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過去了,春天還會遠嗎?
說這句話的人,他一定不是北方人,至少他是沒有在北方生活過。
五月的山野清風徐來,青草剛剛冒出嫩芽,正是青黃不接的季節。
羊兒吃了一冬天的黃草梗子,好不容易嗅到了青草的味道,一放出去就撒開了歡,東聞聞,西嗅嗅,到處都是青草的芬芳,偏偏看不見一根草。
於是這些羊兒就發瘋了,不停地往前跑,雖然前面什麽都沒有,似乎久違的青草依舊在遠方。
它們對青草的執著是沒來由的,可它們就是執著。
雪夜也隻好在後面跟著,跑過了一山又一山,這時就覺得所有羊都是打頭的,無組織無紀律,只會亂跑亂竄。
就這樣,他追了羊群千百度,暮然抬頭時,羊群已經翻上了南山坳。
遠看一座座小堡壘,呈半圓狀,走進了才發現,“飛機包”足有二層樓那麽高。
旁邊還有幾個水泥坑,據說是日軍焚燒死人用的,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清楚。
好在跑了這麽遠,羊兒也跑累了,雖說未必會踩到什麽地雷,但畢竟這裡不是自家的草場,雪夜慢慢把羊群往回趕。
路過一個飛機包的時候,他看見裡面有一群七、八歲的小孩子,似乎是來探險尋寶的。
“喂!小羊倌!”
雪夜回頭望去,只見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跟自己年紀差不多,穿的很是清涼,T恤短裙。
當地人都知道田野裡不僅有長蟲,還有鋒利的狼尾草,女生兩條白生生的大腿就那麽露在外面。
她就不怕被蛇咬嗎?
雪夜猜想這個女生不是本地人,應該和自己一樣,也是從城市裡跑來“避難”的。
女生已經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一群小孩子。
她盈盈一笑,露出甜美的酒窩:“小羊倌,我很喜歡這匹白馬,能讓我騎一下嗎?”
“不能!”
雪夜直接回絕,且不說騎馬是件很危險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他不想搭理這個女生。
女生見他不好說話,臉色一冷,說:“不就騎個馬麽?又不會把你的馬騎死,你怎麽這樣小氣呀?”
雪夜本不想理她,但白馬似乎對女生的頭髮很有興趣,伸長了脖子過去聞,好像那是草。
任他如何去拉韁繩,也拉不回來這匹吃貨。
女生當下取了錢包出來:“你就讓我騎一下嘛,我還沒騎過馬呢,給你十塊錢!”
雪夜卻並不買帳。
“小白,聽話!”
他用力一扯韁繩,硬是把白馬扯了回來。
女生正要發怒,忽然愣了一下,好像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指著雪嶽的身後就笑了起來。
“哈?我沒看錯吧?你到底是豬倌還是羊倌啊?”
雪夜定睛一看,羊群裡居然還有一頭白花豬。
這隻豬也是家裡養的,平時不怎麽管它,想來是早上沒注意,它跟著羊群一起跑出來了。
“有什麽大驚小怪的,豬也是吃草的!”
說完,雪夜騎著白馬跑開了。
見這個男生高冷得不近人情,還看不起自己,女生氣得咬牙跺腳,冷哼道:“不就是個放羊的,有什麽好拽的!”
“晏陽姐姐,晏陽姐姐!”
小男孩手裡捧著髒兮兮的盒子:“我找到一個東西!”
女生名叫晏陽,出生在七月盛夏的一個豔陽天,是霍市二中一年級學生。
這次非典爆發,
她也是來“避難”的,性格比較男孩子,喜歡交朋友,獵奇心特別強烈,最喜歡探尋神秘。 剛來這裡沒幾天,晏陽已經成了孩子王,聽過南山坳有日軍的飛機包,便帶著一群小夥伴跑來探險了。
晏陽沒敢去接那個盒子,因為盒子實在太髒了,上面有一層厚厚的泥汙,不過她覺得這個小盒子很有意思,還上了把鎖頭,說不定裡面是根金條呢。
晏陽越想越得意,就算再不濟,也應該是個值錢的小物件。
幾個男孩子迫不及待地砸開了鎖頭,大家滿眼驚奇,期待裡面會有什麽寶貝。
隨著盒子慢慢地開啟,晏陽心裡不由的吸了一口氣,不會是炸彈吧?
呵呵呵呵,怎麽會這麽想的,哪有這種事呢?
就算是炸彈,過了這麽多年,也應該失效了!
盒子被打開了,晏陽和小夥伴有點失望,因為裡面並沒有值錢的金屬玉佩,隻有一個發霉的筆記本。
一個男孩隨手翻了翻,裡面寫的似乎是英文,大部分字母都看不清了,一股霉味熏得人想吐。
這時又有一個小男孩跑了過來,跟邀功似的,驚喜地喊道:“晏陽姐姐,我找到一個風箏……”
大家好全都圍了過來,只見那一個紙鳶風箏,骨架輕薄,扎風箏的紙微微有些泛黃。
晏陽隻當那是別人丟在裡面的,畢竟六十年前的風箏是絕不可能保存到現在的,看了看好象沒別的什麽了,失望之余就準備收隊回家了。
最後誰也沒去拿筆記本,雖然空手而歸,但大家都玩得很是盡興,隻有其中一個名叫小虎的男孩,他抱著自己找到的風箏,別提有多高興了。
不知過去多久,雪夜圈好了羊群,當他再次經過這裡的時候,一眼便看到了那個發霉的筆記本。
這個筆記本被太陽曬了好一會兒,霉菌的味道已經不那麽重了。
反正無事可做,雪夜撿起筆記粗略地看了看,起初以為是英文,但仔細看過之後,他發現裡面寫得是德文。
顯然這個筆記本的主人並不是日本人,應該是個德國人。
不過他隨即想到,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日本和德國是法西斯同盟的關系,日本軍隊在中國建造的軍事基地有德國人也不足為奇。
那麽,這本筆記裡究竟寫的什麽內容呢?
雖然德語和英語很多地方是相通的,都是日耳曼語族,但德語要更為複雜,以雪夜掌握的英語單詞量,僅僅能看懂這是一本實驗日記。
裡面多次寫道“Ghost”、“Phantom”、“Gespens”這些詞匯,翻譯過來就是幻影的身體、像幽靈一樣、鬼魂之類的意思。
這本日記沒有引起雪夜太大的興趣,他隻是有些好奇二戰期間,德國人究竟在這裡研究什麽?
但好奇往往是探索的動力,雪夜還是帶走了這本日記。
可就在幾天之後,場裡發生了一件駭人聽聞的事情,有一戶村民的孩子得了怪病,全身上下遍布一個個的膿包,送進縣城醫院救治後,被診斷為糜爛性毒劑感染。
此後的一段時間內,被感染人員越來越多,而且全是小孩子,林場變得人心惶惶,不光跑來躲避“非典”的人往外跑,就連本地人也逃去縣裡避難,就像1942年的大災荒一樣,人們東奔西走,最後只剩下不到二十戶,都是實在沒辦法走不出去的。
當地邊防武警和疾控中心也在第一時間組成調查小組,經過一個星期的調查後,確定為日軍化學武器泄漏,開始對南山坳地區進行封鎖排查,卻始終沒有找到感染源。
雪夜為了照顧家裡的牲畜,加之住在草場的牧區,不是很靠近發病區,便留了下來。
反正對於牧區的人來說,外面有非典,場裡有化學病毒,似乎也隻有草原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不過對於雪夜來說,這些人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因為他被父親用鏈子捆起來打的時候,這些人隻是默默地看著。
所以看著他們被感染化學病毒,雪夜也隻是冷眼旁觀。
這一天,派出所和疾控中心的人過來走訪,兩輛獵豹警車呼嘯著警笛就開了過來。
羊倌趕忙拴住家裡的狗,一瘸一拐地招呼起來:“你們是幹啥來的呀?”
幾名邊防派出所的武警下了車,其中一個叫文江的副所長說道:“我們過來打聽點事情,問問你們有沒有私藏炮彈或者槍械!”
羊倌老實巴交地帶著他們來到一顆楊柳樹下,扒開一堆雜草,指著三顆生鏽的炮彈說:“這都是我去年在山上撿來的,怕它們炸了,所以沒敢動,也沒人過來收!”
文江一看這三顆都是迫擊炮炮彈,就有些失望,先吩咐人把炮彈都搬上了車,然後又問羊倌:“除了這些炮彈,有沒有發現汽油桶狀的東西?”
羊倌直搖頭,表示從來沒見過那種東西。
接著羊倌把這些人請進了家裡,又讓老婆沏了奶茶,端上來奶豆腐好生招待。
文江又問了槍的事情,因為過去野外有狼,家家戶戶都有口徑槍,還有一些人撿到過抗戰時的步槍,現在實行槍械管制,要統一收繳。
羊倌老實巴交地取了一把氣槍出來,說:“我們家裡就這一把氣槍,裝鉛彈的,沒事打個鳥,打個黃鼠狼,從未傷過人!”
文江接過氣槍一看,又還給了羊倌,還有點不屑一顧:“這東西也隻能打個鳥,自己留著打鳥玩吧!”
雪夜一直坐在旁邊看書, 也沒理這些人。
文江還向羊倌問了一句:“這是雪山的兒子吧,都長這麽大了!”
羊倌連忙說是:“這孩子學習可好了,天天除了看書,也不像別人家孩子那樣調皮搗蛋!”
文江伸手拍了拍雪夜的肩膀:“怎地?不認識你文叔了?都不打個招呼?”
雪夜小時候見過文江,那時候文江還沒當所長,經常和父親一起喝酒,有時父親打他,文江也幫忙勸過,隻是沒什麽卵用。
但雪夜對文江也沒有什麽好感,隻是簡單打個招呼,應付兩句。
接下來,文江開始問正事了:“你們仔細想一想,大約半個月前,你們有沒有在南山坳看見一群孩子?”
“半個月前?”
羊倌撓了撓腦門,尋思了一下,說:“半個月前呀,我拉屎的時候踩著蛇了,現在腿還沒好呢,那陣子是雪夜幫著放羊,你問問他吧!”
一聽這話,雪夜已經隱隱猜到,場裡被毒劑感染的人,很可能就跟那些孩子有關。
此時,文江也把詢問的目光看向了他。
為了打發文江,雪也便將那天看見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隻不過那本日記的事被他隱瞞了。
順便雪夜還問了一句:“那些人都怎麽了?”
文江歎了口氣,說:“這些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碰到什麽東西了,除了那個領頭的叫晏陽的,其他人全被感染了,我們現在正查這事呢!”
雪夜心裡大概有數了,這些人還是沒有找到感染源,嘴角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