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余波到後來才知道，他們所說的“接風洗塵”，竟然是另一個意思。

　　牛皋將余波帶到了一個營帳裡，在那個營帳之中，竟然捆綁著好幾個穿著金兵服裝的男人！

　　余波不由得打了個冷顫:“這，這是金兵?”

　　在那金兵之中，竟然還有一個認識余波的！他的雙手雖然被捆在了身後，但是還是勉強地站了起來，瞠目結舌道:“完、完顏余波將軍?你……你怎麽會在這裡……難道說，你也被他們俘虜了?”

　　另外的一個人聽到完顏余波的名字，忽然大叫道:“原來他就是完顏余波！他才不是被俘虜呢，你們看他的背上並沒有被捆上繩子。我告訴你們，完顏余波不是我們大金的人，他是漢人！他這是背叛了完顏阿骨打大人！”

　　聽到那個金兵的話，所有的金兵俘虜們就像一鍋粥一樣炸開了。所有的人七嘴八舌地指著余波就罵，什麽叛徒，什麽狗之類的，多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甚至還有人一口唾沫吐到了余波的身上，余波沒能躲過！

　　牛皋忽然一個耳刮子就過去了，剛才第一個罵余波的金兵，被重重地打飛了出去，摔倒在地上，一時疼得起不了身！他指著金兵們，高聲罵道:“余波兄弟可是我們嶽家軍的新夥伴，容不得你們汙蔑！”他轉過頭來，將一把匕首放在了余波的手上:“余波兄弟，或許你還不清楚，我們嶽家軍的所謂接風洗塵，就是殺一個俘虜，以壯我大軍軍心！”

　　“殺人?”余波呆住了:“那跟金兵的屠城有什麽區別?”

　　牛皋愕然:“怎麽，難道說，余波兄弟你不願意殺金兵，救我大宋河山?”

　　卻見余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背過身去，不敢再看眼前的情景。他的眼淚流了出來，大叫道:“不！就算是金兵，他們也是父母生父母養的不是麽，他們也都是一條生命不是麽?難道他們的命，就不是命?”

　　當余波抬起頭來，他隔著模糊的眼神，看到了一個年輕而俊美的男子走過來的模樣。他看不清他的樣子，可是他明明白白地聽到身邊的牛皋大哥高聲喊道:“嶽飛兄弟，你怎麽來了?”

　　余波連忙擦乾淨了眼淚，他看到嶽飛正微笑地看著他。

　　“余波兄弟說得對。就算他們是金兵，同樣也是父母的孩子。以後，我嶽家軍中，這所謂的接風洗塵，就此廢除！”

　　牛皋大驚，說道:“可是……”

　　嶽飛擺了擺手，說道:“余波說的對，我們乃是仁義之師，對於俘虜，除非是當真罪大惡極，不願投降，余者，我們便好好地待他們吧。”

　　說完，他親自走到了那幾個金兵的身旁，給他們松綁。牛皋大驚失色道:“可是，他們會叛逃的！就算不叛逃，我們又豈能用他們?萬一他們知道了我們軍中的秘密，逃去告訴完顏阿骨打，怎麽辦?”

　　嶽飛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不妨放他們做農民，為我嶽家軍種糧即可。我們的大軍人力吃緊，也確實拿不出那麽多的人手來春種。”

　　牛皋張大嘴巴，好長一段時間才閉上。只見他對著那幾個金兵吼了一句道:“看吧！這就是我們嶽家軍對你們的仁政！你們老老實實地去種地，要是敢不老實，看我牛皋大人留不留你們性命！”

　　這幾個金兵，原本以為自己是必死無疑了，卻沒想到，在余波的一席話之後，自己竟然還能活下來！而且，他們也只是被貶作農民——這甚至不能說是被貶！有些士兵，

在參加金軍之前，甚至只是上京會寧府一些達官貴人手下的奴隸！放他們為農民，自己的人生至少可以自己掌握，他們被這樣的幸福忽然砸中，頭腦瞬間混亂了起來！　　“你們，你們難道真的要做大金的叛徒嗎?！”第一個指責余波叛變的那個士兵，又站了起來，指著其他的幾個金兵說道。可是另外的那幾個金兵卻互相望了望，委屈地說道:“可是，嶽將軍願意讓我們成為自食其力的農民，要知道，我們到大金來當兵是為了什麽，不也正是為了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嗎?”

　　一時間，那幾個金兵，竟然便被分化了！

　　“呼……呼呼……”余波歎了口氣。他差一點又看到一次人間慘劇了。那些慘劇，他看過了太多次，從大遼踏破宋遼邊境的小城，到金兵滅遼，再到金兵屠城，滅東京，毀建康……如今的建康城，已然成了金國的地盤，雖然保住了宋高宗的性命，但是，金兵勢大，僅憑嶽家軍和韓家軍的力量，救得皇族逃跑，卻無力救百姓逃出生天！

　　要是， 來到了嶽家軍，卻還依舊看到殺人……

　　余波不知道自己的心將會崩潰到何種程度！

　　許是看穿了余波的想法，嶽飛將余波叫了出來。在營帳外，嶽飛略微有些嚴肅地，對余波說:“余波兄弟，或許我們嶽家軍裡的一些現象，跟金兵一般不為你所認同，但是，這就是戰爭。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遊戲。”

　　他背過身去，此時天色已經漸漸晚了，夕陽血紅血紅地落了一半到山崖下。

　　“若手中無劍，親人護不得。山崖濁日底，隻敢唱悲歌。”

　　嶽飛走到了余波的面前:

　　“你明白嗎?”

　　“若手中無劍，親人護不得。山崖濁日底，隻敢唱悲歌……”余波呆呆地看著前方的落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就是戰爭嗎?”

　　“殺人，或者被殺……”

　　余波忽然開始奔跑。

　　他狂歌痛舞，一路飛奔，奔到了對面的那一座山崖之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腳下，一塊似蹴鞠那麽大的石頭，被余波一腳踢起，飛落到山崖底下！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悲歌！在哀歎！在哭泣！

　　他聽到了自己的恨！

　　為什麽要有戰爭！為什麽人們不能和平相處！

　　他痛恨！痛恨自己的父親完顏阿骨打，痛恨大遼的南院大王，甚至自己的所謂“義父”耶律司旅！

　　他更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不能拯救這些被屠殺的人！

　　難道殺人就是必須的嗎?殺人，就是戰爭的正確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