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路上，吳亮明帶著堂妹趕來，說到雪豔雖然打小腦癱，卻很聰明，有靈性，仿佛另外開了天眼，有一次洲府裡的魔術團前來愛心表演，她看了兩遍竟會模仿，可惜上天不公，惡鬼加害。

　　焚化完畢，蓮真、吳水明等捧著骨灰壇開啟白塔，念念有詞地下到地宮安葬。

　　程自遠往回走，不知不覺竟撇下其他人。山風吹來，涼氣瘮人，放眼周遭，陰影搖晃。不時有莫名響動從幽暗的林子裡竄出，令人頭皮麻炸。

　　正懊悔走得太快，忽聞一陣急劇的簌簌聲由遠而近地掃來，程自遠吸口氣，心裡一緊，順著響聲急回頭，卻是吳亮明氣籲籲跑來，說道長怕程老師路遇不測，特別叮囑他趕來陪伴，這一帶墳山野地，陰氣濃重，須格外小心。

　　走出山林，日光猛地撲來，很快又是一身汗水。這時已到池塘邊，吳亮明停下腳步，說這水真清澈，程老師在別的鄉下沒見過這麽清澈的水吧?

　　程自遠不得不點頭。池水仿佛剛擦拭過的鏡面，纖塵不染，水底的魚兒、水草歷歷可見，乾渴的他簡直有種撲下去喝一口的衝動。

　　吳亮明說他一向白天不敢下水，今天好不容易有伴，很想試一試。

　　程自遠問為什麽白天不敢，吳亮明表情神秘道:“待會下去，我們就知道了。”

　　程自遠還在猶豫，眼睛的余光裡，陳娜拎著一桶衣服趕到水岸邊，正準備蹲下來洗刷。程自遠跑過去，問這事一向是胡姥姥做的，為什麽她代勞。陳娜說胡姥姥人不舒服，她叫胡姥姥在屋裡看小孩，自己來洗。

　　程自遠興起，拉住她說不忙不忙，這麽清的水不要辜負，我們遊一遊，消消暑。

　　吳亮明也鼓勵:“試一試，這麽熱的天。”

　　陳娜嘟囔:“游泳倒是會的，可這水真的乾淨嗎?”

　　正皺眉猶豫，池水中忽然伸出雙手，噗通，把她拖下岸，驚叫聲掀起大片浪花。

　　看清是程自遠搗的鬼，陳娜氣呼呼掐捏他，水花伴隨喧鬧，在池塘裡旋出一圈圈笑靨，在這個山鄉沉悶的空氣裡，很難得地蕩漾起一絲輕快氣息。

　　順著水流，很快遊進一條巷子般的水道，周身幽黑寂靜，連水聲都喑啞不聞。這場景程自遠領教過，心想莫不是又要回到三百年前?好吧，上次事發突然，我沒看出名堂，這回還真想弄明白。

　　陳娜的手由掐捏而緊抓，一路沒有放開程自遠的胳膊。看得出在這幽暗的水下世界，她開始緊張，似乎要把他往回拉。

　　前方透出藍色的光波，接著五彩斑斕起來。陳娜好奇地瞪眼，放松了拉拽的手，到後來甚至學著魚一樣的吳亮明，舒展身子，加速遊向那片星雲般聚集、變幻的光波。

　　很快前方出現了明亮的山洞或門，腳下的水變淺，可觸到水底的沙石。三人陸續上岸。眼前依舊是空曠的荒野，前方的山一如那晚高聳入雲，山腳連片的茅草房卻不見了，水車、木板橋塌落廢棄，稻田、道路全都被荒草覆蓋，在烈日下顯出刺目的蒼涼。

　　吳明亮遙望這景象，眼裡是含淚的恨。程自遠歎一句:“真的全毀了！”

　　陳娜奇怪地問:“這是哪兒?還在吳村嗎?”

　　吳亮明說:“在，也不在。”

　　陳娜眉頭皺起，嘟囔:“這話什麽意思?”吳亮明不答，沿著荒草地往前走。程自遠拉住陳娜跟在後面。

　　腥臭味不知打哪兒飄來，且越來越濃。蒼蠅、蚊子在眼前飛來飛去，

嚶嗡不已，叮在身上，驅趕，好像黏住似的不動，手掌拍下去，上面一攤濃血。腥味刺鼻。　　“哇哦！”陳娜突然大叫，臉色煞白。她踩到了一個柔軟的小身子。

　　程自遠扒開草叢細看，是個破舊的布娃娃，尖腦袋爛嘴巴，相貌似曾相識，——天啊，那個吳白靈?怎麽會在這兒?

　　程自遠努力克制惶恐，對陳娜故作輕松道:“沒事，一個布娃娃。”

　　“布娃娃?這裡還有布娃娃?”陳娜不解地叨咕。

　　這裡當然有布娃娃，吳亮明在前頭說:“不但有布娃娃，還有孤兒，很多很多孤兒，全是吳家先祖被害後遺留的孤兒。”

　　陳娜兩眼迷離地看著吳亮明，想再問下去，程自遠忍不住驚呼:“那邊還有，當心！”

　　前方草叢裡再次露出一個布娃娃，人挨近，哄，上面的綠頭大蒼蠅群起飛散。原來這布娃娃缺掉一隻胳膊，那裡一道傷口血糊糊的，長出蛆蟲，臭氣熏人。

　　很快陳娜也尖叫:“那邊也有，天啊！”

　　草叢裡橫七豎八躺著殘缺的小身體，有的只剩斷臂殘腿，有的只剩腦袋。人打旁邊過，蒼蠅哄然飛起，腐臭氣息令人窒息。

　　這哪裡是布娃娃，分明是真屍體！漫山遍野盡是幼童的殘屍！

　　三人大駭，捂面咳嗽，正要轉身，身邊荒草簌簌晃動，一個幼兒在那裡掙扎坐起，右手殘缺，滿身是血。望見來人，癟嘴半天，放聲嚎哭:“媽媽，媽媽，快來！”

　　吳亮明和程自遠都愣住。 陳娜看上去極恐懼，不過她咬咬牙，終於忍不住母性驅動，衝上去撫拍幼兒，問他為什麽受傷，誰害的?

　　“清妖害的！”幼兒嗚咽道，“他們把我們全族人都殺殺殺了……”

　　“清妖?”陳娜大惑不解，趕緊抱住小孩想走，不料雙腳無法挪動。

　　低頭，好幾個滿身血痕的幼兒不知什麽時候冒了出來，攀住她的腳，眼神巴巴地仰看她，哭道:“抱抱我，抱抱我，嗚嗚嗚……”

　　陳娜頭皮麻炸，對著吳亮明和程自遠大呼:“救人啊！”

　　吳亮明和程自遠應聲上前，協助陳娜抱起哭喊的小孩。

　　小孩全都渾身是傷，有的肢體殘缺，眼睛被剮，又髒又臭，看年齡在兩到六七歲之間。

　　三人把他們一個個抱向乾淨點的水岸沙灘。陳娜抱著抱著，傷心地哭起來，手指顫抖地撫摸這些孩子，顫聲呼叫:“天啊，什麽人這樣狠心造孽！怎麽下得了手?”

　　“清……清妖……”小孩哭道。

　　“清妖是什麽啊?一種鬼怪麽?”陳娜撫拍著小孩，問。

　　小孩點頭。

　　陳娜咬牙說:“可恨！我們請蓮真道長做法，除掉這種妖！”

　　正說著，大風呼嘯，野草低首，馬蹄聲伴著金屬的鏗鏘，由遠而近地掠來。所有啼哭的小孩立刻噤聲，表情陡然恐懼、木然，齊齊盯住遠方突然飛揚的塵霧。

　　“他們來了！”一個男孩輕聲念叨。

　　“誰?”陳娜問，目光也投向那片塵霧，發現霧中隱現一支馬隊。

　　“清妖，”男孩答，“清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