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內,莫蒹葭與蕭斬隔著神明圖騰,閉上了眼睛。
神力在空氣中驟然擴散,颶風從乾淨的地面上硬生生刮起狼煙一般的塵埃。
蕭斬身上,電芒滋生,猛然張開雙臂,仰天一聲長嘯,胸前突顯漩渦,金色的閃電就像一條靈活的小蛇,攀附在了肌肉虯結的右胳膊上。
“焦雷!”
性格暴躁,長相五大三粗的雷神強良有些意外,但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老一輩神明,神裔偶爾出彩的表現,並不足他欣喜。
蘇煙肆無忌憚地觀察著強良的表情變化,天知道這個愣頭青是膽子肥還是腦子傻。
“你還有心思在意別人?”谷南笙作為下一場上擂的神裔,突然站在了蘇煙身邊。
“神出鬼沒的~要不是你長得還算漂亮,我就被嚇哭了~”
蘇煙的話雖然帶有責怪諷刺的意味,但谷南笙覺得十分中聽,“哼~才知道本小姐天生麗質~”
“不過說實在的,大演武開始後,你老盯著其他神明看,會有失尊重的~”谷南笙在沙包大的拳頭上纏好方便發力的繃帶,然後好心提醒蘇煙。
蘇煙眨了眨眼,最後掃過一遍眾神的臉。
恐慌油然而生,蘇煙再把視線落回打鬥激烈的演武場。
沙封滿天,驚雷從雲叢不斷降落。
模糊不清的塵土之中,兩道肉眼難辨的身影幾經交織,神武碰撞傳出的聲響噪出天際。
蘇煙的額頭開始冒汗。
這場對決明明精彩紛呈,天昏地暗。
而在座的神明,都是一副淡淡然的模樣。
蘇煙很敏感,他多少能讀出神明們臉上流露出的意思,那就是……
不在乎!
確實,一代神明的神裔,並非唯一。
在這個紛爭四起弱肉強食的時代,神裔頻繁更迭,難以封神。
突然,蘇煙聯想到了自己與共工的關系。
如果自己的夢想是封神,那麽那個外剛內柔的姐姐,是否還會像之前那樣待他?
少年原本只是從偏遠山村走出的孩子,涉世未深,對於人情世故,他也隻懂得春心苑那個烏煙瘴氣卻又單純的圈子。
可在神拔的沉淪酒樓裡,那些亡神裔的故事不得不讓蘇煙心生警惕。
自古以來,內東方的華麗衣紗之下,是滿目瘡痍的殘軀。
硝煙彌漫的戰爭接踵而至,五國糾紛,內亂,還有外敵入侵……
上位者總是拿著一腔自以為是的熱血,擴張著擁有異域美人和良辰美景的疆土。
不論是狼子野心,還是赤膽忠心,想要拿的渴望的東西,馬革裹屍血流成河,總是化不開凍的結局。
蘇煙雖然也是來自世俗底層的布衣,但他沒在內東方的大地上經歷過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生活,也沒被所謂的苛政賦稅壓彎過脊梁……
但他記住了蚩尤神裔——華乾的兩句話。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人的骨子裡,就刻著掠奪的欲。”
蘇煙偷偷望向共工,那個女人正垂著沒有情緒波動的眸。
蘇煙突然有些窩火,也為擂台上奮勇拚搏的兩位神裔感到不值。
這些神明,一開始就沒把他們放在眼裡,即使他們七人是神拔創立以來,唯一一代全員回歸的神裔。
“神明的後裔?”
蘇煙低聲冷笑,暗暗自嘲。
演武場中央,電閃雷鳴,沙暴遮天。
激烈的打鬥下,傳出了爆炸的聲響。就在此刻,風神天吳舒展了一下優美的身段,媚眼中閃過一絲倦怠與煩躁。
“颯~”
“呼……”
風驟急,天雲攪動。
擂台四周,形成實質的風罩將其包裹。
蘇煙皺了下眉,拳頭緊握。
“本神近日休息欠佳,偏頭痛~聽不得重響~各位可有意見?”
出自神明之手的風之屏障,瞬間隔絕了擂台內的一切聲音。
見其他神明有的點頭,有的默認,蘇煙心疼地望向擂台裡的兩個神裔。
不知怎麽,看到一介女流的莫蒹葭張口長呵卻沒有任何聲音的滑稽畫面,蘇煙心中立馬竄起一道火焰。
“這也太欺負人了吧!”
暗忿過後,少年又陷入無奈的悲傷和心酸。
神明與神裔之間的關系,似乎與他之前的理解,有著天壤之別……
“砰!”
硝煙散去,莫蒹葭在沙簾的掩護下,飛起一腳,踢中了蕭斬的肩膀。
悶吭一聲,後退不止的身影電光乍泄。
蕭斬回槍撐地,借勢原地旋轉,雖然卸去了龐大的力道,但嘴角溢出的血,已經說明他與莫蒹葭的差距。
雖然境界修為大家不差毫分,但在有限的神力下如何把控全局,通過密不透風的防守和洞察對方弱點的攻擊戰勝對手,才是大演武考核的宗旨。
求知閣的神術成千上萬,沒有神裔會傻到修習低劣的神術。
也就是說,現在的莫蒹葭,贏得並非是神術技高一籌,而是對於神力的理解與領悟。
蕭斬突然狂暴,雷之神力從聖痕中爭相噴薄。
蘇煙看著身體裹滿閃電的男人一次又一次衝進沙龍卷之中,不禁感歎,“蕭兄弟真是個爺們兒!”
這種非要拚個你死我活的氣勢,他蘇煙隻得敬而遠之。
“蒹葭的氣息悠長,比蕭斬穩太多了~”谷南笙認真說道。
蘇煙深表讚同,喪泣之鐮從閃電雲團中來去自如,莫蒹葭精妙的操控令神武在高速旋轉的同時,隔空傳輸神力,使得如若蝗蟲壓境的沙旋縮小著蕭斬的移動空間。
電芒由藍入黃,逐荒槍頭銀光一閃,重重插進了地面。
石破塵土飛揚,莫蒹葭身手敏捷,轉身後掠。
“莫姑娘總是暫避鋒芒!”蘇煙並無諷刺之意。
如果換位思考,在將對手逼得十分窘迫的情況下,他會毅然選擇乘勝追擊。
而蕭斬突然持槍杵地,以槍為心的焦雷頃刻蔓延。
“莫姐的大局觀,我蕭斬佩服!”
莫蒹葭白衣飄飄,徐徐單腳落在擂台邊緣的盤蛇柱頂。
倘若剛才她貿然追擊,此時定被霸道的焦雷給電得手腳麻痹。
沙之神力與雷之神力雖然並無相生相克之說,但天雷可是能勾地火的存在。
莫蒹葭能在持有焦雷的蕭斬手下戰的遊刃有余,實在令其他神裔驚歎連連。
神拔後,平時不言不語的蕭斬可是邁進了神威中境,雖然相比莫蒹葭差了兩個小階,但論單挑的能力,就連伏麟這種目中無人的神威巔峰,也會用兩個字來形容。
“難纏。”
加上這會兒兩人的神修同被壓到神啟巔峰,莫蒹葭也不會輕敵。
“蕭斬,別再保留實力了~”
莫蒹葭單手背身,反握神武,寒光凜凜的刀鋒就像是一輪沾滿鮮血的彎月。
此時此刻,女子的身下幻化出了沙漠的虛影。
蕭斬心一沉,這並不是神力上的差距,而是聖痕恢復神力速度的差距。
作為雷神的神裔,攻擊尚以“唯快不破”著稱,雷霆萬鈞的攻速,對氣息的消耗極大。
“這又如何!”
挺拔的身軀站的筆直,蕭斬的兩隻死魚眼裡陡然迸發出藍色的閃電。
“雷滅~”
“貫長虹!”
扼嗔神術一出,天地風雲突變。蕭斬單手飛速結印,另一隻手臂猛然發力,嵌在地下的槍尖一挑,逐荒上蘊含著勢不可擋的神力,呈開天之姿掄足了半個大圓。
嬰兒啼哭,老人哽咽……
“沙之舞!”
莫蒹葭清眸被沙粒遮掩,喪泣之鐮從空中拉出一道血紅色的殘影。
“轟隆隆~”
雷光大作,無數沙粒仿佛天女散花。
“呯~~~”
風之屏障外,蘇煙等人聽不到神武猛烈碰撞的巨響。
但能看到的是,鐮刀的刀鋒距離蕭斬的臉只剩一寸又半,而逐荒槍的槍身,已經頂在了莫蒹葭及時釋放在小腹上的沙手之中。
神明聖賢不動聲色,神裔卻因這場精彩的對決又驚又喜。
“噌~~~”
摩擦生火,兩人頓時交互身形。
“沙逝送葬!”
“雷霆怒!”
“……”
風急,殘影穿梭電閃雷鳴。
地裂,拳腳肘膝逾沙軼漠。
蘇煙看得熱血沸騰,短兵相接,兩道身影在半空交織不斷,神力澎湃。
煙逝,躁動的空氣突然安靜。
兩人雙雙退到擂台邊緣,地面上劃出了背道而馳的兩道裂痕。
“一決勝負吧!”
神力所余不多,蕭斬借槍吃撐起血跡斑斑的軀體大聲喊到。
“還有~”
蕭斬的聲音透著疲憊,卻又那樣的堅定。
“尊重我!”
蘇煙的眼珠差點瞪了出來,他讀出了那三個字的唇語。
莫蒹葭本還猶豫,但看向男人的眼睛,她露出了真摯的微笑。
“沙嗜!”
女子左手虛空抓取,身體開始沙化。
五官,四肢,軀乾……
蘇煙驚呆了,他第一次親眼目睹神力化形的神術。
在求知閣的時候,他本想試著研習這個神術,但無奈長篇大論晦澀難懂,所以貴有自知之明的蘇煙果斷放棄。
“蒹葭太認真了~”離歌輕歎。
見蘇煙一臉詫異,谷南笙湊近後偷偷說道,“神力化形的神術極難駕馭~伏麟都沒學會呢!”
“你告訴我這個幹嘛?”
“哎你~我……我隨便說說罷了……”
“說謊,你就是想找我聊天!”
“謔~天大的笑話~你個廢柴,誰稀罕!”
“我有喜歡的人了~”
蘇煙面露不忍,自己給自己加著戲,深情而又嚴肅地朝快要氣炸的谷南笙說道:“如果離歌同意的話~我勉強接受納妾的~”
“……”
蘇煙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時候,離歌人家就在旁邊。
看著面紅耳赤的女孩,伏麟感覺有些陌生。
“他會死在這的!”
一句話把胡思亂想的女孩拉回現實。
“狗皇帝~背後議論別人,不是男子漢大丈夫!”
蘇煙的耳朵,真是被上蒼親吻過。
少年一個大跨步衝到伏麟身邊,伏麟以為傻子要突然動粗,直接抬起膝蓋。
結果對方語氣一轉,“打打殺殺的,傷了和氣不是!”
伏麟一把掌抽開蘇煙搭在他肩上的鹹豬手,“別來這套,你必死無疑!”
“呃~”
伏麟突然感覺懷裡被塞進一個硬硬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一小袋銅幣。
要知道,內東方裡,銅流通的地方,已經瀕臨絕跡。
“呵呵~”
伏麟氣笑了,掂掂寒酸的錢袋,“你就用這個收買我~”
“非也~你一個皇帝, 又不缺錢!”
“那你什麽意思?”伏麟還沒發覺,蘇煙居然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神裔自古是一家”,蘇煙一邊搓手,一邊舔著臉說道,“老弟手頭拮據,你換給我一袋金吧!”
伏麟有些窒息,臉瞬間僵冷,“你不該找我開玩笑!”
“哈哈~”
“笑什麽!”伏麟呵道。
“原來金比銅貴重啊!”
蘇煙一聲感歎,突然用灼熱的眼眸盯住伏麟。
“那我的命,能換一袋金麽?”
伏麟愣住了,蘇煙的眼睛裡,有著只有他倆才懂得情緒。過眼神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