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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風雲錄》161、癡患
楊青峰心中也是一顫,口中不由喃喃,說道:“盡都忘掉?有些事是說忘便可忘的?”忽地想到,聽興元國師說大汗之身所傷,正是其時為自己調轉炮口所出的那一炮中身而致,大汗之死也正是死於自己之手,今錄玳如此說,讓自己走得遠遠的,不要再到此地,自是欲要殺我為大汗報仇,又於心不忍,說不得心中還在擔憂其它滿人要來取我性命,是以讓我去的遠遠的,不要再到這一個地方來,又要我忘了以前的事,自是不想我記掛先前與她的情誼傷心,而她自己身處兩難之間,定是心碎欲死,卻還在一味為我著想,這一種舍己為我之心好教我慚愧!心思至此,忽地想到,她既是如此為我,我又怎能不舍了身為她?滿漢交惡兩軍爭戰,雖我炮傷了大汗無錯,但為了使她心中釋然,我自將身交了她,讓她手刃了我為大汗報仇也無不可,心念至此,說道:“錄玳妹妹,我不走,我今隻將身置此交於你手,要殺要剮為大汗報仇都由你,只要你心中痛快釋然即可。”

 玉錄玳嬌軀又是一顫,說道:“不,我不殺你,我怎會殺你?我求求你,你快走吧!”

 楊青峰正要說話,卻聽身後一人忽地冷冷說道:“格格不可猶豫,這小子要格格殺了他為大汗報仇,正是理該如此,格格還不知道,大汗之身所中炮傷,正是這小子施放所致,這小子實是殺害大汗的凶手。”

 玉錄玳身軀忽地一震,將身一轉,雙眼直逼楊青峰眼目,跪地之身幾欲癱倒至地,面色哀傷至極,口中聲語有氣無力細若蚊蠅,問道:“這都是真的?”

 楊青峰其實自己也不知如此是否真如興元國師所說,不過其時楊青峰重將紅夷炮口所指向了滿軍之中那一杆大纛所起之處,二人正在以力相持,大炮震響,便即滿軍退勢如潮,興元國師所說多半沒有錯。楊青峰也不願自卸了身責,只在口中輕回一聲‘是’。

 玉錄玳一聽,面色又是一變,沉如死灰,口中說道:“你……你……。”忽地雙眼一閉,身癱於地,已自昏去。

 楊青峰見狀,心中大急,正要起身去救,卻忽地有一隻手掌罩在自己頭上,說道:“你這一個小子,害了大汗性命,假仁假義自作多情,又害格格這一生都要在悲傷難過之中度日,格格不忍殺你,便由我替了她吧。”說時便要掌中發力。

 原來黃台極允了楊青峰來見玉錄玳,興元國師便一直在後將身暗暗跟隨,大汗身中炮傷而死,興元國師其時在寧遠城上看的眼清,努爾哈赤身中的那一炮正是楊青峰所發,今興元國師見楊青峰獨身來了沈陽中衛,置其死地之心不去,欲借眾人之手將楊青峰除掉,卻又不敢在黃台極一眾人之前言說大汗正是被楊青峰所發的那一炮中身受傷,只怕為眾人知了其時自己與楊青峰在城上兩力相持,終難阻楊青峰那一炮所發,折了自己聲顏,今見楊青峰在玉錄玳之前甘為身死,玉錄玳卻不忍殺他,知玉錄玳心思單純,不會顧及其它,方不失時機說出大汗身死之情,正是欲借玉錄玳之手除了楊青峰,卻不曾想玉錄玳耳聽此事,心悲難禁,竟自昏暈,興元國師卻乘楊青身心憂不防將他置在掌下。

 楊青峰大急,心想死便死,今卻眼見玉錄玳暈迷不醒,不曾救得她醒來,卻身已為興元國師所製,身動已是不能。

 興元國師便要發力,卻忽覺也有一掌陡地貼在自己後心之上,心中一驚,心想這人是誰?怎地悄無身息如此身手敏捷,我一絲也不曾察覺便已將掌貼上了我的絕命之地?”

 只聽一聲響起,說道:“國師切不可如此,格格未曾聲言相請國師殺了楊施主為大汗報仇,國師隻以自身一己之願便說是替格格殺了楊施主,此說太也牽強,如若真是格格要殺楊施主,也要待格格身醒之後,出言相求國師相助方可。”隻覺說話語聲輕和,平靜似水。

 興元國師不知身後那人是誰,不過此人既有此說,顯然是向了這姓楊的小子,心思這沈陽中衛城中怎地竟還隱的有此等高人?

 興元國師陰險狡詐至極,越發將罩在楊青峰頭頂之上的手掌收的更緊,卻也不敢發力,心知如若自己發力,身後那人定然也會發力,隻將口中沉聲問道:“來者何人,好不知羞恥,竟然暗中施襲於本國師,好是大膽!”

 身後那人不急不燥,依舊言出平靜如水,說道:“國師莫怪,我若不如此,國師定然便要奪了楊施主性命,國師口口聲聲言說是替格格報仇,不過依老納剛剛聽格格與楊施主之語,我想格格心中並不一定要致如此,取楊施主性命,是否只是國師一人心中之意?”

 興元國師一聽,這人自稱老納,心中忽地悟到原來身後這人便是剛剛屋中自在蒲團之上坐身的那一個老僧,忙舉目向他剛剛身坐之處一看,見那蒲團之上果是空空如也,心中大是惶惑,心想剛剛自己在門口所看,那一個老僧老態龍鍾,竟然連眉毛都已花白如雪,怎地還有如此矯健之身?此念卻也只在一瞬之間,又自想到剛剛自己掌抵這姓楊小子的頭頂之上,不曾眼見這老僧身動,他便已將身置了自己之後,竟然在自己身前來無影去無聲,單這一身飄渺輕功,便定然是一個身負絕世武學的隱世高人,那心中再不敢存一絲猜疑,想了一想,心中頓時有了主意,說道:“大師怎地便說格格之意並不一定便要殺了這姓楊的小子替大汗報仇?自古以來便有殺人者償命,況大汗身為人間至尊,這小子即便以命相抵,也不夠以償,取了他的性命已是大大便宜他了,今便即以大師所說,便請大師將格格喚醒,問她一問,如若格格真如大師所說不欲取這姓楊小子的性命,替大汗報仇,我也就罷了。”

 興元國師自在心中打了一個主意,心想如若使這老僧去喚格格身醒,他便必會撤了置於自己後心之掌,以內力注於格格之身,自己便乘勢取了這姓楊小子的性命,待他醒覺也已是晚了。

 卻聽身後那老僧道:“既是國師一意要聽了格格之意再做理會,老納便依了你吧。”

 興元國師心中一喜,隻道老僧會撤了印抵自己後背之上的掌鋒,卻只見一掌忽地伸出,離格格伏地之身尚有數尺之距,那掌上竟似有吸力一般,便見格格癱軟之身慢慢立起,卻雙目緊閉,依然尚在昏迷之中,竟而又雙足平移,竟向那伸出的掌身移來,自將身抵了那伸出的掌緣。興元國師卻才將身微微一動,忽覺老僧掌抵自身後心之上便是一股大力傳來,方才知的老僧一掌依舊抵在自己後心不撤,隻以另一掌發力去起玉錄玳。見老僧竟能做到分身力出,興元國師心中大氣也不敢出。

 老僧一掌依舊置在興元國師後心之上,另一掌卻自輸了真氣緩緩注入玉錄玳之身。過了一時,只聽嚶嚀一聲,玉錄玳悠悠醒來,卻自雙目無神,如癡如呆,便似傻了一般。

 老僧眼見,自將掌中真氣又源源不絕注於玉錄玳身中,過了許久,玉錄玳依舊癡傻如舊,不見神思還複,老僧歎一口氣,說道:“國師,今日如要想知的格格心中之意,只怕已是不能了,便請國師去了置於楊施主頂上之掌,待他日格格神思清醒,再做計較如何?”

 興元國師冷冷一笑,說道:“大師所言真的好使人忍俊不禁,這姓楊的小子武藝超強,今日我好不容易製得他身,如若歸其自由,他日如何再能降得他住?難不成他會自行將身縛了任人宰割?況格格之身何時能還複神思清醒,都未可知,而今為大汗報仇刻不容緩,大師所說我實在不敢苟同。”

 老僧聞言,想了一想,說道:“格格今心神為情摯所傷,何時清醒老僧不敢斷言,不過我卻可以我自身一幅臭皮囊為保,如若他日格格身在清醒之中,欲要取楊施主性命為大汗報仇,以楊施主心性,定會毫不猶豫將身交了於她,如若不致如此,老納願以性命相抵,國師心覺如何?”

 興元國師眼見今日欲取楊青峰性命已是無望,自己臂置這姓楊小子的頂上之掌不撤,這個老和尚置在自己後心之上的手掌自也不會收勢,也只能依了他。隻好將掌勢一收。

 楊青峰一得自由,連忙將身搶前,扶了玉錄玳之身,一迭聲輕喚:“錄玳妹妹!錄玳妹妹!”

 玉錄玳聲入耳中,卻如未曾聽見,隻將眼癡癡呆呆看了楊青峰,茫然似傻,便如不識一般。

 楊青峰心中又急又痛,卻又束手無策,忽地轉身,普通一聲跪在老僧身前,只在口中說道:“求大師救救錄玳妹妹,解了她的癡傻之呆。”

 老僧微微一怔,說道:“楊施主,你如此急切欲解格格癡傻之呆,不怕格格神思清醒之時,便要手刃了你為大汗報仇?”

 楊青峰想也不想,脫口便道:“只要錄玳妹妹神思可還複了從前,心中釋然,即便立時取了我命,我也毫無所怨。”

 老僧頷首暗讚,心想真是一個敢做敢當,又不失情意的少年,卻不由歎一口氣,說道:“少俠雖有這一份舍己為人之心,只可惜眼下格格的癡傻之症只因摯情困心大悲大傷所致,非人力所施可解,老納也是無能為力。”

 楊青峰一驚,忙問道:“如大師所說,錄玳妹妹如今忽現的癡傻之呆便是無解,今後一生都要如此嗎?”

 老僧見楊青峰問得急切,自在心中想了一想,說道:“此也難說,格格只因摯愛所起的大悲大傷困塞於心,如要排解,非有大驚大詫撼動心房,方能通了心脈,尚可還複先前心神,然而格格如今失了大汗,只怕再也無有什麽可使的她心扉波瀾起驚,要使她還複先前神思,只怕艱難。”

 楊青峰聽老僧所說,心中痛苦自責,自思玉錄玳今日如此,盡是因了自己,今後一生癡傻,不知的歡樂,享不到人間幸福,不過如此也好,她失了神思,便不知道悲傷痛苦,如今失了大汗之痛也不以記起,自己今後隻將她時時隨在身邊,照料她起居飲食,伴她一生。心作此想,便即重將身上前,端了剛剛下人送進來的飯食,一杓一杓來喂玉錄玳吃飯。

 興元國師心中大是後悔,心想剛剛自己已是應了這老和尚之說,卻不曾料玉錄玳一生都要如此癡傻,豈不是永至失了利用玉錄玳來取這姓楊小子性命的良機?卻是話語出口,不能更改,興元國師雖是心悔,卻也無奈,自覺大是無趣,將身去了。

 楊青峰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心想玉錄玳與努爾哈赤爺孫情深,我就在此處伴了玉錄玳陪她瑪法數日,瞅了機會隻待滿人疏了防范,便偷偷帶了她離開沈陽中衛,直去中原,今後便與她時時相伴不棄,一生照料顧護於她周全。

 已是夜至更深,玉錄玳身患癡傻,已不知了愁苦悲憂,困頓襲來,竟自暈暈欲睡。楊青峰憐惜的將身上長衫解下,給玉錄玳披在身上,扶她在殿中一處椅上坐身休息,自己去到努爾哈赤棺首之前,將身跪了,隻當是替玉錄玳為努爾哈赤跪靈。

 此時沈陽中衛城中風聲鶴唳,滿人自與漢人爭戰,一路勢如破竹,唯有今次折在袁崇煥手上,便連視以為神的大汗努爾哈赤也為漢人炮擊身亡,滿人只怕袁崇煥乘勢揮軍來攻沈陽中衛,重取先前被佔之城,此時將努爾哈赤棺槨安置於這大佛寺中,隻留玉錄玳守靈,外以軍兵相守,余下諸人盡去商榷守城之事,是以玉錄玳今身忽癡呆之事也不為人知。

 
無相風雲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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