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最初是怎麽發生的?回想起來,程自遠始終有一種做夢的恍惚感。
作為才畢業三年的琴城一中語文老師,他愛好旅遊探奇,每年寒暑假都要背上旅行包,出門遊歷。
跋山涉水神遊故國於他是身體和精神的雙重享受,指不定哪天也受到感悟,寫出幾筆《望廬山瀑布》、《赤壁賦》那樣的妙文,即使寫不出,在學校當談資,博得同事、學生的羨慕也不錯。
只可惜中學老師收入不高,沒法像大才子李白、官員蘇東坡那樣遨遊天下,所以他一向隻能在縣城周邊短途遊。
甘心嗎?當然不甘心!不甘心嗎?口袋不答應!
自打交上女友楊暉,不甘心的分量加重了。這個縣文化局的會計和他一樣口袋空癟,卻一心向往境外遊,每回程自遠跟她商量是去水南鄉逛農家樂,還是去五福山玩漂流,或者去鄰縣車轂嶺水庫劃船時,她都要抱怨:
“去鄉下啊?鄉下多髒,多不方便,一點意思都沒有!人家想港澳遊嘛,單位同事一大半都港澳遊了,帶回的首飾、箱包、手機、香水又便宜又好,談起那裡好吃好玩的事情,我一點都插不上嘴,整個人傻乎乎的,唉……”
程自遠辯解:“港澳遊路遠啊,往城市裡鑽,無非擠人堆、聞尾氣、買東西,還要被當地人嘲笑,遊起來很累,很疲勞,不如鄉村遊輕松自在!”
楊暉撇嘴:“你這是狐狸的狡辯,典型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人窮不要緊,窮而死要面子,還對富裕的地方說三道四,就是心理變態!我討厭!”
程自遠立刻嬉皮笑臉哄勸:“今年先將就下,明年,明年暑假等我帶的班畢業,拿到升學獎金,一定帶你港澳遊,到時候你愛買什麽買什麽,我隻管付帳,絕無怨言。”
可是到了第二年,學校壓縮開支,獎金沒有發下來,港澳遊還是難成行,程自遠隻得又哄女友:寒假吧,寒假升學獎、年終獎肯定一起發,說不定能來個歐洲遊。
到了寒假,歐洲遊也泡了湯,因為程自遠除了升學獎沒拿到,年終獎也隻得了一半(另一半年後發),外帶春節被安排值班,時間不夠用,仍隻能在周邊四五十公裡范圍內兜圈。
程自遠不忘嬉皮笑臉許諾:“暑假,暑假肯定……”
楊暉撇嘴譏笑:“肯定發下升學獎,肯定港澳遊,說不定歐洲遊,是不是?”
程自遠尷尬訥訥:“那……應該是……”
“好,你給我保證!”楊暉氣鼓鼓說。
程自遠點頭:“我保證!”
“光口頭保證啊?你口頭已經哄我三遍了!”楊暉伸出三個指頭,好像晃動三把叉子,要把他的口頭許諾叉回他嘴裡,讓他嘗嘗食言的滋味。
程自遠登時滿嘴苦澀,拿出紙和筆的刹那,楊暉的神情似乎和緩了些,在他問是寫保證港澳遊還是歐洲遊時,大方地揮揮手,道:“境外遊就行了,哎,只求走遠點,到境外去,也好讓我在同事面前有話講,好不好啊?”
程自遠於是埋頭,寫上“今年暑假保證帶楊暉境外遊”的字樣。
眨眼五個多月過去,程自遠拿到拖了一年的升學獎,不料父親乾農活跌了一跤,從鳳山鄉老家拉到縣城住院,人治好了,做兒子的獎金也耗光了。
暑假來臨,他依舊口袋空癟。
楊暉拿著那紙保證找他,他騰地臉紅,氣喘,不待她開口,就說:“我想辦法,我想辦法還不行嘛。”
騎上電動車,
頂著初夏的太陽,滿城找旅行社。歐洲雙人遊抵得上他大半年的收入,根本沒指望;港澳雙人遊也差不多要花去他一個月工資,勉強可以對付,可等到要簽合同,他遲疑了――楊暉購物的錢怎麽辦?那恐怕是無底洞,而更主要的,是他對遊覽大都市沒興趣,去那裡工作還差不多,去做客花錢,他不甘心,也很憋屈。 就這麽猶猶豫豫,走了七八家旅遊門店,對比來對比去,越來越拿不定主意。到後來白花花的陽光烤得他渾身冒汗,腦袋昏脹,眼睛都有點發花。
看到那塊小招牌的一刻,程自遠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目光忽略過去,又似乎被什麽扯了下,再掃回來,驟然亮了――“免費境外遊”!小招牌上赫然五個字讓程自遠心頭怦怦作響。他一個字一個字看,來回看了三遍,沒錯,是“免費境外遊”。
可一轉念,天上不會掉餡餅,這肯定是那種屢被曝光的宰客遊,低價乃至免費吸引你去,到路上變著法子加錢、強迫購物,不答應就罵人、甩客,黑著呢,千萬不能上當!程自遠暗自告誡自己,正要轉身離開,店裡晃出一個人影,衝他招手喊:
“喂,這位先生,請留步!”
是個身穿布袍,頭扎布巾的中年男子。看見這裝束,程自遠一愣,以為是戲裡走出的人物。對方嘿嘿笑,很和氣地看他,目光卻是銳利閃爍,仿佛直穿他的內心,把他的所思所想一覽無遺:
“放心,我們不加錢、不強購,更不會罵人甩客,百分之百免費!”
頓一頓,伸出指甲尖長的細瘦手指,指點招牌,說:“當然,免費是有條件的,看看這個說明。”
程自遠這才發現那五個大字的右側還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湊近,是“中小學教師、幼兒園保育員暑期專享”。
程自遠大惑不解,問:“專門對教師、保育員免費?”
中年男子笑眯眯打量程自遠,說:“我在店裡猛然聞到一股書卷氣息,抬頭,原來來了個俊朗書生,――敢問閣下是教師嗎?”
這話說得怪怪的,目光更伴隨問話,在他心頭翻攪,似乎要把他那點想沾便宜又謹小慎微疑神疑鬼的心思攪個遍,晾出來,盡情地譏嘲一番――看看吧,這個文質彬彬的家夥,想好玩又出不起價,夢想憑窮酸老師的身份享受免費出境遊,古雲不吃嗟來之食,看他是不是好意思!
這一想,程自遠哐地臉紅了,目光閃爍,不敢正視對方。對方偏偏帶著笑容湊近他,凝視他,一再地問:“你是教師嗎?你是教師嗎?……”
程自遠想說是,當然是,教師證都隨身帶來了,一轉念,楊暉不是,怎麽辦?
小聲問:“如果不是呢?”
對方短暫愣了下,收回身子,眼睛斜斜地打量程自遠,話音淡然而疑惑:“幼兒園的保育員也行,不過你這……”
“對,我不是保育員,我是說既不是教師也不是保育員,得多少錢?是否有優惠?”
對方眼睛看別處,表情冷冷的,道:“那,呵呵,原則上不接待,多少錢都不行!”
程自遠呆住,腦子一下轉不過彎,天底下竟有這種旅遊景點?媽也,這是什麽奇葩地方?
他禁不住好奇,問:“為什麽?難道連錢都不想賺麽?那你開這個門店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