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鬼追查到解剖室，發現陳娜和小虎頭安睡在病床。楚素眉祭出所謂的鑒鬼真訣，斷定小虎頭就是兩個要找的元凶之一。

　　程自遠心中忐忑，萬一鑒別錯了呢?他不放心，在楚素眉就要衝小虎頭伸長手臂時，反手拉住她道:“慢，我想知道，這個小虎頭究竟是哪一個元凶。”

　　楚素眉不耐煩地說:“這還用問，不是王會就是吳應麒！”

　　程自遠說:“你難道不能搞精確一點?”

　　楚素眉看看自己刀片般的指甲，道:“我這個鑒鬼真訣專鑒人鬼之別，鬼附陽軀，立可顯靈，逃無可逃，沒有錯，不必窮究是哪一個。”

　　“可是……萬一是別的鬼魂附體呢?王會、吳應麒之外，總還有別的惡鬼怨魂吧?吳村祖先得罪了那麽多神仙鬼煞，想報復他們的勢力多的是！”程自遠急問，越問心裡越發虛，腦子想的是——萬一搞錯了，她可以躲藏無形，不受拘束，我這個大活人可就死定了！千萬謹慎謹慎再謹慎，出不得分毫閃失！

　　楚素眉卻冷笑:“程君多慮了，惡鬼怨魂報復吳家，絕不至於在貧酸閉塞的孤兒院潛伏數百年，反覆寄靈於懵懂無知的小兒，只有犯下弑君叛國大罪，遭神鬼追擊，為天地共憤的孽魂才會如此膽戰心驚地躲藏，絕無疑問。”

　　說罷深吸一口氣，嘴裡嘟嘟囔囔，再次朝酣睡的小虎頭伸出手去。

　　說不清是出於本能還是不放心，程自遠飛身擋在前面，嘴裡結巴:“慢，慢來，這個地方，隔壁就是停屍房，這間原本應該是解剖室，就是，哎，專門給屍體開腸破肚，檢查病因的房間，你聞聞，看看，簡直比祠堂還鬼氣陰森。”

　　楚素眉鼻孔窸窣，紅眼一凝，僵木的臉孔拉長了，遲疑起來。

　　程自遠掃視房間，指望找到裝內髒的玻璃瓶、帶血的手術刀之類，讓女鬼信服，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四面陳設全都和病房無二，唯有病床上方高懸了一個陰陽八卦圖，圖的兩旁貼漢字“人鬼無侵”、“病歿遠遁”。

　　正打悶鼓，聽到楚素眉問:“那你看該怎麽辦?”

　　程自遠看看小虎頭，聽聽周圍動靜，低聲道:“怕是要把他抱出去一鑒。”

　　隻抱這一個，不會花太多時間，這辦法算是比較穩妥了。楚素眉點頭。

　　那麽動手吧。楚素眉把枯白長臂夠過去，剛一觸到被褥，小虎頭咂嘴翻身，含含混混說什麽。程自遠急忙摁住楚素眉，雙雙一齊蹲縮在床下。

　　等小虎頭鼾聲又響，他們起身，準備動手，不料門外突然傳來推車和腳步聲，楚素眉面色越發僵白，叫:“不好，來人了！”

　　刹那間程自遠頭腦空白，渾身無覺，眼睛木愣愣盯住房門，也不知道那個推著藥車的護士是怎麽進門的，楚素眉是什麽時候隱沒無形的，只是感受到護士短促的驚叫和盯著自己的目光像刀片，冷厲地刺過來，鈍痛。

　　“你，你是誰?”護士警覺喝問，話語居然是流利的中文，聲音嗡嗡的，上面的口罩微微起伏。看她的樣子，應該是和自己一樣的黃皮膚漢人。

　　逃無可逃。程自遠極力回神，吸氣，咧嘴如哭道:“我是……家屬……”手指向陳娜。

　　護士說:“現在是凌晨，家屬也不能進來！”看不清護士的表情，但從聲音和口罩上銳利的眼睛，可以想見她的驚訝和怨怪。

　　程自遠結巴道:“我，我從三溪洞吳村來，走了大半夜山路，時間算不準，這時候剛到，

多……多擔待，嘿嘿。”　　護士上下打量他，又看看病床前寫有吳村地名的牌子，揮手道:“你走，白天再來。”

　　程自遠猶豫不去，問:“他們好了麽?”

　　護士拿起推車裡的針管和藥瓶，搖晃，看見程自遠呆在原地，瞪眼喝:“走啊，家屬沒有登記是不能陪護的！真不懂規矩！”

　　程自遠一步三回頭地悻悻而出，站在門外幽暗中。

　　隔壁標本間的門嘎吱搖晃，洞開，一絲絲的白氣飄出來，程自遠再次感到了寒意，想過去關上那門，才挪兩步，隱隱聽見這白氣裡傳出低沉的吟哼聲，轉眼哐當一響，標本間的門合上了，那白氣仍在走廊聚集，飄拂，寒意不減，風聲嗚嗚。

　　程自遠正疑惑，想著要不要打開手電分辨那是什麽，白氣突然拉伸，掠過解剖室，嘩啦，門開了，裡面哪裡有什麽護士，卻是一道白光躍出，和白氣匯合，如騎手躍上白馬，瞬間壯大，加速，閃耀白晃晃的寒光，向著距程自遠五六米開外的走廊盡頭刺去，低沉的吟哼變作一聲斷喝——“惡鬼，哪裡躲藏！”

　　白光指處，走廊盡頭，一團紫紅閃現，迎著這白光衝上來，頓時叮咣之聲大作，火星四迸，走廊瞬時間一片混亂，風聲叫聲擊撞聲好像要把地面掀起。程自遠大愕，緊緊貼在牆邊陰影裡，屏住呼吸， 不知所措。

　　漸漸的，那白光顯出一個白色長袍身影，紫紅光團裡也浮現一雙血紅的眼睛、紛亂的頭髮、白森森的面孔——這是楚素眉了。兩道光互相擊打，扭纏，寒刃攜著火星跳躍不已，令人眼花繚亂。

　　相持一陣，紫紅光團裡突然伸出尖利的長手，空中拐彎，衝著白色長袍身影的背部猛一抓，白色長袍乾嚎一聲，身影驟然縮小，後退，退到解剖室，抓起一根針管，對準紫紅光影裡的楚素眉尖銳閃爍，針頭濺出幾星藥水。

　　楚素眉猶豫躲閃，血紅的眼睛眨動不已，發出疑惑的吟哼聲。兩下又在解剖室門前對峙。

　　突然，一道寒光射出，嘩啷，針管碎裂，墜地，白色長袍痛苦地嗷了聲，叫:“梅花鏢?”衝出解剖室，咣當，門關上。

　　白色長袍身子戰栗，搖晃，似乎受了傷，挪不動了。隔壁就是標本間。楚素眉陰沉著臉步步逼近，渾身裹挾紫煙和血光，煞氣騰騰。看樣子白色長袍，這個奇怪的家夥完蛋了，不是楚素眉的對手。

　　可是，就在這一刻，白色長袍嘩地打開標本間，寒冷的白煙再度彌漫而出，包圍它，席卷它，壯大它。白色長袍在其中仿佛得到了補充和增援，一下子膨脹開來，白煙裡同時響起起伏連綿的怪吼聲，似乎有無數陰魂湧出助陣。

　　呼啦，這團膨脹的白影突然甩出刺目的鋒芒，那一刻連已經退縮到樓梯邊、距此近十米遠的程自遠也感受到了尖銳的寒意。

　　“哎喲！”楚素眉猝不及防，尖叫，抖動，紫紅的光團四分五裂。

　　程自遠心裡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