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世間事,手中棋
三十三重天外。
一片蒼茫大地上,懸浮著一道古樸滄桑的棋盤。那棋盤碩大無比,放眼望去,只見一道道界線溝壑縱橫,綿延間伸向遠方,仿佛延伸到了天際,實在不知究竟方圓幾何。
不知何時,蒼茫中忽然伸出了一隻手。一隻金色的,巨大的,掌心紋絡分明的巨型手掌,驀然間出現在棋盤下方,將棋盤輕輕一握。
令人驚訝的事情出現了。
那無邊無際,廣袤無垠的碩大棋盤,竟被那金色巨手完全覆蓋,牢牢握在掌心,然後,巨掌逐漸縮小,驀地從原地消失。
待得再出現時,已是十萬八千裡之外。
“阿彌陀佛,”一道佛號悠然響起,“貧僧這廂有理了。”只見一個赤足老僧身著灰色袈裟,從遙遠的蒼茫中緩步行來,呼吸間就已跨出無數山河,來到一個老道跟前。
老道身著一劍青色道袍,須發皆白,雙目卻迥然有神,給人一種仙風道骨的感覺。
此刻,這老道的手中正捧著一個棋盤,望著從雲端踏步而來的莊嚴老僧,笑道:“幾千年不見,老和尚還是這般客氣。”
待得灰衣老僧來到跟前,老道揚了揚手中的棋盤,傲然道:“天地之根,星辰之眼,來一盤,如何?”
老僧合十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原來這棋盤竟是這片天地的靈根所在,棋盤上的棋子,自然就是這片天地的星辰了。
這一僧一道究竟是誰?竟然有如此通天的修為,可以舉手投足拘來一片天地的星辰,拿來下棋!
雲端之上,一僧一道盤膝相對而作,棋盤橫亙中央,仙意盎然。
老道執黑,老僧執白。
黑子先行。這是老僧的意思,出家人從來不願佔人便宜。數萬年來,兩人對弈,一直如此。
老道沉吟,然後落子。落子無聲。卻有真言飛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老僧神態自若,隨手拈來一子,輕輕落下,自然也有言出:“阿彌陀佛!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老道微一沉吟,落子如飛:“道衝,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
老僧氣定神閑,也拋出一子:“阿彌陀佛!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老道又落下一子,棋盤之上瞬間金光大作——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
老僧微一動容,緩緩落子——阿彌陀佛!
覺明空昧,相待成搖,故有風輪,執持世界。因空生搖,堅明立礙,彼金寶者,明覺立堅,故有金輪,保持國土。堅覺寶成,搖明風出,風金相摩,故有火光,為變化性。寶明生潤,火光上蒸,故有水輪,含十方界。火騰水降,交發立堅,濕為巨海,乾為洲潬。以是義故,彼大海中,火光常起,彼洲潬中江河常注。水勢劣火,結為高山。是故山石,擊則成焰,融則成水。土勢劣水,抽為草木,是故林藪,遇燒成土,因絞成水。交妄發生,遞相為種。以是因緣,世界相續。
棋盤越來越亮,漸漸照亮整片蒼茫。一道道金光從棋盤之上迸發而出,四散各處,天地間的名山大川仿佛瞬間生了感應,靈力陡增一倍,
多少修道人士因此破境,欣喜若狂。這一切,天外的僧道毫不在意。
老道繼續落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
老僧這一次沉吟了許久,方才落下一子,一子落下,棋盤顫動不已——阿彌陀佛!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
老道忽然不再落子,大笑道:“不下了,不下了,你這老和尚肚裡算計太多,我們要是再繼續下去,怕是這一片大好星空,就要給我倆給拆了!”
老僧悠然合十:“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老道笑罵道:“好你個老和尚,這會子知道說什麽善哉善哉了,方才落子之時,為何如此咄咄逼人,絲毫也不肯讓出一步?”
老僧法相莊嚴,微笑不語。
老道無奈的攤了攤手,長歎道:“罷了罷了,反正我拿你這老和尚也沒辦法。打也打不過,說也說不得,真是憋屈啊。”
老和尚難得主動開口道:“阿彌陀佛!真人何須過謙,你我道法學識,不過五五之數,若說貧僧為上,恐為不妥。”
老道擺手道:“你這和尚什麽都好,就是太過老實和較真。你看那老窮酸多好,長得道貌岸然的,其實一肚子壞水——”
老僧打斷他正色道:“阿彌陀佛!文聖表裡如一,是真君子也。”
老道聳肩道:“我就隨口那麽一說,你這麽激動幹嘛?”
老道忽然眨了眨眼睛:“老和尚,我們來聊聊彩凰洞天的事情唄?”
老僧的目中露出一絲追憶,他慨歎道:“阿彌陀佛!眨眼間,已是幾千年過去了。”
老道嗤之以鼻:“幾千年對於你老和尚來說, 還不是打個坐的事情,有什麽好感慨的?”
老僧搖了搖頭,沉默不語。
老道繼續說道:“老和尚,你說,當年那頭小鳥,到底死了沒有啊?”
老僧糾正道:“阿彌陀佛,那不是小鳥,是鳳凰。”
“鳳凰又如何?在你我眼裡,還不是只會飛的小鳥?就是飛龍,也不過是個可愛的小飛蟲罷了。”老道不以為然,隨口說道。
老僧淡然說道:“阿彌陀佛,眾生平等。”
老道忽然皺眉道:“老和尚,你能不能不要每次說話前,都念上一句阿彌陀佛,真的很煩哎。”
老僧點頭道:“阿彌陀佛,貧僧記下了。”
老道一陣氣結,想想還是算了,畢竟幾萬年的習慣,哪能說改就改?
老道低頭看了看棋局,確認棋局真的只是五五之數,自己並沒有輸之後,大袖一拂,將棋盤隨手拋了出去。
這一拋,又是十萬八千裡。
老僧笑著搖了搖頭:“阿彌陀佛,幾萬年過去了,真人還是一點兒都沒變。”
老道笑道:“老和尚,你這是誇我呢是吧,我知道,你是想說我返璞歸真,抱元守一,人如赤子是吧?”
老僧笑而不語。
老道也不再打趣,忽然認真道:“我看這彩凰洞天,是有一場好戲要看嘍!”
老僧面色掠過一絲複雜,他又高唱了一聲佛號,沉吟不語。
老道卻替他說了出來:“世間事,一盤棋。這驚心動魄的人間故事,也許不過是神仙手中的一盤棋……”
說到這裡,老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事情,皺眉道:“咦,我的青牛呢?跑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