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鬼峽外二十裡,一支人馬旗槍放倒,悄無聲息地在原野上行進著。這一支人馬人數不算太多,只有三萬出頭四萬不到,不過人馬上萬,如海如山,他們分做了四列縱隊,猶如一條在原野上匍匐蜿蜒的巨蛇,悄無聲息地行走著。
這一支人馬正是夜思雲率領的連運城援軍,一個多月前接到夜淵的求救烽火之後,立即動員人馬。只是連運城與黑風城距離遙遠,再加上大軍行動可不是背包旅行,十分麻煩繁瑣,所以到了今晚這才開到。
只要隊伍通過前方二十裡外的厲鬼峽,黑風城就近在眼前了。
夜思雲心中暗道:“三師弟,黑風城防是按照師父當年留下的遺篇所構築,十分堅固,你丫可得挺住了。當年師父在的時候對你就十分偏愛,幾乎算得上是傾囊相授,你要是連一個月都挺不住,丟的不是你的臉,而是師父的臉面啦。”
正在胡思亂想,千軍忽然一陣擾攘紛亂,夜思雲怒道:“什麽事亂糟糟的?”
旁邊的副將吳仐立即催動胯下坐騎敢上前去,只見前方大路中央站著個十七歲上下的少年人。這人不偏不倚地站在大路中央,手中一柄透明如冰的三尺長劍,身形峭拔,神態中帶著幾分嘲諷,攔在了大軍行進的必由之路上。來人一言不發,也不讓路,只是冷冷地站在那裡。
夜思雲禦下極嚴,只要不是在戰場上,決不許隨意妄殺,即便是平常采獵精魄,也不容肆意濫殺,違者必受重懲。所以即便行軍道路被堵,前鋒修羅鬼兵除了喝問他意欲何為之外,卻也毫無辦法,就這麽僵持起來。
吳仐見狀也分外不解,出聲問他道:“兀那少年,你無故攔在我大軍前路,到底是想投軍還是有別的什麽事?你這麽一言不發堵路,誤了軍情,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星夜兼程趕到堵截援軍的陳棺生。
陳棺生看吳仐頂盔貫甲,打扮與尋常的修羅鬼軍頗有不同,應該是軍中將領之類,於是開口反問道:“你是夜明還是夜空?”
夜明是當年司空長雲為夜思雲起的法號,連運城中倒也非人盡皆知,只有幾個親隨將領知道。吳仐是最早跟隨夜思雲創建連運城的人之一,平常也是連運城中的軍師,足智多謀,夜思雲早年的法號他自然知道。
吳仐十分驚訝:“你是什麽人,為什麽知道我們城主早年的法號?”
“我是什麽人不重要。”陳棺生:“你只要知道前方厲鬼峽中有孫鶴洋的伏兵那就足夠了。”
“有伏兵?”吳仐微微一愣:“你怎麽知道的,我憑什麽相信你?”吳仐既然是夜思雲的軍師,此次出兵又擔任行軍副將,地位自然相當高。厲鬼峽是自己一方行軍的必由之路,有埋伏也是應有之理。
陳棺生淡淡一笑,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質問,而是反問道:“夜明可在軍中?“
“在又怎麽,不在又怎麽?“
陳棺生:“那你幫我給他帶句話,就說‘秋風何所伏,孤城不藏雲’,他聽了就知道我是誰了。”
吳仐見陳棺生年紀雖小,但是氣度卻非凡,有一種遠超他年齡的沉穩與自如。鬼穴無生死,更不以年齡論長幼,很多看上去不過十來歲的修羅卻有著十分滄桑的心境與機智,實在是因為修羅鬼穴太過特殊了。
一念及此,心中暗道:“難道這少年與夜大哥是老相識不成?”
軍中無小事,即便是戲言流言,也得探究明白方可,
何況有人直白告訴自己前方有埋伏呢? 吳仐想到這裡,催動坐騎轉身往中軍奔去,路上還特意派出斥候去厲鬼峽哨探,來到夜思雲面前,說道:“城主,前面有個十七八歲少年攔路,說是前面厲鬼峽有孫鶴洋的伏兵,不知真假如何。”
夜思雲十分驚訝:“十七八歲少年,攔我的路,他到底是什麽人,有報上名號嗎?”
“那倒沒有。”吳仐說道:“不過他讓我給您帶句話。”
“什麽話?”
“秋風何所伏,孤城不藏雲。”
夜思雲聽了差點從坐騎上跳了起來,一把抓住了吳仐的衣領,神色震撼非常更是難掩驚喜:“老吳,你確定是這句話,沒有聽錯嗎?”
吳仐被夜思雲搞的丈二金剛摸不著後腦杓,夜思雲為人豪爽卻粗中有細,平時脾氣有點急躁但是每臨大事卻十分冷靜,他跟了夜思雲三百多年,從沒見過他如此失態,訝然道:“城主,你吃槍藥了?我的記性好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話就是這兩句,我怎麽會聽錯呢?”
“回來了,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夜思雲的神情十分古怪,時而驚喜時而悲傷時而又帶著幾分不可思議,總之是複雜無比,臉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他在哪兒,快帶我去見他。”
卻原來這兩句似歌非歌,似詩非詩的句子是當年司空長雲法身被毀臨入輪回之前說的話,當時只有夜淵、夜明和夜空三個徒弟在旁邊,就連夜華都不知道,換而言之,只有他們四個人知道再無旁人。
能夠說出這句話來的人,不是他們三兄弟的話,那十有八九就是司空長雲再轉而回。當然了,也不是不存在來人是司空長雲再轉之身的弟子,但是年方十七神通再大又能大到哪兒去呢?
司空長雲沒理由讓一個連離山都還不夠資格的少年跑到這修羅鬼穴來送死,所以來者只能是他本人才對。
吳仐見他如此,心中存了個疑竇,暗道:“難道那少年真的與城主是舊相識?”心裡雖然這麽想,但還是帶著夜思雲催攢坐騎,如飛趕到軍前。
夜思雲滾鞍下馬,一個箭步跳到陳棺生面前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口中大叫道:“師……師弟,你怎麽來了,師父他老人家可還安好?”
陳棺生一聽,心中不由得十分欣慰,環顧左右一眼,微微點頭:“他自然還好了,夜師兄,想不到你活得倒是十分自在啊。”
軍中人多嘴雜,夜思雲就算知道陳棺生就是司空長雲的再轉之身,卻也不敢當場就相認,萬一走漏了消息就十分不好了。陳棺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這聲師兄叫得十分自然,就算一旁的吳仐也沒看出端倪來。
夜思雲對陳棺生的話自然再無猶疑,傳令全軍就地扎營,進入中軍帳以後屏退了左右隻留下了吳仐在旁,這才請陳棺生坐到主將位置上,屈膝跪下深深行了一個師禮:“弟子夜明,拜見恩師。”
吳仐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吃驚地道:“夜大哥,這就是你常和我說起的,當年那位被毀法身輪轉的師父?”
夜思雲轉臉道:“吳兄弟,還不趕緊跟師父磕頭啊?”
吳仐聽了也趕緊和夜思雲並肩跪下,行的也是師禮,口裡卻道:“晚輩末學後進吳仐,拜見前輩。”
陳棺生一愣,有些奇怪,招呼他們站起來以後這才問道:“夜明,你拜我為師,這師禮我自然受得,這位卻為什麽也用師禮拜我?”鬼道傳承十分講究師承,若非本門弟子,就算是晚輩見了也只能執外門後輩禮,卻不能以師禮叩拜。
夜思雲垂手道:“師父,我這些年把你傳我的本事也教了吳兄弟。他和我情同手足,自然不能是我的徒弟,所以弟子鬥膽代師傳法,只是未得師父首肯,不敢以夜字排行。他見了您老人家,自然該認祖歸宗了。”
陳棺生笑道:“既然是這樣,本門戒律你代我傳他了嗎?”
“傳法當然受戒,弟子可不敢忘了是尊教誨。”
“既然是這樣,那也罷了。”陳棺生看著吳仐說道:“吳仐這個名字本是保生大帝的俗家名諱,作為鬼道傳人,不可以此為名。我今夜就賜你法號吳夜,以全夜明手足之情吧。”
吳仐躬身道:“尊師命,從今夜開始,我就叫吳夜了。師兄,以後你也不能再叫我這個名字咯。”
夜思雲笑道:“師父賜名,我哪敢亂叫?”說著頓了頓,轉臉看著陳棺生:“師父,您說前面厲鬼峽有孫老賊的伏兵,究竟是怎麽回事?”
陳棺生簡單說了一下再轉之後的情況,然後又把黑風城的近況說了一遍,這才緩緩問道:“孫鶴洋的把戲也就是這樣了,陽謀難破,你有什麽想法嗎?”
吳夜(吳仐)聽了想了想,道:“師父,孫鶴洋的戰法兵略的確破綻極大,可我們卻不能不顧黑風城。一則是因為夜淵師兄,二則是此地是您的根本,絕不容有失,這圈套明顯固然是明顯了,咱們卻不得不往裡頭跳,真是傷腦筋。”
陳棺生忽問道:“夜明,我當年給你的戊己杏黃旗這些年你可有用過?”
夜思雲隨手取出了一杆小巧的杏黃旗,這旗子剛拿出來的時候只有巴掌大,但是見風就長,一下子變作了一杆丈余的大旗。旗面也無什麽花紋,但是拿在手裡卻能聽到無數人哭嚎的聲音,充滿了怨氣與憤恨。
陳棺生微微感應了一下,點了點頭,咬牙道:“孫鶴洋被修羅鬼穴之中先天煞氣侵染了神魂,心性大變早已成魔。若是讓他得以突破長生,就能離開這鬼穴的禁錮了,我們說什麽也不能讓他得逞。”
夜思雲熟知師父的個性,道:“師父,您的意思是就地弄死他?這可不容易啊,先不說他身邊那些飛虎鐵甲軍護持極其嚴密,就算是他本人,我們三師兄弟聯手只怕都不是對手,而您現在……”
陳棺生歎道:“正面動手的話,我當然也不是他對手了,所以要當場斬落他只能另想別法才行。”說到這裡,陳棺生忽然咬牙道:“既然是兩軍對壘,什麽手段也用得了。夜明,我問你一事,若是為師有辦法斬落孫鶴洋,但是代價卻是你們幾個師兄弟再也無法活著離開鬼穴,你可願意?”
“十絕陣?!”夜思雲一聽陳棺生的話,立即就知道他的意思:“師父,你是想用十絕陣斬落孫鶴洋嗎?”
陳棺生點點頭:“真正的十絕殺陣需要以十萬生魂祭陣方可施展,但為師現在已經沒那個神通啟陣了。你們師兄弟本事倒算是足夠,但是這樣等於造了十萬殺業,一旦離開修羅鬼穴,立即就會被上天清算,除非你們修成萬化歸一自斬離世還清這一世的業障,否則此業難消。”
夜思雲沒想到後果如此嚴重,他在鬼穴中三百年苦修,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離開這噩夢一般的地方,現在為了斬落一個孫鶴洋竟然要付出這麽大的代價, 你讓他如何不為難呢?
吳夜也沒想到會這麽厲害,忍不住問道:“師尊,可有別的辦法嗎?”
“如果有,我也不會抬出這種惡毒至極的上古殺陣了。”陳棺生搖了搖頭:“除非我可以重新修得前身成就,但在那之前,孫鶴洋只怕已經做掉我等。”
夜思雲想了想,道:“師父,這事我一時下不定決心,能不能讓我考慮考慮?”
“這事確實太過為難你們。”陳棺生道:“我不會勉強你們,如果你們實在不願,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事在人為,大不了咱們師徒再次戰死也就罷了。”說完這些,陳棺生站起來走出大帳,隻留夜思雲和吳夜在帳中一言不發。
過了大約一個多時辰的樣子,吳夜忽然問道:“師兄,你什麽時候落入這修羅鬼穴的?”
夜思雲一愣,露出了思索的神色,片刻後頹然搖頭:“我忘了。反正師父收我入門的時候,我已經在鬼穴中度過上萬年了。”
“我比你小不了多少。”吳夜道:“差不多吧,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已經記不得當初我到底是怎麽進來的了。掰著指頭算算,咱們可算得是鬼穴之中最古老的生魂了吧?就算有朝一日咱們真的出去了,外面變成啥樣只怕……“
夜思雲明白吳夜的意思,微微沉吟:“你說得對,咱就不出去,又能有什麽損失呢?已經呆了上萬年,也不在意再多幾千年,到時候等咱們活夠了,就自斬輪回也算是解脫。來生咱們就像師父那樣,等於重頭再來,也沒什麽損失,是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