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螢飛蛙鳴,山野間一片寧謐,除了蚊子有些惱人,倒也是一派祥和的鄉村夜色。
陳棺生雙腿交盤,閉目垂簾,手結定印,對月緩緩吐納。莫看他年方十六,定心卻頗為了得。別的先不說,你隻瞧他坐姿端正,直而不僵,松而不散,神情祥和而平靜,便可見一斑了。
要知道盤膝正坐,等閑人便是十分鍾也難以堅持,何況一座便是一個多時辰,沒有長期習練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不覺明月西斜,陳棺生眼皮微微一動,緩緩吐出了一口長氣,望著西沉的冰盤,不由自主地搖搖頭,道:“又白坐了這麽久,明晚肯定不來了。“
說完這句話,他長身站起,下意識地望了望左手邊烏沉沉的荒村,心想:“這地方到底有啥玩意,搞得這麽神秘?“
少年人好奇心旺盛乃是人情之常,十五六歲正值青春躁動時候,更是了不得,一旦有了什麽好奇處,便非一窺究竟不可,何況他養父把這荒村說得如此厲害?
書中暗表,陳棺生的養父陳十三是遠近馳名的陰陽先生,手底下頗有幾把刷子。三年前,十多裡外的留陵埡出了一樁非常厲害的凶事,不少陰陽先生都不敢接,事主無奈之下就找到了陳十三。
陳棺生好奇心起,便纏著養父帶他去開開眼界。陳十三實在拗不過他,便提了個要求,到時候無論看到啥,都隻能坐著不動,也不許閉眼,否則以後就絕不帶他看任何熱鬧了。
陳棺生當場便答應了,倒不是他天生就膽大包天,而是他壓根就不信這世界上真有什麽鬼怪。
答應起來倒是乾脆得很,等到真的看到了,他立即就後悔了。
他永遠忘不掉那場驚心動魄的經歷。
陳十三當時叫他搬了條長凳坐在院子裡頭,不管看到什麽,不論聽到什麽,都不能站起來更不許跑。
那天晚上的月亮就跟今天晚上一樣的圓,如果說有些什麽區別的話,那就是那晚的月光帶著些淡淡的紅。
等到月上中天的時候,院子裡忽然刮了一陣好大的紅毛旋風,吹得人打從心裡頭冒涼氣。這旋風來得快去的也快,風停之後,一個渾身血旰駁呐蘇駒誒氤鹿谘辶皆兜牡胤劍靡凰ê斕撚永淅淶卮蛄孔潘
陳棺生長了那麽大,哪裡遇見過這樣的厲害東西?當時隻覺得渾身的汗毛根根豎起,恨不得化作了躥天猴,帶著尖叫慌不擇路地飛到九霄雲外去。
那女的也不知是什麽來路,伸著鼻子嗅了嗅,裂開了血盆大口,發出了桀桀怪笑,一個箭步便竄到了陳棺生的面前。一雙亞賽鐵鉤子的雙手帶著中人欲嘔的腥氣,狠狠地掐住了陳棺生的脖子,滿口的獠牙便往他脖子上咬了過去。
陳棺生倒是想跑來著,無奈這女的身形如電,力大無窮,此刻便是想跑也來不及了。眼看著他立時便要喪生在這女人的利齒獠牙之下,說時遲,那時快,隻聽錚然一聲龍吟,一道淡紫色的飛芒射中了這女人的眉心,這才讓陳棺生得了性命去。
那女人被這道突兀而至的飛芒擊中,頓時如遭雷擊,口裡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尖叫,整個人被擊飛了出去,狠狠地把院牆砸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陳十三站在他旁邊,揶揄道:“怎麽樣,還想不想繼續看下去?放心,咱爺倆什麽話不好說,隻要你認個軟,之前的話便算我從來沒說過。“
頭可斷,髮型不能亂;血可流,堅決不低頭。
陳棺生硬著膽子說:“男子漢大丈夫,
說了的話怎能不算?“ 陳十三哈哈一笑:“這話聽起來怎麽透著一股心虛的味道?“
陳棺生正要反唇相譏,卻見那女的渾身血氣蒸騰,一頭長髮根根豎起,活像個倒著放的大笤帚,叫道:“胡漢三又殺回來了。”
陳十三轉過身去,隨手挽了幾個劍花,正色道:“姑娘,我不知道你出身哪朝哪代,不過既然得了幾分修行,便該知道人間不能亂闖。今夜之事,就此作罷如何?”
借著明亮的月色,陳棺生這才看清楚。那女的雖然陰森可怖,一身衣衫朽壞,但卻大體可辨,渾不像今日服飾風格。
那女的顯然被激怒了,居然口吐人言:“死,你們全部都該死!”
陳十三臉色沉了下來,手中長劍騰起了淡淡的紫色光華,整個人淵s嶽峙,淡然道:“我本可憐你百年成靈,今日成就得來不易,既然你執迷不悟,那也就休怪我無情了。”
話音落下,陳十三手中長劍紫氣大盛,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便有片片紫色飛芒穿梭縱橫,將那女人圍在了垓心。
那女人頓時如臨大敵,渾身血芒大盛,拚命招架那奔騰而來的紫氣劍芒,口中厲嘯連連。無奈那紫氣劍芒看似如雪花般輕柔,但每一片卻如山嶽之重,幾個呼吸之間便呈敗象了。
陳十三喝問道:“最後給你一次機會,走還是不走?”
那女的此刻凶性大發,哪裡顧得上性命堪憂?隻是本能地調動了最大的力量,死命抵擋劍芒侵襲而已,但從她偶爾瞥來的目光之中,陳棺生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戰。這是怎樣的目光啊,冷冽,無情,充滿了恨意與殺氣。
他本想轉過頭去不再看,卻礙於之前的狠話,隻得麻著膽子瞪大了眼睛,心裡把諸天神佛都拜了個遍。
陳十三長歎,道:“卿本佳人,奈何成魔,今夜隻得辣手摧花了。”
陳棺生在心裡大罵:“死老頭子,這都啥時候了還有心思憐香惜玉,就算是要憐香惜玉,那也得對方是個人不是?這娘們也不知道是哪座山裡跑出來的老鬼,還卿本佳人,你腦袋是秀逗了還是短路了?”
他肚子裡罵得著實厲害也著實痛快,但這番話卻半個字也不敢出口,不然的話,他就隻能祈禱自己被這女的給咬死,否則回去那一頓大菜他保證吃不了兜著走。
陳十三自然不知自己這養子正在肚子裡罵自己,隻聽他長嘯聲中,陡地一個旱地拔蔥,一躍五六丈高,手中長劍紫芒大作。半空裡一道金蛇裂空而落,正中那女人的頂門。
隻聽一聲轟然雷鳴,那女的眨眼間便被天雷擊成了一段黑灰。
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陳棺生的腦海裡,以至於回去以後便纏著義父教他這一手仙術神功。
陳十三給了他一個腦a,挖苦道:“爬都沒學會就想學飛了,想修成我這一手九霄罡雷劍,你最起碼先得練上三年的基本功,然後再付出十年以上的苦練這才有可能。”
少年人親眼目睹了這樣的帥氣的一幕,哪裡經得住誘惑?當場便保證一定要狠下苦功修煉,必定不負義父所望。
於是乎陳棺生就從十三歲開始跟著他義父學練所謂的神功了。
三年下來,陳棺生除了一屁股便能不言不動地坐上三四個小時之外,其他一無所得。
按照他的想法,三個月便能入門學習道法的,結果除了坐還是坐。坐坐坐,屁股破,坐來坐去不過如此而已,很多時候陳棺生甚至在懷疑義父是不是根本就不像教自己真本事,要不然自己怎麽整整練了三年的入座養氣都一無所得呢?
嗯,當然也不是完全一無所得,每次散座之後,他都覺得渾身精力澎湃,恨不得立即找人打上一架這才舒服。尤其是最近一年多以來,身體裡仿佛潛伏了一頭髮情的公牛,瞅誰都他娘的不順眼。
他前陣子跟同學口角的時候,把人拎起來扔到了學校的化糞池裡,為這事他還背了一個記大過的處分。
這事自然是被義父知道了,因為給他處分的時候把他也請去了,教導主任語重心長地叮嚀他要好好管教。義父當然要好好管教了,這管教的後果就是拇指粗的桑樹條硬是打斷了七八根,陳棺生十分懷疑自己現在像不像一種非洲大草原上一種叫做斑馬的動物。
實話說,陳棺生一直到現在都十分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麽會那麽衝動,心問口,口問心,依然是找不到所以然,索性也就不想了。
站在山梁上,陳棺生又望了一眼那座烏沉沉的荒村,衝動的毛病頓時又一次犯了。
這座荒村與陳棺生生活的村子隻隔著一道山梁,說是一座荒敗的村落,實際上是一處好大的宅院,原來是當地一個大地主的莊園。
據村子裡的老人說,這地主姓劉,解放前可謂是家大業大,方圓數百裡的田地山場都是劉家的產業。擁有這麽大的產業,那莊園自然是極為氣派的。解放後劉家被打了土豪,所有的田產都被充公,劉家的家丁仆人翻身做了主人,房產什麽的便歸了他們。
老劉家雖然也留下了些房子,不過與之前的光景自然是比不得了。
正所謂好死不如賴活著,劉家人解放後日子固然苦了些,好在劉老爺為人還不錯,解放前四處修橋補路,賑濟窮苦,得了個劉大善人的名號,在當地頗得尊重。所以四方鄉鄰並沒有為難老劉家,日子也還是過得去。
沒過多久,劉老爺老胳膊老腿沒架住折騰,半夜三更死在了老宅子裡。
劉老爺死後沒多久,劉家村就開始鬧鬼,但凡住在那裡的人都聲稱看到劉老爺了,時間一長受不了,便紛紛搬離了,從那以後劉家村就荒了下來。
改革開放以後,也有人曾搬回去住過,但住了沒多久便不明不白死在那裡,死相非常難看,仿佛是被什麽野物給咬破了脖子。為這事上頭還派出了專案組,查來查去也沒查出個什麽結果,為此還死了兩個辦案的警察。
總之案子就這樣不了了之,劉家村鬧凶的傳說便四處傳開了。
陳棺生在知道義父的本事以後,也曾就這事問過,義父隻是搖頭歎氣,什麽也不願說,隻是警告他沒事絕不要去那座荒村。
越是不說,陳棺生便越是想知道這遠近馳名的凶村到底有什麽,之前被那女僵屍嚇破了膽,他自然是不敢去的,但最近這年把光景這種衝動愈來愈強,到了今夜便顧不得義父的警告了。
為了防身,今夜出來的時候,趁義父出去吃酒的空檔,還把他那把紫薇劍偷出來帶在身上。有了這把連僵屍都可以炸成飛灰的寶劍,就算真有個把鬼怪,那也沒什麽好怕的。
感受著紫薇劍上傳來的瑞氣,陳棺生倍覺心安,借著依然明亮的月光,邁過蒿草叢生的小徑,不多時便來到了劉家村的村口。
村口立著一座斑駁的漢白玉牌坊,上書“忠耿耀世”四個遒勁的大字。
聽義父說老劉家祖上曾是順治朝的忠臣,而且曾經出現過父子同朝為官的盛況。康熙皇帝年幼時候,鼇拜弄權,老劉家的祖先為了參倒鼇拜,不惜以死相諫。
無奈那時節康熙不過年方十五,鼇拜權勢熏天,反參了他一本,當朝判死。這位眼見事不可為,以頭撞柱而死。康熙親政之後,禦筆親題了這塊匾額,用以褒獎老劉家這位祖先。
陳棺生見狀忍不住搖了搖頭,心道:“難怪老劉家在運動中被整得那麽慘,就衝這牌坊也絕落不了好哇。”
當下裡也不多想,舉步越過牌坊,沿著早已野草叢生的道路往村子裡走去。
剛剛越過牌坊,陳棺生便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戰。你道怎的?
卻原來站在牌坊外還不覺怎麽,但一越過牌坊,氣氛便陡然陰森了起來,空氣中彌漫著一陣陣令人心悸的寒意。這寒意不同於普通的那種冷,而是從心底裡冒將出來的,這村子就仿佛是一個擇人欲噬的怪獸,獰笑著等待獵物上門一般。
陳棺生心中微微奇怪,連忙又退到了牌坊之外,真是古怪之極,那中陰沉森然的寒意頓時便消失無蹤了。一連試了好幾次,都是如此,那牌坊仿佛劃開了村裡村外的界限一般。
陳棺生不由得大為好奇,心中暗道:“真是奇哉怪也,難道這地方真有什麽古怪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