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萬籟俱寂中，程自遠半睡半醒地讀《桃花扇》，眼見書上的文字掙脫而出，漫空旋舞，一個聲音提醒他這些文字正在超光速運行，奔走在重寫歷史的路上。

　　程自遠對此似乎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竟然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據說是被超光速形成的漩渦甩到了二十一世紀裡。

　　那就沒法提醒，只能等待時空逆轉，次第回到二十世紀、十九世紀、十八世紀、十七世紀……

　　可是，蝴蝶的旋渦無始無終，循環往複，似乎無法找到目標，而它們帶起的風嘯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把周邊的空氣都淘盡了，景象都淘空了，程自遠感到無法呼吸和睜眼，整個人仿佛都要被吸附進去。恐懼漫上心頭。

　　這時，蝴蝶的旋渦出現異動，吟叫聲裡雜進衝撞的喧鬧，有蝴蝶被撞翻，撕裂，帶著哭號墜回書頁，變成一隻隻像是被拍死的蚊子。衝撞和墜落越來越頻繁，蝴蝶如雨點噗嚕噗嚕墜落，豪情的吟叫變成了驚慌的呼叫和哭泣，整齊同向的蝴蝶陣容混亂了，你衝我撞如臨末日。

　　那個聲音在他心裡長長歎氣:哎，小試不成功，仍需再修煉！

　　殘筆斷畫很快堆積如山，整個書頁一派慘烈的景象，這讓程自遠又想起吳村的祖墳山。

　　漸漸的，空中盤旋的蝴蝶所剩無幾，但呼號、哭泣的聲音卻前所未有的響亮。程自遠覺得奇怪，低頭看書頁，分明死寂一片啊;再細看空中，那寥寥的蝴蝶正一點點變形變形，化作一縷縷的黑煙，隱遁。

　　哭號聲卻異常執拗地抓過來，扯緊他，伴急劇的敲門聲。他被這聲響拖出了瞌睡和夢幻，悚然睜眼，自己正趴在書桌上，門外一個女聲正淒厲地哭喊和敲叩:

　　“程老師程老師，開門，救我救我！哐哐哐哐！”

　　一個閃念掠過程自遠大腦:這是否又是瞌睡的幻覺?掐掐手指，不像是。有一個疑問:誰在叫?楚素眉?不對，緊急情況她會穿過房門，不必敲門，再說她叫自己“程君”，而不是“程老師”！

　　這麽一想，腦子徹底醒了，起身衝過去開門，一個女子披頭散發撲進來，帶進一股清香的風，整個腦袋幾乎鑽到程自遠的胸脯裡。

　　程自遠嚇一跳，連連倒退，剛要開口問她是誰，這女子手指外面，哭叫:“不好了，那邊衛生間有……有鬼……”

　　原來是吳晶晶，程自遠舒口氣，道:“鎮定鎮定，沒什麽可怕的。”

　　原來吳晶晶剛才尿急，不習慣在育兒室裡坐痰盂，就開門去了走廊盡頭的那間衛生間，不料剛解開衣帶蹲下，就覺得屁股發癢，反手去撓，觸到滑溜溜的東西，轉身一看，竟然是一截又白又長的手臂憑空伸來。她嚇壞了，奔到程自遠這裡呼救。

　　這倒是新奇。程自遠拿起手電筒奔向衛生間，嘴裡還在喊:“是幻覺吧?別自己嚇唬自己！”

　　吳晶晶跟在後面，嘀咕:“可能是太緊張，看錯了。”

　　衛生間的門開著，手電小心照過去，蹲坑、水管、窗戶、洗漱台、牆壁……沒有異樣。

　　程自遠籲氣道:“看看，很正常，沒事。”

　　吳晶晶手撫胸脯，臉一紅，說:“哦，那就好，一定是我看花了眼。”

　　正要關門離開，忽聽吱吱嘎嘎的響聲打裡面傳出。吳晶晶陡吸一口涼氣，兩眼放出驚恐的光，手指指向衛生間的左邊牆壁，叫:“在那邊，那邊！”

　　手電光甩向左邊牆壁，只見那裡血紅的字跡正一筆一畫地顯現，

發出類似撕裂的響動，並拖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印跡。　　程自遠開燈，居然亮了，映出牆上次第寫出刺目的大字:

　　“注—意—孩—子—！”

　　“子”字剛出，程自遠和吳晶晶都猛地一顫，剛要轉身，嗤啦，燈滅了，幽暗中只見那大大的感歎號垂下來，發出血色滴淌的吧啦聲。吳晶晶尖叫著抓緊程自遠。

　　火速趕回育兒室，還沒到門口，聽到裡面傳出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咳嗆聲，程自遠大叫不好，一頭撞進去，只見手電光裡一個長發身影抱起了一個昏睡的小孩。

　　程自遠大喝:“放下！你跑不了的！”

　　那身影一手抱小孩，爬上窗台，外面似乎有誰在等候，轉眼這身影和小孩就被接過去了。

　　程自遠咆哮著飛身翻過窗戶，遠遠地望見兩個身影左閃右閃，繞著後院的走廊飛奔。

　　前面那個身影跑得快，懷抱小孩，眨眼消失在後廚方向。後面的長發身影較慢，還氣喘籲籲的。

　　程自遠漸漸地接近了，看清是楚素眉，——天，又是她！

　　他不知道這是哪個楚素眉，便伸手探入懷中，記起楚素眉的叮囑，扯了一下那縷發絲，前面的楚素眉毫無反應，顯然是不疼，再扯一下，還是沒反應。

　　程自遠冷笑大罵:“你是冒牌貨！假的楚素眉！奶奶的，看我不逮住你，活剝你，叫你死而為聻永遠下地獄！”

　　那個楚素眉身子一抖，忽然扭過頭，僵白的面目皺褶成堆，恍如百葉窗，隨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向兩邊拉開，露出裡面灰白的骷髏面目，猩紅的嘴巴一咧，發出低沉的怪吼:

　　“走開，不乾你的事！”

　　程自遠這時顧不了許多，奮力前衝，嘴裡大叫:“把孩子還我，奶奶的，把孩子還我！”

　　楚素眉倒退，冷哼，退到後廚門口，轉臉，似乎衝裡面小聲說什麽，裡面響起窸窸窣窣聲，還有孩子壓抑的哭叫。程自遠心急如焚，加快腳步。

　　忽然，楚素眉胳膊一揮，嗖，一道冷光射了過來。

　　程自遠慌忙躲避，腦子一閃念——梅花飛鏢?血痕、陰毒、高燒欲死……上次也是在這裡遇險，這次故伎重演?

　　咣當，那冷光射到牆上，擦出火星。真的好險！

　　但此時程自遠已經沒有退路，孩子還在那裡，哭叫聲明顯被堵住，越來越小。他大吼著撲過去。

　　嗖嗖，兩道寒光從楚素眉的方向接連飛出。

　　突然程自遠右腿一麻，失去知覺。又中鏢了?他本能地伸手摸了下，滿把黏糊糊的溫熱。應該是流血了。

　　右腳無法抬起，身子開始搖晃。他極力踮腳向前向前，速度卻無可奈何地慢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