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煙回到水神廟後，在祠堂裡看了一圈，此時離歌開口道:“共工上神昨天夜裡去了神殿。”

　“你怎會知道?”蘇煙十分好奇，因為玄冥的身份很敏感。

　離歌回道:“青水城一案鬧得沸沸揚揚，已經傳到了聖賢們的耳朵裡，於是遊雲聖賢召集了兩位神明共同商議，決定如何處理此事。而此事生在水國，共工上神自當參與商討。”

　“我猜另一位是帝江上神吧~”

　離歌點點頭，“嗯~畢竟帝江上神保持中立，不處在陣營紛爭之中。”

　就在三人交談之時，一聲狼吼穿破林間。

　“夜叉?”

　“嗚嗚~”

　祠堂外，三尾夜叉把蘇煙撲倒在地，並用濕噠噠的舌頭舔舐少年的臉......

　漫天呼嘯的狂風將樹林攪碎，殘暴地拉扯上天空，像是巨鷹的利爪將孱弱的幼蟒攫獲而起，拋上蒼穹，然後又變成鋪天蓋地的雨水砸落下來。

　初春裡，似乎很難遇上的天災，此時卻落在了水國的地界上。

　“鬼天氣，真是瞬息萬變~”蘇煙透過被風吹破的窗，一邊為離歌斟茶，一邊笑著說道。

　離歌左右打量著所處的房間，這是水神廟旁的一棟小樓，雖然外面看來有些破舊，但內置都算精湛。

　房間東牆旁，放著張花梨理石案，案磊著各種名帖，西牆掛著幅水國上代畫聖的《青鸞扶搖圖》......

　“應該是富貴之人前來上香時，不巧遭遇惡劣氣候，偶爾借宿的地方......”昏暗的天色容易讓人胡思亂想，離歌逐漸將視線轉到了伏浣溪的身上。

　論長相，離歌自認不輸對方，但蘇煙也並非貪戀美色之人，畢竟面對溫婉可人的莫蒹葭和俏麗美豔的谷南笙，蘇煙都從未顯露出一副豬相。

　可造化弄人，那個曾經口口聲聲說喜歡的少年，如今就真切坐在身旁，但卻將為人夫。

　談不上委屈，用失落來形容又不夠貼切，但她之所以有機會孤身前來，還是因為玄冥在昨日不見了蹤影。

　“還能相見便好～不是麽?”

　離歌用手背支撐著側臉，捫心自問。蘇煙見離歌正注視著自己，隨即露出燦爛的笑。

　“松手！”

　“不松！”

　蘇煙的手緊緊扣在離歌的手面上，伏浣溪臉頰微紅，她隻得借著茶涼的由頭離開桌子。

　“一直忘了問你～你來這兒有何事?”

　蘇煙笑得很溫和，離歌一時恍然，多日不見，他感覺蘇煙變了，但具體哪裡變了，卻很難捕捉。

　窗外風吹雨打，天地混沌，離歌突然煩躁，隨即將手從蘇煙手掌下抽出。

　“呼～”

　深深呼吸，女子無比認真地說:“推掉和她的婚事。”

　蘇煙很平靜地看著離歌，“不行。”

　離歌的身軀隨之顫抖，蘇煙接著說道:“你應該清楚，這已經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那我……怎麽辦?”

　蘇煙愣了愣，臉上的笑容裡，流露出淡淡無奈。

　這個問題，他無法給出答案。

　因為任何答案都是在左右對方的人生。

　離歌也不講話，就安靜地等待著。

　雨打屋簷風穿林，君悔山盟女愁夕……

　“那我換個問題。”

　此時伏浣溪已經回到了屋裡，她正端著剛燒好的水站在角落裡。

　一牆之隔，牆外，妖風怒號，牆內，落針可聞。

　“若我願為妾室，你可答應?”

　“答應！”

　“若我不圖任何名分，願在黑暗中與你相隨，你可答應?”

　“答應！”

　離歌氣得咬牙切齒，但隨後釋然。

　“那你為何不說，非要我來說?！”

　蘇煙的臉上沒有悲傷，沒有痛苦，笑容之下，似乎除了一些不明顯的掙扎之外，別無其他情緒。

　“離歌～”

　蘇煙起身抱住了轉身欲要離開的女子，把頭輕輕搭在離歌的肩膀上，聲音格外清晰溫柔:“別忘了我們的約定。”

　“呵呵～”

　離歌嘴角上揚，像是在嘲笑蘇煙，也像在嘲笑自己。

　“你未婚妻會缺買一所宅院的錢?”

　“等雨停了再走吧……”

　離歌心裡痛了一下，與蘇煙的過往雖然短暫，但點點滴滴在腦海中輪番洶湧。

　“無所謂了。”

　離歌衝一旁無地自容的伏浣溪擠出一個得體的微笑，甩開蘇煙的朝屋門走去。

　“吱～”

　風雨驟然灌進屋內，打翻了桌凳，宣紙漫天。

　“哢……”

　一道冰門凝結，世界又變得安靜。

　狼藉之中，蘇煙慢慢走到離歌面前，拉起對方的手。

　“你曾經問過我為何而喜歡你。”

　“那時候我說，因為你生的美麗……”

　蘇煙突然笑著晃了晃腦袋，接著說:“其實不然，我喜歡你，是因為我在蒼平鎮，遇見了你。”

　離歌呆住了，別人聽不懂此話的寓意實屬平常，但她清楚。

　沒成為神裔之前的蘇煙，也許不是最強大的蘇煙，甚至平庸、懦弱……

　但那時候的蘇煙，是最真實的蘇煙。

　女孩笑了，雖然眼眸裡隱約有淚花出現，但蘇煙依舊開心，他知道離歌會懂他的，畢竟，就是眼前這個女孩，害了自己兩次差點丟掉性命，而且還用骨箭捅過自己的胸膛……

　幾經波折，歷經滄桑。蘇煙的確變了，他越來越信“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偏激說辭，也愈來愈渴望得到力量。

　只因守護……真的很艱難……

　雨沒停，風依舊。但離歌還是選擇離開了水神廟，她來的心願，已經了卻。

　她要的不是蘇煙的承諾，而是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

　蘇煙沒再多做什麽，他只是為離歌披上了一件厚實的黑衣。

　“噗～”

　“蘇公！”

　“劈裡啪啦～”

　茶具碎了一地，伏浣溪衝到門口，扶住了幾欲跌倒的蘇煙。

　坐回床榻，蘇煙示意驚慌失措的女孩坐下。

　伏浣溪低著頭，跪坐在床榻下面。

　“對不起。”

　伏浣溪猛地搖頭，她倒不是難受，而是無奈，深深的無奈。

　蘇煙笑著扶起女孩，然後望著窗外:“生活還要繼續……咱們得邁過眼前的坎。”

　“可蘇公您，犧牲的比其他神裔要多……”

　蘇煙揉了揉怎麽也皺不起來的眉， 低聲道:“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都在流血，只要能築起護城長河，何必在乎多少呢?”

　“浣溪～”

　女子呆了呆，蘇煙頭一次這樣喚她。

　“臣女～在！”

　“你怎麽看?”

　伏浣溪思忖片刻，答到:“回蘇公，應該是暴露了。”

　“可有猜測?”

　“暫且沒有～但這不也佐證了……內鬼著實存在麽?”

　一道蒼雷擦破昏暗的天，長槍一樣的閃電終究會戳瞎趕路人的雙眼。過眼神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