂戚悲憤難解,神情大變,隻覺世事無望,神情低沉憂鬱。朱輝卓卻是心中擔憂楊青峰,遣人四處打探尋找他,終於見了他身,卻已成了餓乞之形。朱輝卓深知此時若是自己身出去見,楊青峰定會不喜,因與武擎天身在一起日久,也知武擎天與楊青峰因空虛道長之故,實為師兄弟,先前便見楊青峰對武擎天甚是親熱,是以忙傳信與武擎天,叫他將身從河南趕回,一路尋找楊青峰,好為他護身。
武擎天接了朱輝卓之信,腦中只聽的楊青峰三字,先前存於心中擔憂之念重又生起。這一些時日,自己日日隨了朱輝卓一起,將身隨護於她,心甘情願,心中早知朱輝卓對楊青峰有情,卻這些時日隻自己和朱輝卓日日在一起,不見楊青峰在二人之間,心中大是高興,此時乍聽楊青峰之名,又是出自朱輝卓口信,心中立時泛起一股醋酸,心想楊青峰今將身回了關內,朱輝卓對其之情不忘,竟傳信於我,要我一路尋他護身,楊青峰是何等之人?一身武功早在我身之上,卻要我去護他,朱輝卓啊朱輝卓,你對這姓楊的小子太過用心,難道就一點也不曾感受到我對你的那一片真情嗎?心中又是傷感,又是憤懣,思之良久,將身從河南而起,一路向京師而去。
武擎天聽朱輝卓口信所說,楊青峰正從京師一路身走,似欲將身回去武當山。武擎天從河南身起之時便自沿路打探,過了許多日,也不見楊青峰身影,慢慢將身出了河南,入到河北境內,心中暗思以楊青峰身手,即便是以步行,此時也自出了河北之境,便欲將身去京師尋找朱輝卓。
這一日武擎天將身行到棲絕峰,見那一尊崗峰入雲,又明月銀輝盡灑,勾起心中先前往事,便乘月將身上到崗上。過不多久,忽見崗峰之下又有人影攀行,所上甚慢,三步一停,五步一歇,便似身上無有一絲功力。
武擎天在崗上眼見,心中疑惑,心想若不是武林中人,怎地此時獨自將身上山?若說是武林中人,行走又如此艱難,便似無有一絲功夫在身,心中起了疑忌,悄悄將身隱在那一塊巨石頂上,待時甚久,見楊青峰一步一挨,將身上了崗頂坪地,卻未認出是楊青峰,眼中所見只是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又似身上一絲氣力也無,武擎天在心中想也未曾想過這人便是楊青峰。待得武擎天心存試探,從石頂之上一躍而下,掌搭楊青峰肩臂,楊青峰先自認出武擎天,口中叫一聲武師兄,武擎天方始認出是他。
武擎天見楊青峰如今竟是如此邋遢乞丐之形,當年瀟灑俊逸之勢不複,心中先自一喜,掌鋒存了探試之意,在楊青峰頸下一晃,楊青峰竟似不覺,便似從未練過武功的鄉野村夫一般,武擎天心中更是歡喜,朱輝卓鍾情於這姓楊的小子,自是看的他一身超凡卓絕的武功以及倜儻風流瀟灑之形,如今如若他功力不再,又做了乞丐,且看朱輝卓還如何喜歡他?卻也只在一瞬之間,心中又想楊青峰先前一身功夫,不知得了如何機緣,已達無人可極之境,今日忽地如此,也不知是真是假,莫不是存了貓膩?心中忐忑不安,便要尋些話語來試探楊青峰。
武擎天待了一待,將口氣稍稍緩了一緩,說道:“楊兄弟這是怎麽了?如今怎地著了這一身行頭,差一點讓我都沒認出來,這可是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
楊青峰心中憂鬱,心中一絲也無與人說話之欲,卻今見著是武擎天,這個與自己師父大有淵源之人,聽他之問,不由就歎了一口氣,說道:“如今朝廷奸佞當道,皇帝昏聵多疑,滿人崛起勢大,鐵蹄四起,肆意踐踏漢人百姓,袁督軍嘔心瀝血,歷經千辛,方始阻了滿人侵擾踐踏漢人的腳步,如今卻為那個狗皇帝處以極刑,從今而後,只怕再無人能阻得滿人肆虐我漢人的腳步,他明室的江山保與不保,都不在我心,只怕自今而後,我漢人百姓可是要受苦受難了,我的心……,我的心,也已經死了。”
武擎天聽楊青峰如此說,心中不由大失所望,心想楊青峰是見皇帝殺了袁督軍,心傷痛苦,失落無依,對一切盡是失了信念,自墜自落,方始身形如此,並不是身中失了武功,隻待他信念一起,必是還複先前神彩,朱輝卓戀他之心必也不會少了分毫。心想至此,隻覺心中沉沉墜墜,眼前雲愁霧慘,恍惚之間竟也有如楊青峰一般似要將身自暴自棄之念,忽地又一想,如今楊青峰身如此般,我正可乘了此勢,……,如此如此,便可稱了心中大願。此心一出,又覺精神陡起,渾身充滿勁力。稍過一時,卻又大是忐忑不安,楊青峰身手了得,如今即便是武林之中的高手也不是他的對手,對於自己更是不知高了多少倍,我欲如此,稍有不慎,便會鑄成身敗名裂不可挽回之錯,尚幸如今他對我十分親近,心內不生一絲嫌隙,我正可乘此行事。心想至此,重將臉上掛了笑意,說道:“楊兄弟如今,這是要將身回武當嗎?”
楊青峰見他言語不如先前那般冷冰,心中不由也生了一些暖意,說道:“我今心底空空蕩蕩,迷茫無知,離了師父之身日久,正是要回武當去見師父。”
武擎天忙道:“我見楊兄弟如今身形如此,好是擔心,兄弟既是要回武當,我便陪你一道,正好一起去拜見師父,好久未見他老人家,我心中也是想念得很。”
武擎天並不提朱輝卓口信所傳要他從河南回身尋找楊青峰護身之事。
楊青峰雖是心中失落底沉,第一次在武擎天口中聽的他說了師父二字,知他自幼習武,便是盡得自己師父呵護,雖他練的是他祖傳劍法,卻也全仗自己師父盡心指教,他方有今日之成,他口中所說的師父,自是指的自己的師父空虛道長,心中不由也起了一些歡喜,心想如今我同武師兄一道將身回去武當,師父見了,定會驚喜不已。當下忙道:“如此甚好,只是我如今身體乏力,行走緩慢,一路行走不快,可能要耽擱許多時日。”
武擎天聽楊青峰說他自己身中乏力,剛剛那假意浮在臉上的盈盈笑容,不由就有了些實實在在的歡意,說道:“這不打緊,我與楊兄弟一起作伴,於路雖是行走慢些,正可遊山玩水,卻有何樂而不為?”
二人商議已定,決意今晚便在這棲絕峰頂將身歇了,明日一早下山,相攜一路身回武當。楊青峰將身一歪,躺倒在地,不一時鼾聲大起。武擎天卻尋一處乾淨坪石,將身盤膝坐在石上,眼雖環閉,心卻難靜,便如開水置在火上炙炙而燒,沸騰不已。一時心中想到楊青峰師出武當,他師父空虛道長實實在在也是自己之師,如今我欲如此,實是不該;一時又想起朱輝卓,自己初識於她,雖她著了男人裝扮,自己一眼便已將她認出,卻還著著實實將她喜歡在了心底,這是一種一見鍾情之愛,之後她在棲絕峰頂為這姓楊的小子擄走,歷經千辛尋找不著,卻在關外長北山殤情澗中意外又見她面,這是老天眷顧我心中對她那一份情真,特意賜我與她再次相見,從再見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今生今世,我再也不能將身離了她,她的一笑一顰,一舉一動,不管是對是錯,在我眼中都是那麽的完美動人,讓我心旌激動,我今一生為她,即便是做奴做仆,將性命交付於她,也是在所不惜,沒有人可以阻止我與她在一起。心想至此,心中先前所生之念壓製不住,暗暗將眼微開一線,見楊青峰倒臥泥地之上,睡得十分酣沉,自悄悄暗中將身內之力盡聚於臂,再集於掌,將身靜悄悄立起,一步一步悄沒聲息,緩緩移身去到楊青峰躺身之處,正要舉掌,忽見楊青峰翻了一個身。
武擎天心中一驚,那一顆心直提到喉間,正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應對,卻見楊青峰閉眼不睜,依舊睡得十分酣沉。
原來楊青峰酣睡之中翻身,並不曾身醒。武擎天在楊青峰身邊一動也敢動,呆立時久,見楊青峰只顧酣睡,再將胸前之掌抬起,雙眼不敢直視楊青峰臉面,便要力出,卻忽地聽楊青峰口中說話,怒氣衝天,口中隻說道:“該殺!該死!”
武擎天心中這一驚,差一點沒將身跌坐地上,想也未想,忙將身向後一掠,去了數丈,遠遠而看,見楊青峰依舊眼閉不睜,猶自酣睡不醒。
武擎天卻再也不敢將身複至楊青峰身前。
他卻不知,楊青峰剛剛實是身在夢中,大罵所指是那一個狗皇帝,卻自聽在耳中,心內驚駭不已。
第二日天亮,楊青峰身醒,這一夜好睡,雖是心中依舊空空蕩蕩無物,卻神色舒展不少。
武擎天卻心中愁腸百轉,又驚又駭,又急又憂,一刻也不曾睡著,此時身困力乏倦怠不已,心中忐忑不安,只怕楊青峰出言責問昨夜之事尷尬。卻見楊青峰隻將手胡亂在臉上巴拉了幾下,又將眼揉了一揉,見武擎天已是身起,隻淡淡說一句:“武師兄也醒了?那麽,我們下山走吧?”絲毫不提昨夜之事, 便如他一絲也不曾知得昨夜之事一般。
昨夜之事,楊青峰實是不知,只是碰巧剛剛在武擎天欲要行事之時,楊青峰夢中如此,卻將武擎天嚇得不輕,武擎天自是不知,隻道楊青峰已是知的,只是不曾將此說了出來。
武擎天見楊青峰不提昨晚之事,心中稍稍安定,忙將身在前,當先去到下山道口,楊青峰卻是步履蹣跚,在後緩緩相隨,二人一前一後在那崗峰之上沿了下崗石階,楊青峰一步一頓,雖是昨夜上山之時,楊青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此時下崗,卻比昨晚更難,心中方知古人所說上山容易下山難,此言果真是一絲不差。武擎天將身行在當先,不時回頭來望,見楊青峰行走艱難,心內又忍不住暗暗尋思,看這小子之形,果真是身上氣力不繼,這石徑兩邊盡是懸崖峭壁,我只需回頭出其不意一掌,將他震的身跌崖下,一切了無痕跡,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天衣無縫。卻又想起昨晚夜間自己正要行事,不知為何這小子竟似先知有覺,我明明白白聽他鼾聲如雷,正要出掌,他竟自翻身,又出聲喝罵,如今又行走這般蹣跚,不知是不是故作如此?尋思再三,心中拿不定主意,終是不敢出掌。
無相風雲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