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不用考試的感覺

　聽到這個聲音，白水這才回過神來，然後轉頭望向詢問自己的考生。

　場中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紛紛放下手中的動作，又驚又疑地望向白水這邊，甚至有人已經在心中對這位考生做了極其不友善的推測:“你是何人?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舉人，竟然就敢向皇帝親封的巡察使大人問話?莫非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想要以後的錦繡前程了?”

　那名方才說話的考生在接收到各種各樣其他考生投來的異樣目光時，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了自己方才的做法似乎有些不妥，在這麽多天下士子面前跟巡察使大人這樣說話，自己的腦袋真是被驢踢了，簡直糊塗的不行。

　就在這時，白水已經將目光緩緩移向說話的那位考生，眼中有一絲深意閃過。

　“你叫什麽名字?”白水看著眼前這個黑黑瘦瘦右腳踝還微微有點跛的年輕學生，平靜問道。

　白水的目光看不出任何情緒，年輕考生也摸不準白水此刻的想法，但無論如何，白水總是大權在握的巡察使大人，所以年輕考生盡管故作鎮靜地抬頭挺胸看向白水，目光卻仍忍不住有些膽怯。

　“施仁。”又黑又瘦的年輕考生鼓足勇氣，微微顫抖而又大聲的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詩人?”白水明顯沒有聽錯了施仁的名字，於是呵呵笑道:“你說你叫詩人?”

　施仁趕緊將頭搖的跟哥撥浪鼓似的，解釋道:“大人，不是詩人，而是施仁，施為的施，仁義的仁。”

　“施仁，原來是這樣，好名字，好名字啊。”白水輕聲說道:“為官者本就應該胸懷仁義之心，施仁於天下。施仁啊，你父親倒是給你起了個好名字啊。”

　施仁原本對於白水這個巡察使十分畏懼，生怕自己方才一個不留神唐突了他，再加上自己本就不十分出眾的相貌和微微跛著的右腳，難免給人留下一種很奇怪的不好印象。若是因此而得罪了本次會試的巡察使，只怕要白白錯過這次科考，這輩子也許都無法再寸進一步了。

　這樣的代價和結果，明顯是要學子抱憾終身的節奏，身為苦讀了十幾年寒窗書立志要在今次科舉大考中大展身手的施仁來說，無疑是沉重而又萬萬無法接受的。

　好在施仁的這些擔憂全都有些多余，白水看起來並不像是那種性情暴躁不通情理的考官。在和自己短短幾句話的交流中，氛圍融洽，聲音平和，顯然沒有任何要對施仁不滿和報復的意思。

　施仁這才將懸著的一顆砰砰直跳的小心肝徹底放了下來，看著白水，挺直胸膛，目中神采奕奕，朗聲說道:“我輩讀書人，一生沉浸先賢經典和百家文化，學習經世治國之道，為的就是能讓聖人之道傳遍大江南北，走進千家萬戶，人人教化之下，都能心存聖道，最後實現太平之世，人人獨立自由，天下為公的大同世界。”

　白水被施仁說的這番話徹底震驚到了，試想一下，一個在封建君主專製統治下的讀書人，竟然能夠提出“大同世界”這樣民主文明而又公平公正的世界觀，這該是怎樣超前和厲害的一種想法啊。

　這個施仁，是個人才，而是是個大才。

　白水這樣想著，忍不住附和施仁道:“你說的不錯。大同之道，至平也，至公也，至仁也，治之至也，雖有善道，無以加此矣。”

　周遭圍觀白水和施仁談論的人，聽到施仁和白水的這一番言語，一個個心頭俱震，仿佛被什麽東西瞬間醍醐灌頂一樣，一下子就大徹大悟，領悟到了讀書人最為崇高和有意義的本源所在，簡單歸納起來，可以化作一副對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只有真正做到把書讀進去，走出來，然後出世入世隨心所欲，心中有愛關於世間萬物，筆下有情道盡芸芸眾生，最後才能徹底施展自己的才華，讓國家河清海晏，長治久安，人民安居樂業，最終實現人人自由美好的大同世界。

　白水也沒有想到，他今日和施仁隨隨便便的一番交流，對今天所有參加科舉會試的考生乃至以後大周的無數讀書人，都產生了無比深遠的影響。

　因為他們明明白白的確立了讀書人讀書做官的終極人生目標，那就是用盡自己的所有力氣，畢生去追求那美好而又讓人癡迷的聖人之道，去實現人人安居樂業的大同之治。

　白水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決定不再耽誤士子們檢查入場，於是用欣賞而又鼓勵的目光望著施仁，笑著說道:“好了，這裡無事，你趕緊進考場去吧。”

　施仁點頭稱是，對著白水又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這一次的行禮，是發自內心的，是真真切切對白水感到感激和佩服之下的自然舉動。

　施仁的這些個關於聖人之道和大同世界的想法，已經有了很多年，也曾經跟不少朝廷大員用投名帖說過這些事，可無一例外的是，施仁遭到了所有官員的譏諷和嘲笑，認為他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太過天真，根本沒有任何實施的必要，還是乖乖的回去讀書，好好的考取功名，等真正進了朝廷，在其位方能謀其政，那個時候，再好好想一想該怎樣利國利民吧。

　盡管施仁被所有人譏諷和不解，但他內心從來沒有對自己的想法有過一絲一毫的懷疑， 因為那是他的信仰，是他的人生準則，同時也是他畢生的追求。

　所以在白水當著天下士子的面對自己的想法給予肯定和讚賞的時候，施仁整個人開心的幾乎都要跳了起來。

　若不是天生殘疾右腳不便的關系，施仁可能當真就跳了起來。

　要知道，關於聖人之道和大同世界的想法，可是施仁最得意，最引以為傲，也是最鍾愛，一生也要去奉行和實現的大道啊！

　從白水笑著接受他這個想法的那一刻起，施仁已經下定決心，就算窮極一生，也要去追求那看起來虛無縹緲實則又十分可行的聖人之道！

　懷著這樣的心思和想法，施仁滿臉愉悅地背起了自己的書箱，拖著自己看起來不是很方便的右腳，昂首挺胸地走進了科考的會場。

　白水望著一個個興奮而又忐忑進入考場的考生們，唇角忽然微微上翹，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原來，隻讀書而不參加考試的感覺，是真的很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