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父子夜談

　白水離開會試考場的時候，早有白府的馬車在外面恭候多時。看到白水出來，連忙恭恭敬敬迎了上來:“少爺！”

　白水輕輕“嗯”了一聲，接過仆從遞過來的熱毛巾，隨意在臉上擦了一把，頓覺神清氣爽，滿身疲憊一掃而空，然後輕輕一躍跳上馬車，吩咐仆從道:“回府。”

　仆從答應了以後，揚起馬鞭，狠狠在那匹又黑又駿的高頭大馬屁股上抽了幾鞭子，在馬兒仰頭高嘶聲中，狂奔著進入又寬又直的街道之中。

　噠噠的馬蹄聲從京城的一條條大街上疾馳而過，最後來到了恢弘壯闊的白府跟前。

　白水從車上跳下，不等扣門，一個白發蒼蒼的佝僂老翁已經打開大門出現在白水眼前，正是看守白府數十年的劉老翁。

　看著這位頭髮花白步履蹣跚的白發老翁一宿沒睡只為了等自己回來，白水心下一陣感動，連忙迎了上去，一把扶住劉老翁，溫聲道:“劉叔啊，這晚上天涼，您老身子不好，怎麽不回房歇著。開門守夜這些小事，喊府裡的小廝們來就是了。您說您這一晚上不睡，又出來吹了風，萬一把身體給累著了，教我如何跟父親大人交代啊。”

　在白府當了幾十年門房，曾經親眼看著白家少爺從繈褓當中長成爬來爬去活蹦亂跳的大胖小子的劉老翁，如今被失蹤很多年又失而復得的玉樹臨風的大少爺親自扶著身子，心裡沒來由地一陣溫暖和欣慰，臉上皺紋也舒展不少，連道自己當年果然沒有白疼那可愛無比的大胖小子，於是任由白水攙扶著，笑呵呵說道:“少爺沒回家，我老劉哪裡又睡得著覺。更何況這人老了，睡眠本來就淺，心裡邊如果再放點兒事情，晚上更是睡他不著。早在前幾日啊，我老劉就在心裡頭扳著手指頭數著日子，千盼萬盼就盼著少爺今晚回來，這對於我老劉就是頭等大事，小廝們一個個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我老劉哪能把這樣重要的事情交給他們，萬一一不留神睡過了頭忘了這回子事情，我老劉怕是以後，天天晚上也睡不著覺咯！”

　白水扶著劉老翁緩緩走進白府，一直將劉老翁送回他住的那間雖然空間狹小卻裝潢布置乾乾淨淨的房間裡，這才作揖拜別，然後來到自己的房間之中。

　令白水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直到現在已經幾近於雞鳴的黎明時節，自己的父親，大周的尚書大人，居然還沒有睡，而且還在自己的房間等著自己。

　白水在打開房門的第一時間，就看到了一身儒衫正襟危坐的當朝尚書白居敬白大人，正悠悠然坐在自己的房間正中央，捧著一杯不知是冷是熱的香茶，慢條斯理地緩緩啜著。

　白水看到父親，自然而然的作揖行禮叫了聲:“父親！”

　白居敬緩緩抬頭，慈眉善目地看著白水，笑呵呵問道:“這幾天會試下來，可把你累壞了吧?”

　白水笑著答道:“有丞相盧大人，大學士劉大人，禦史陳大人，禮部侍郎孫涵這幾位大周肱骨之臣的鼎力支撐，我不過做一些分內之事，又有什麽辛苦可言?”

　白居敬輕輕轉動了下桌上的茶杯，饒有興趣地看著白水，笑著說道:“我聽說你可是在科舉會試的考場中跟傳說中的遠古十大凶獸之一的血色神章大戰了三百回合，並且最終取得了勝利，將血色神章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可謂出盡了風頭，怎麽，這會子到了自己家裡，反倒開始見外，又害羞了不成?”

　白水摸了摸自己好看的下巴，認真說道:“您也說了是聽說，這道聽途說之事，最是算不得數了。俗話說三人成虎，尤其像方才這種口口相傳的故事啊，誰知道一個二個中間加入了多少自己的想象和聯想，傳到最後，也不知道扭曲了多少事實，加入了多少想象，最後才刻畫和塑造出一個又偉大又無敵的偉岸形象，哪裡容得別人輕易抹黑，您老人家雖然號稱明察秋毫，但涉及自家之事，難免還是偶爾會失了一些分寸。”

　白居敬緩緩坐直身子，冷笑道:“你可知道，我今天晚上之所以一宿沒睡眼巴巴的在這裡等你，為的什麽?”

　白水找了張椅子在白居敬對面坐下，揉了揉略微發困的眼睛，隨口說道:“想必是父親大人知道我不眠不休三天三夜為國為民鞠躬盡瘁，一定累壞了身子，特意來看望慰問我的吧?”

　白居敬差點氣的將手中的茶杯朝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便宜“兒子”丟了過去，最後還是生生忍住體內的衝動，輕輕咳嗽了幾聲，緩緩說道:“阿水啊，你我父子數十年不見，彼此之間難免有些生疏和誤會，你對於我的一些做法看不太慣，這些都無關緊要，畢竟要慢慢適應嘛。但你我畢竟是血濃於水，砍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呐。所以不管你在哪裡長大，又擁有怎樣的意識和思維，既然你回來了，那便是我白府的大少爺，是我白府未來的頂梁柱，更是白家百年興盛千年不衰的根基和源泉，於情於理，我身為白府主人，都不能辜負眾人對我的期望。所以你要是在外面受了什麽委屈或者不公的待遇，也別管他是什麽王公貴族世家子弟什麽的，盡管說出來便是。以為父在朝多年為官的基礎上，就算不能感化和說服他們向你賠禮道歉，但至少能警醒和告誡他們，以後不能再這麽明目張膽了不是?”

　白水眉頭緩緩皺了起來，輕聲說道:“您的意思，科舉考場裡面的那些事情，您都知道了?”

　白居敬輕輕喝了一口茶，悠悠說道:“天下烏鴉一般黑，不管何時何地，何朝何代，只要是有利益的地方，就有鬥爭和操作。”

　白水深深吸了口氣，語氣略帶不忿:“莫非，這些所謂的大周朝臣，眼裡就真的只有功名利祿，王權富貴不成?”

　白居敬歎了口氣， 伸出一隻手來，輕輕拍了拍白水的肩膀，溫聲說道:“孩子啊，你還是太年輕啊！想這些官場之事，如此錯綜複雜難以言說，又豈是簡簡單單一句兩句說的清楚的?其間牽涉的那些家族和勢力，滿朝文武之中，又有誰可以真的置身事外，獨善其身?”

　白水並沒有被白居敬說服，反而更加堅定自己的決心和想法，沉聲道:“功名富貴，天下名聲，我並不是很在乎，我隻想為天下學子，爭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公平公正！”

　白居敬歎了口氣，然後凝神看著白水，忽然滿臉嚴肅，一字一頓問白水道:“你可知道，你選的這條路，是最難走的那一條?”

　白水輕輕點了點頭。

　白居敬緩緩起身，留下無奈的一句:“既然如此，你去吧！”

　說完之後，白居敬拂袖而起，飄然離去。

　偌大的房間中，只剩下白水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那裡，看著桌上的茶杯怔怔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