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邊,一少年駐足於此。
他不知道,腳下這片亂石雜草上,就在不久前離歌也踩踏過。
天寒,但沒了霧氣,所以家的方向不會因純粹的風而模糊。
不過清晰的,同樣是殘酷的。
共工抱著雙臂靠在樹下,一身白裙揮舞在風中,飄飄欲仙,一塵不染。
半眯著眼睛,她打量著淚眼朦朧的少年。
“資質平平,還沒神助力,更別談神術了......”
雖然豔美如畫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熟悉她的人能看得出,她對某些事物不滿意的時候,就會像現在一樣半垂著眼簾。
放眼望去,昨天還生機勃勃熱鬧非凡的鎮子已經被夷為平地,消融的雪使得廢墟中露出了房屋的殘骸,中間還夾雜著些黑點,再細致的一些東西看不清了,比如村民的屍體。
“尊敬的水神”,蘇煙幾度哽咽,還是開了口,“他們都......”
“整個鎮子無人幸免。”共工的口吻仍舊平淡。
“哼~”蘇煙吸了吸鼻子,轉過頭楚楚可憐地看著共工:“您是神,一定能復活他們吧,求求您......”
“人死不能複生,神亦回天乏術”,當“復活”二字傳進共工耳朵眼兒時,傾城美顏上有過一抹陰鬱,隨即語氣變得冰冷,“看完,我們就上路了”!
“唉~”蘇煙歎了口氣,眼睛被風吹得酸澀。
過去的一個時辰裡,蘇煙已經了解了好多關於神明與神術師的事跡,心中雖然還有驚訝,但自己今天就要離開這個養育了自己十五年之久的小鎮了。
因為自己,是水神共工的神裔!
這很荒唐,他之前都不知道什麽是神裔,可命運降臨的時候,從來不會在乎你的感受......
古老而又神秘的東方大陸,迄今為止,仍有神明駐守人間保一方生靈。
四海八荒,十二神明。
帝江,空間之祖巫,號曰“虛無神”
祝融,南方火之祖巫,號曰“火神”
共工,北方水之祖巫,號曰“水神”
蓐收,西方金之祖巫,號曰“金神”
句芒,東方木之祖巫,號曰“木神”
後土,中央土之祖巫,號曰“土神”
玄冥,深淵暗之祖巫,號曰“骨神”
強良,雷霆電之祖巫,號曰“雷神”
燭九陰,時間之祖巫,號曰“夜神”
天吳,迅疾風之祖巫,號曰“風神”
翕然,枯朽沙之祖巫,號曰“沙神”
奢比屍,幻獸之祖巫,號曰“古神”
抗魔,收妖,堅守疆土。
呼風喚雨,搬山倒海,恪守神職以永世恩澤天下蒼生......
神術師,視神明為信仰,得天地之氣引神明助力即可修習神術,從而輔佐神明,守護東方大陸......
而有一種人,是介於神明與神術師之間的存在,叫做神裔。
顧名思義,就是神明的後裔,神明的繼承人,甚至可能在未來坐上神座。
蘇煙的記性不錯,共工雖然快言快語,但他記下了大概。
曾經自己一度夢想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神術師,沒想到,自己有幸成為了神的後裔。
握緊雙拳,骨節因用了太大力氣而蒼白。
少年最終還是哭了,哭聲不大,隨著搖曳的枯樹枝向遠方遊戈。
滾燙的淚水滴落在皸裂的石上,心間有東西在漸行漸遠。
“我們走吧!”過了很久,蘇煙面朝小鎮磕了頭,便站起來,抹了抹眼睛說。
共工微微點頜,“啪嗒”,她打了一個響指。
小指上的戒指劃過一瞬銀光,蘇煙再次享受到了短暫的失明。
“我的老天爺~”,蘇煙恢復視線後嚇得一屁股跌在了地上,“這......這是靈獸?”
懸崖外側的空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隻美麗的鳳凰,身體泛藍剔透沒有骨骼,若不是金色的鳳冠和血紅的眼睛,蘇煙真想給它起一個名字――水鳳凰!
因為它其他的部位,都是由水組構而成的。從而會流動甚至還能翻起波浪的皮膚讓人看起來像是裹了一層藍色的火焰。
“這是幻獸。”
“不一樣麽?”
“以後你自然會知曉”,共工賣了個關子,輕盈一躍立於鳳凰的背脊,“上來吧”。
蘇煙在懸崖邊緣望了望深深的崖底,做足了跳躍的動作試探了幾次兩腳都沒離地。
“太遠了,我......我跳不過去!”蘇煙臉憋得通紅,隻能向共工求助。
共工不以為然,鳳凰開始調頭振翅。
“哎......我真的......”
蘇煙看著逐漸拉大的距離,索性心一橫,使出吃奶的力氣縱身朝前躍出。
朝陽下,張牙舞爪的黑影顯得滑稽。
胯下的觸感好不柔軟,睜開眼睛,蘇煙心中先是感歎著屁股下的鳳凰是多拉風。
“不愧是神的坐騎!”
“把手松開!”
“嗯?”
此時蘇煙的雙臂正摟著共工那兩條又白又長的小腿。
聽到呵斥,蘇煙才反應過來,由於長裙沒有包裹筆直的小腿,手上絲滑的觸感似乎不停地撩撥著自己的心神。
蘇煙坐穩後戀戀不舍地松開手,仰視著負手站立的背影小心翼翼地詢問。
“我以後該怎麽稱呼您?”
“隨意......當然,你可以叫我神尊,古往今來,神裔都是這麽叫的。”
“神尊......不好聽,聽起來關系好生疏啊~”
“......”
“既然隨意的話,我今後叫您姐姐如何?”蘇煙的小臉上寫滿了希翼。
共工久違地笑了,朱唇間露出了許些潔白,“你可知我的歲數比你曾爺爺還要年長?”
“啊~”蘇煙失落地說,“那就叫神尊好了......”
女子始終沒有回頭,靜靜地望著萬裡無雲的天邊。
“就喚我姐姐吧~”
“喔~”蘇煙開心差點從鳳凰的背上跳起來,“姐姐~,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聲回蕩在幽靜的山谷,朝霞與鳳凰齊飛,冬風漸生回春暖色。
望著波瀾壯闊的山河,蘇煙的眼睛又朦朧了。
他不曾有過親人,但現在,他認為他有了,不可思議的是,對方竟然還是一名倍受世人敬仰的神明......
“不能再哭了~我可是神裔啊!”
少年露出了憨厚的笑,笑容中多了些前所未有的精芒。
――
內東方,土藏城。
中央大道上小有名氣的小巷人聲鼎沸,熱情的叫賣聲向外來的客人展示著獨特的風土人情。
“隨便一間房。”
打盹的店小二被清脆的聲響驚醒。
相比桌上鼓鼓的錢袋,他更驚歎女子的美貌。
按照神尊的意思,她花了不少時間,在後土上神的地盤找了家生意冷清的客棧住下。
“嘶~”
處理完身上的傷口,離歌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坐在床榻上,可能是她鍾愛黑色,也可能她隻有黑色的衣服,誰知道呢......
客棧算不得上乘,但白天的采光很好,但依舊照不亮女孩喪氣的臉。
窗戶一直開著,樓下不絕如縷的喧囂讓離歌煩悶地閉上了眼。
就這樣,一陣好似漣漪樣式的風吹了進來,在毫無戒備的女孩身邊纏繞。
盤在女孩身上的風突然波動,女孩的身上仿佛爬滿了恐怖的烏鴉。
長密的睫毛輕輕翕動,離歌沒有睜開眼睛。
“對不起......”女孩的聲音惹人憐惜,“消息有誤,那是進階的登天雪,我......總之我沒能完成您交代的任務。”
玄冥站在床邊輕輕抱著面帶沮喪和懊悔的離歌,沙啞的聲音難得柔和:“孩子,這不怪你......共工的神裔,就在那個鎮子。”
女孩抬起眼簾,她心中怎能不驚。
她逃脫之前,整個鎮子幸存的就隻有那個被自己利用的少年。
“你見過他了?”玄冥的觀察很敏銳。
離歌站起來有些慌張的注視著鬥篷大衣下隱隱約約泛著死氣的眸子,口齒變得不清:“我......我......當時為了逃命......”
骷髏一樣白得}人的手掌搭在了離歌的肩膀上,“無關緊要,那個女人不會為難你的”,玄冥抬手滑落黑帽,一張陰氣逼人的俊臉露在外面。
如果不是右頰上帶著一指長的紅褐色疤痕,他不會像現在一樣渾身上下處處透著痞氣。
“神拔開始之前,我還有要事要辦。”
離歌一聽,正色道:“神煙令的事我聽說了。”
“嗯”,玄冥摸了摸離歌的小腦袋,“所以我暫且把你托付給後土。”
離歌神情猶豫了會,玄冥接著開口道:“不用擔心,靈獸的事也交給他了......當然,也不用擔心我。”
掛在天空的金輪釋放的熱量遠遠不夠人們取暖,但在熱鬧的大街上與熙熙攘攘的行人摩肩接踵便可使身子變得暖和。
兩群烏鴉從屋簷掠過,陰濕的氣息讓人們不禁打過一次寒顫。
土藏城最莊嚴肅穆的土神廟,正是烏鴉飛翔的方向。
――
“怎麽了......該吃飯了麽?”極速下落帶來的失重感弄醒了趴在鳳凰背上睡意正酣的蘇煙。
鳳凰落地,蘇煙跟著共工跳了下來。
“這裡有適合你的靈獸。”共工小指上的戒指在不停的閃爍。
蘇煙拍著鳳凰的鳳冠表示難過:“又是森林,我對森林沒有好感~”
“哎呦~小歪,你.....你啄我幹嘛~”蘇煙立刻把手從鳳凰的喙中抽出來,“以後都是兄弟,摸摸頭還不行麽?”
蘇煙在春心苑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呆了這麽些年,察言觀色的能力著實出色,此時他從鳳凰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鄙夷,這氣得他胸口發悶。
“在它沒認可你之前,你不適合叫她叫小歪。”
“我就叫!”蘇煙撅著嘴面對著仙子一樣淡雅的共工,才不到半天的時間,他已經忘了身份的尊卑,真把神術通天的水神當作了自己的親姐姐。
不過共工並不在乎,話音始終不鹹不淡:“她是女孩子,你別在叫他兄弟就好,再說她比你曾爺爺也要年長許多。”
“鳳凰也也分雌雄?”蘇煙湊了上來,瞪著銅鈴般的大眼饒有興趣地問。
“不知道,我說她是,就是了。”
“......”蘇煙別過頭,偷偷翻了白眼。
此時天雖處寒冬,而此地的樹木卻枝繁葉茂,日光透過枝葉如繁星點點鋪散在濕潤的土地上。
共工四下看了看,他拎著蘇煙走向了密不透風的深處。
“放我下來!”一路上蘇煙帶著哭腔掙扎著,但此舉毫無意義。
“疼~”被丟在一顆大樹下,蘇煙幽怨地盯著美得不像話的女人。
共工開始慢慢靠近,嘴上說著:“可能會很難受~”
白淨的手捧起蘇煙惶恐的小臉,尖銳的指尖勾向對方的腦後。
“一定要忍住~”
“我怕疼!”
“無所謂。”
共工的指尖發力,扣緊了蘇煙的後腦杓,刺骨的寒氣如刀劍一般探進了頭皮。
蘇煙的臉色驟然蒼白,眼睛失去了大部分的光澤。
意識還在,蘇煙能夠清楚的感受到,有東西挑開了自己的天靈蓋,然後一股腦塞進了好些東西。
心跳和脈搏開始微弱,腦仁仿佛被人捏在手心猛地攥緊。
反觀共工,絕美的面容已然陰沉,她一邊朝蘇煙的識海輸送水神之力,一邊內視蘇煙的五髒六腑。
“兩顆心髒.....”
其中右胸腔裡跳動的那一顆,是黑色的。
神明執掌天地秩序,知曉天下奇觀。
但這顆黑色的心髒,共工前所未聞,甚至看不出它的出處。
“與黑暗勢力有聯系的話便隻有九幽魔族和北境之妖可以懷疑,但......”
共工額角滲出香汗,黑色的心髒上不禁沒有妖魔的氣息,甚至還向外噴薄著浩然正氣。
總之,這種未知,在她的心底埋下了問號。
“我...我快不行了~”虛弱的聲音打斷了共工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