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要和女鬼合作，半夜把小孩抱出祠堂鑒別，程自遠既害怕又渴望。害怕的是這麽乾違背師德，要是驚擾了小孩或其他人和鬼，自己可就完了;渴望的是一旦合作成功，回到過去，命運將大大改觀。

　　猶豫中急火焚心，兩眼放出血紅的光來。哐當，四道血紅的目光相碰，黑暗中迸出火星。

　　“好，我，我答應。”程自遠吞吐道。

　　楚素眉舒口氣，僵木的臉頰裂開兩道笑紋，說:“我知道你會配合的，讀書人講信義，何況我們這麽投緣。”

　　程自遠心裡叫苦不迭。正當楚素眉要拉他回育兒室動手時，他一轉念，心想萬一鑒了半天，還是不靈，豈不白擔了風險?趕緊說:“可是……我到底還是信不過你這法術，你得拿出讓我信服的證明來。”

　　“把他們一個個弄出來，不就可以證明了嗎?”楚素眉說。

　　“十一個小孩，逐個抱出很耗時間的，”程自遠仰頭看看天色，憂心忡忡道，“前面耽擱太久，現在看樣子快到凌晨了吧，這裡農民早起，又有別的鬼怪出沒，要是……哎，要是被發現，我可就完了。”

　　程自遠說的是實話。楚素眉盯他半天，說:“那麽，改日再來?”

　　程自遠點點頭，又一想，這還是不解決問題，鬼怪在此隨時出沒，哪天那對鬼男女、那些白衣少年顯形，發現自己和楚素眉同流合汙，可就死定了。萬分猶豫之時，居然吐一句:“改日?改日也……少一個人……”

　　楚素眉登時眼睛發亮，道:“對了，差點忘了那個最可疑的家夥，乾脆我帶你先去洲府醫院鑒別，那裡沒有鬼氣干擾，不用抱出去，準確率高。”

　　程自遠心裡一沉，小虎頭小虎頭，這下危險了啊！老師對不起你了！他暗地罵自己，恨不得撕爛自己的嘴，可是話已出口，覆水難收，現在的問題是——去還是不去。不去，看樣子這女鬼自己都會去;去，簡直是和女鬼同盟，謀害那麽可愛、可憐的孤兒，犯罪啊！

　　萬分的猶豫和焦灼。

　　一隻手閃著尖銳的冷光，抓了過來，手臂之上，楚素眉口氣斷然:“現在就去，事不宜遲！”

　　“可是，我從來沒去過玄炎洲州府啊，我不認得路。”程自遠為難道，這是一句大實話，也是最後的掙扎。

　　楚素眉說:“這豈能難倒我，兩年半以前我一路追凶而來，曾在玄炎洲洲府駐足過，我認得路。”

　　那麽——去吧，反正沒法安心了，不如緊盯著，如果確如這女鬼的判定，是元凶，那麽可見實有其事，自己據此重返七年前改變命運，世上還有什麽比這更值得一乾呢?如果仍是判定不了，自己也好隨時保護小虎頭。總之，去比不去要好！

　　還有，和陳娜一別多日，內心還是很牽掛，正好去探望探望。

　　這一想，程自遠打定主意，要楚素眉在大門外等候。他返身回去，叫醒吳小勤到育兒室替班，說是剛剛夢見陳娜，醒來十分想念，要趁天沒亮趕去洲府醫院探望，爭取晚上回來。吳小勤大感意外，噓氣道:“這麽黑，路上危險。”程自遠笑說:“沒事，我帶手電，一個大男人不要緊。”吳小勤要喊吳水明用摩托車搭他去，程自遠搖手回絕，用了不便打擾別人、陰鬼白衣少年等不會害自己、沒誰會打他這個窮教師的主意等理由，叮囑吳小勤小心看護，別睡過頭。

　　摸黑出了祠堂，照舊由楚素眉帶領，輕飄飄地沿山路而行，速度越來越快。

不久，但見前方楚素眉身子騰起，頭髮掙脫發髻，呼啦揚起，身體隨之懸空。程自遠立刻感到胸前那撮發絲一緊，儼然呼應她高揚的頭髮，像鋼繩一般向上用力用力，把他也拽了起來。　　一男一女再次禦風飛奔，掠過腳下起伏連綿的都龐山山嶺、黑黢黢的田園村落、蛛網般暗伏於夜色的公路河流……

　　不一會，腳下的建築變密集了，很多建築高聳著尖頂，乍看像一根根手指，戳點他們，仿佛在說:你們瞞不過我，我全看到了……

　　一些圓弧形的建築則在暗夜裡做趴伏狀，神情詭異，似乎每一個都像太上玄元的寶葫蘆，藏了驚天秘密。

　　街道不寬闊，甚至有點窄小，也不規整，看樣子這玄炎洲洲府也就是個欠發達地區三四線城市的模樣。

　　可是，這會兒楚素眉卻茫然了，回頭衝程自遠眨眼，問洲府醫院應該怎麽找。程自遠心裡叫苦，媽呀，這不是問道於盲嘛。反問:“你不是來過這裡嗎?怎麽又不認得路?”楚素眉苦臉道:“可我沒去過醫院啊。”

　　程自遠想抱怨，一轉念，都到了洲府，還是想辦法找到醫院吧，所幸看洲府的規模不會大到哪裡，應該好找。他說:“醫院會散發藥水味的，牆壁大都是白色，有的還會掛出紅十字。”

　　呼，楚素眉血紅的雙眼驟亮，像兩道神秘警覺的光柱，掃向大地，鼻子同時吸嚕不已，嘴裡嘀咕:“藥水味，白牆，紅十字……”

　　很快，她的目光停在了前方幾座灰不溜秋的方盒子水泥樓上。程自遠心裡也一抖，指點那幾座水泥樓喊:“對了，那裡應該就是！”

　　楚素眉吸吸鼻子，冷笑點頭道:“嗯，是有一股別處沒有的怪味，絕不似祠堂的陰鬼之氣。”

　　一男一女飄然而落，仰看水泥樓正門，匾牌上的扭絲狀蠶蟲文碩大無比，佔據了很大空間，下方一行小字不甚清晰，用手電照去，是漢字“玄炎洲洲府醫院”。

　　沒錯，就是這裡了。

　　他們飄向醫院最裡面的住院部樓房。周圍燈光稀少，一片昏暗寂靜。進到樓內，更加黑寂。程自遠用手電照射，楚素眉瞪著血紅大眼，都發出了幽幽的光線。

　　樓有四層，房間眾多，楚素眉一時懵了，不知往哪裡找。程自遠自有經驗，拿手電照向樓梯口的牌子。好在這裡的牌子都是雙語，蠶蟲文為主，繁體漢字為輔。他喃喃念叨牌子上的漢字:“一樓消化內科、小兒科，二樓泌尿科、婦科、呼吸內科，三樓外科、燒傷科、重症監護室……”

　　念著念著，眉毛不覺皺起，說:“陳娜和小虎頭都屬急性中毒，按理應該在三樓重症監護室吧。”

　　於是飄上三樓。過道燈光昏暗，空寂無人，一個守在重症監護室門口的護士正打盹，發出細微的呼嚕聲。閃進去，逐個病號查看一圈，沒有他倆。

　　出門，又看牌子，程自遠眉毛豎成小山，嘀咕:“小虎頭屬食物中毒，應該在消化內科，或者小兒科;陳娜是蛇蠍咬傷，在外科，我是先去看陳娜呢，還是……”

　　楚素眉眼睛一橫，道:“廢話！”呼的一閃，又衝下樓去。胸前的發絲拉緊程自遠往下拖，一路跌跌撞撞。 到底層消化內科，正逐床查看，一個躺在床邊折疊躺椅上的陪護女子驀然醒來，正好和楚素眉四目相對，大驚，渾身抖，叫:“你，你……走錯了麽?”

　　程自遠趕緊上前一擋，極力做出笑容，道:“她是來看眼科的，打擾。”

　　“眼……眼科?不不對啊，在在門診樓……”陪護女子結結巴巴，被楚素眉瞪了一眼，咚一聲癱在躺椅上，直到這兩個貿然闖入者掃看一圈離去，也沒有回過神來。

　　消化內科仍是一無所獲，小兒科也沒有。兩個身影又上三樓外科，不見陳娜。程自遠仰看牌子，叨咕:“他們能上哪去?”

　　楚素眉等不及，一陣風再度衝到二樓，逐間查找。程自遠跟著，兩眼焦灼而空茫。二樓也沒有。再回三樓，燒傷科仍沒有。

　　剩下四樓了，那裡是——心內科、血液科。

　　迅速上去，心內科、血液科還是沒有。怪哉，難道出院了?可他倆明明沒有回去啊！轉院治療?沒聽蓮真說起啊！這樣的事情蓮真不可能不會告訴自己的。程自遠心裡直打悶鼓。

　　楚素眉卻沿著四樓昏暗寂靜的走廊，往盡頭邁步，嘴裡喃喃:“這裡還有幾間。”程自遠跟上，小小的手電光甩去，圈出了房門上的字牌——

　　標本間、解剖室。

　　程自遠陡吸涼氣，道:“他們……怎麽可能在這裡……”

　　心裡卻是哐當一響:難道他們兩個已經不在，蓮真瞞著自己?

　　楚素眉的冷笑更叫他渾身發涼，天昏地暗:

　　“只剩這兩個地方了，看他們躲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