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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座孤兒院》第25章 爭辯人鬼獸
  黑暗中響聲吱吱嘎嘎,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張嘴撕咬自己。驀然睜眼,果不其然,門外叫聲尖利,腳步雜遝。很短的一刻,程自遠覺得這異響來自自己的那個預感,來自夢。但很快,他聽清有人在呼救,有一陣急促的喘息越來越近,接著是自己的房門被捶搗,咚咚咚。

  “快,開門,開門……”

  是陳娜的聲音。

  程自遠起身開門,放進更加響亮的喧鬧,叫聲裡陰影晃動,燭焰明滅,一串格外陰沉冷厲的長呼從中透出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陳娜鑽進來,披頭散發,滿面驚恐,叫程自遠趕緊關上門。

  那些白衣鬼怪又來了,一個個叫喊“我要回家”,張牙舞爪,把守靈的死者家屬嚇得亂作一堆。她在角落裡,幾乎沒被發現,加上昨夜的經驗,反應快,趕緊跑過來。

  陳娜氣籲籲爬到床角,扯過毛毯蒙到身上,儼然毛毯是防身的利器,床角是隱身的戰壕。

  程自遠仍站在門口,貼耳靜聽外面的響動,似乎很不甘的樣子,幾度擰動把手。“別別!”陳娜叫。

  程自遠猶豫。

  今夜陳娜沒有喊冷,和昨夜一樣的驚恐裡,隱隱透出一股興奮。應和門外的一聲聲尖叫,她無字地咦嗚低喘,好像那叫聲戳中了她隱秘的癢處,讓她享受到了一種可怕的復仇快感。

  但那陣陣尖叫,傳給程自遠的,是金屬和血腥的氣息,一如昨夜,令人驚悸、窒息。

  很快,又是一陣急喘和腳步跌跌撞撞靠近,房門咚咚震響。

  “救命,救命!”門外在喊。是那個女人,死者妻子。

  程自遠開門,她剛要進來,身後一隻長爪巨手一拉,死者妻子倒退四五米,黃卷的長發竟然直直豎起,白淨的臉皮頃刻間如同枯萎的蒜皮,黑黃萎縮,脆化脫落,發出細碎的嚓嚓聲,裡面是血糊糊白森森的骨肉。空氣刹那間仿佛凝固了。

  其他家屬被白衣少年追得滿廳亂奔,少年的嬉鬧聲混合著男女的哭叫聲,黑影幢幢,形同地獄。很快,案幾撞翻,香燭拔除,紙錢掀起,漫空黑蝶飛舞……

  程自遠關上房門,大口喘息。

  這時,牆壁嘎嘎作響,幾乎要開裂。程自遠大驚。

  摸黑掏出手機,照去,牆上正顯出血紅痕跡,好像在寫字,每一筆一畫都發出類似開裂的響聲。

  “啊呀!”程自遠叫了句,掉落手機。

  開裂聲還在繼續,伴隨滴答水聲。

  “再看,看仔細些!”這個時候,陳娜卻膽大了點,對著驚慌的程自遠低聲道。看來,剛才那一幕讓她隱約明白自己並非加害的目標,而復仇的快感更點燃了她滿腹的興奮和好奇。

  窸窸窣窣,程自遠彎腰拾撿手機。

  “哇呀,是個‘勿’字!”陳娜喊,她也掏出手機,照了過去,電光映出牆上一個血紅的“勿”字,筆畫向下滴紅,一縷一縷的,像植物的根須。

  開裂聲持續。又一個字:“出”。

  再一個字:“門”。

  然後是大大的驚歎號。

  開裂聲消失,黑暗中回蕩著門外陰慘慘的哭叫,還有門內兩個人的呼吸和心跳。

  天啊,“勿出門”!

  兩人心裡同時在喊,但約好了似的,都不做聲,眼睛裡映出了淋漓血色。

  這一夜他們仍舊躲在床角,同裹毛毯,不知不覺相擁而眠,仿佛惟其如此,才能組成抵禦恐懼的陣線,並遵守了牆壁上的血紅告誡——不但不出門,

連床和毛毯都不離開。  次日清晨門再次被擂響,確認擂門者是活人後,程自遠把門打開。三個死者家屬,父母和弟弟,瞪著血紅大眼,站在門外。

  “你們沒事?哇哈,你們又沒事?”他們鼻嘴歪咧,滿面殘存著驚恐,新添了怨憤。

  母親先擠進門,瞅見陳娜縮在床上,斷定兒媳婦說得不錯,屋裡沒事的兩人就是奸夫。抬頭看見血紅的“勿出門”,大喝:

  “證據!有證據了!看見沒,這對狗男女勾結串通凶手的證據!”

  死者父親和弟弟不由分說,闖進來,拽起陳娜,扭住程自遠,往大廳拖。靈堂稍稍經過整理,但地上殘余的黑灰和血跡、黑幛上掉落的白花,仍顯出昨夜混亂的痕跡。空氣裡彌漫窒息的腥味。

  又是一頓打罵。這一回死者家屬的拳腳似乎變軟了,落到身上,是一種鈍痛;哭罵聲嘶啞無力,儼然被昨夜擰乾,撕裂。

  程自遠和陳娜被推到靈前,跪倒,身上濺了幾星潮濕,分不清是他們的口沫還是淚。

  刹婆帝衙頭是和蓮真、吳水明等同時趕來的。照舊查看現場,順著血跡、爪印往門外搜,在村外一處山坡發現了蔡國強妻子的屍體,面皮已被刮掉大半,肚子掏空,景象慘不忍睹。

  “山熊,看樣子還是山熊!”衙頭一邊用放大鏡查看爪印,一邊用半生不熟的漢語叨咕。

  死者家屬反對,說昨夜分明看見人形的鬼怪闖進靈堂,追殺他們,掠走了死者,他們懷疑是那對狗男女雇請的殺手。

  衙頭皺眉道:“哦?有這事?動機是什麽呢?”

  “殺人滅口, 侵吞家財啊,”死者家屬說,“那女的和我家國強相好,侵吞了他好多錢財,現在要跟那個男的好,當然就要害死國強夫妻,擺脫羈絆,逍遙法外。”

  衙頭眯眼看他們,嘴角微撇道:“那他們為什麽不一走了之?錢財已經到手,一走了之不是更能擺脫羈絆,逍遙法外?雇凶殺人,可是會留下更多證據,更容易暴露自己,差不多等於自投羅網。”

  死者家屬還想爭辯,衙頭揮揮手說:“好了好了,什麽雇凶殺人,笑話,錢財到手,犯得著?除非,哎,除非他們跟你們全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有嗎?你們說說有嗎?”

  “我,我昨天以前都不認得他們!”陳娜這時結巴道,“我一直以為蔡國強是離異獨身,否則,我根本不會……”邊說邊捂臉抽泣。

  衙頭說:“那就是沒有,哎,山熊害人啊,這吳村該組織人力,進山除害,缺捕獵工具,我們洞衙和洲府都可以支持。”

  “可是,明明是人啊,大人小孩都有,”死者母親哭道,“那些小孩邊追打我們還邊喊要回家!”

  “那就奇怪了,難道山熊化妝成人,說人話?”衙頭說著,指點爪印、毛發,“我們可是重證據的,這些證據是人留下的嗎?只有野獸才會有吧?”

  蓮真板著臉,清清喉嚨,說:“山熊長居深林,吐納吳村怨氣,消受世間戾氣,與此地冤死的孤魂野鬼相和,日久成精,現出人形,發出人聲,也是天地之理,有何奇怪?”

  死者家屬愕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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