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危情，說到下毒，程自遠猛醒似的說:“剛才忘了，牛奶裡有殘渣，應該收集起來，拿去化驗一下。”

　　胡姥姥拍腦袋喊:“哎呀，沒想到，可是我都掃到垃圾簍子裡了。”

　　程自遠跑到門外走廊，從垃圾簍裡翻出一片糊了牛奶殘渣的碎瓷片。蓮真接過，用手指研了研，聞聞，表情茫然道:

　　“山鄉偏僻，化驗困難，不過此物一看就知絕非本村所有，應非吉祥之物。”

　　“一定是加了邪蠱的東西，那個女鬼想讓小孩中她的蠱毒，好由她來擺布，用心險惡啊！”胡姥姥感歎。

　　蓮真叫胡姥姥拿來一張紙，包好瓷片，說他會做法事，用神火檢驗殘渣，或許可知是何物。

　　下半夜無話。

　　次日雨停風住，蓮真和幾個村民各背一個布包趕到祠堂，在廳堂的桌案擺上香燭，對著祖宗畫像祭拜一番後，取出包裡的法衣道冠穿戴上，分別拿了桃木劍、照妖鏡、法水瓶、金剛鈴、墨鬥線等，繞廳堂穿走廊入房間，一路念咒不已。

　　祠堂各處走過一遍後，蓮真等人戴上表情猙獰的儺面，在廳堂的燭影香火中舞蹈，舞著舞著，嘴裡紛紛噴出火焰。身旁不知什麽時候，突然來了幾個攜帶鼓樂的村民，此時起勁地敲敲打打，樂聲喧騰。

　　村民不斷被吸引過來，聚在門口，場面如同集會。

　　孤兒院的小孩被叮囑呆在育兒室，由陳娜看護，關門閉窗，門口貼上符籙。有兩個看熱鬧的村民小孩跑過來，拍門，對裡面喊:“小虎頭、牛庚，快出來看，道長噴火，好看呢！”

　　門縫裡眨巴著好些小眼睛。小虎頭悶聲說我們出不來，道長不讓出來。

　　“為什麽?”

　　“說是出來危險，有鬼！”

　　“沒事啊，外面這麽多人，都是人，沒有鬼。”

　　“可是道長說我們出來就會有，小虎頭的話裡透著憋屈。”

　　“怎麽會?”門外的小孩覺得奇怪，頓一頓，恍悟似的喊，“啊呀是不是你們就是鬼?要是的話，那就千萬別出來，永遠別出來！”

　　“你才是！你們外面的人都是，除了……程老師！”小虎頭大喊。

　　程自遠留在門外，這時聽到喧鬧，趕過來拉走門外的小孩，那兩個小孩跳起腳，對著門裡回罵:

　　“你們才是鬼，一屋子的鬼！”

　　小虎頭話音帶了哭腔:“你們才是，我會叫浩浩哥哥來教訓你們，浩浩哥哥說得對，這世界，欺負我們的都是邪鬼惡魂！”

　　門上的符籙應和門裡的咒語，在斜照的日光裡嗤嗤發亮，兩個小孩登時臉色發白，退縮，有如被這亮光電了下。程自遠趁勢把他們拖到廳堂。

　　此時廳堂裡的法事進入高潮，一個作法者頭戴面目猙獰的青藍色儺面，身裹紫紅色繡花大袍，一邊噴火，一邊揮劍，口裡咄咄響。桃木劍敲到板壁上，板壁嘎嘎回應，不一會顯出血紅的筆畫。

　　繼續敲擊板壁，加上咒語、樂舞、燭火，一齊朝著那顯字的板壁等待、呼喚什麽。

　　血紅的筆畫嘎嘎延續，是個“鬼”字。旁觀村民瞪眼噤聲，唯剩廳堂裡的鼓樂和咒語呼喝——

　　“火鈴交換，滅鬼除凶，上願神仙，常生無窮，律令攝……”

　　板壁上又現出一個血紅的“去”字。

　　接著是又是“鬼”字，再接著是“滅”，然後一個大大的驚歎號。血紅顏色滴淌而下。

　　“鬼去鬼滅！”血紅淋漓，嘀答有聲。

　　嘩，程自遠再次感到寒風掠過，汗毛豎立。

　　圍觀人群發出驚歎。那裡有人向程自遠招手，是吳亮明，很興奮的樣子。

　　程自遠問這種法事以前有沒有做過，吳亮明說半年前做過，不過這回有點不一樣。問哪裡不一樣，吳亮明指點板壁說以前沒有血字，又指點道袍、法器說以前沒有這麽多名目。

　　程自遠說:“是道長去龍虎山新學的吧?看來道長法力提升了。”

　　吳亮明答:“那是，那個女鬼不會得逞的，她的妖術逃不脫我們的道法，蠱毒鬥不過我們的真火。”

　　程自遠心一抖，問:“你也認為是楚素眉搗的鬼嗎?”

　　吳亮明愣了下，眨眼說:“是……是有鬼，當然有鬼！不過這回鬼跑不了！”

　　程自遠想再問吳亮明他說的鬼，是否就是楚素眉，那個死了兩年多又顯出人形的女人，吳亮明卻已扭頭看廳堂，應和眾人呼叫不已。

　　程自遠想一個小孩，恐怕搞不清這個問題。不過他總感覺吳亮明的反應有點……怎麽說呢，有點怪，好像答非所問，而且對著血淋淋的字跡，沒有一絲驚訝恐懼，只有興奮歡快。實際上幾乎所有村民都是這個表情，像在看一出好戲。

　　只有親歷過夜裡的場面，才能體會其中滋味，程自遠心想，這些村民其實什麽也不知道，隻配旁觀。

　　可是，吳亮明，一個小孩，上次穿過池水去古老的吳村， 也是這般不驚不懼，那可是有生命危險的經歷啊！哦天，這個小孩，這些村民！程自遠望著他們，心裡升起了更多疑問。

　　有一刻，在鼓樂和呼叫聲裡，他神情恍惚，好像眼前的這一切來自很遠很遠，來自那個古老馬村，而一張張看熱鬧的臉孔儼然陌生看客，正從那個幽冥世界向自己這邊張望，這一來，他和陳娜，和那些孤兒，似乎才是主角，在現實世界經歷真實的恐懼，卻被另一個維度的人們拿來觀賞、品評、演繹……

　　這一想，他幾乎要眩暈過去。這是一出怎樣的戲啊！

　　鼓樂在一聲厲斥中收住。猙獰的儺神卸下面具，還原為蓮真道長，順手從衣袖裡掏出一個紙包。其他幾個儺神也恢復人臉，其中一個端了一把黃紙錢，伸到蓮真跟前。

　　蓮真打開紙包，將一撮粉末抖到紙錢上，隨即緩緩踱出祠堂大門，來到屋簷下一口事先準備好的水缸前，手握紙錢對天祈禱。

　　身後有人拿來一杆燃燒的蠟燭。蓮真一邊就著燭火焚燒紙錢，一邊念咒不已，手中火光劈裡啪拉響，迸射出藍綠的焰光，好像燒的不是紙錢，而是節日焰火。

　　蓮真表情凝重，喝一聲，將燒了一半的紙錢灑入水缸，用桃木劍翻攪起來。

　　水波旋轉，紙錢碎作無數灰黑星點，在波紋裡飛馳，好像一個星河，正在蓮真的咒語裡急劇生滅，——這是要開啟另一個幽冥時空麽?

　　水缸慢慢平靜，一個女人的影子浮出來，伴著天光，似曾相識。“天，沒錯，是楚素眉！”程自遠短促地呀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