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沒有任何語言,能描述此刻林應內心的震撼。多年以來,他已經學會接受一切,不會產生事物而產生動搖。
這是真的嗎?可這、這是為什麽?
那一雙金色的眼眸同他對視,可很快就轉了過去。繼而,那個年幼的‘自己’,收起了吞弑,再是伸出食指輕輕點了一下地上兩段的屍體。
刹那間,如焰火般細碎的黑暗湧動,將那具屍體徹底蒸發。
利索的手法!
最終,那個‘自己’身體一震,像是失去了意識那般,跌倒在地上。
食靈沒有睡眠可言。因此,林應無法辨別這眼前這一幕是否真實。腦海中,並沒有與這份景象相關的記憶,這令他首次感到窒息與驚慌。
到底是信,還是不信?
異靈內心陰暗,詭計多端,難保這不會是那窺憶魔的陷阱。可……這萬一這要是真實的呢?
林應確信,自已並沒有經歷過這段記憶。內心波瀾不定的時候,他已經在考慮,假如這是真的……那個金色眼睛的家夥,又會是誰?
他為什麽要殺了母親?
還有他說的‘屍傀’?這怎麽聽,都像是個除靈師的專業術語。
周圍的場景逐漸變化,熟悉的‘家’被黑暗與光明錯亂所形成的混沌吞噬,林應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強自維持著鎮定。
“在我的體內,難道真有這樣一個家夥?可是,為什麽我自己卻沒發覺?他到底是誰?”面對越來越撲朔迷離的局面,林應感到頭痛。
縱然場景漸漸混亂,可那個昏倒的‘自已’卻沒有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自己’從黑暗中醒來。
“媽媽呢?不在家嗎?”‘自已’的眼光有些不解,喃喃了一句。
林應的眼眸顫動。從這一句話起,後續的經歷,都能與林應回憶完全對上。那也就是說……先前的那一幕,十有八九是真實發生的!
母親消失後的一段時間,自已因為想要逃避內心的孤獨與恐懼,努力偽裝人類來獲取安定感。
那天所碰到的流浪狗,正是吞弑第一次現身的時候。但沒想到,早在這前面,吞弑就已經被‘自已’拿出來使用過。
照這麽說,那個金色眼睛的家夥,是吞弑的上一代使用者?
可、可是,他還說了一句什麽話來著?
“一具‘屍傀’而已,有什麽臉面來冒充我的媽媽?”
‘我的媽媽’……沒錯,他說的就是‘我的媽媽’。
這讓林應細想之下,忍不住有些毛骨悚然。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兀,林應整理起來也毫無頭緒。只不過,他明白,這背後隱藏的事,遠遠沒有表面那麽簡單!
周圍的場景越加虛幻,那個自已在混沌的撕裂與拉扯間,破碎開來。一如林應此刻的內心一樣,混亂而不安。
……
於此同時,在幻境的另一頭。
雷羽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切,這正是他與義父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也正是從這裡開始,自已從一個遊離失所的孤兒,有了自己的家。
“這是幻境,不可信。”雷羽非常清楚地明白這一點,可接下來那兩個人的對話,卻讓他忍不住去注視。
那兩個人,分別是‘自己’,還有義父。
從第一次看到義父起,他就有了些白發。這些年,他為了經營起這個落魄的家族,實在是費盡周章。
“孩子,你獨自一人浪跡這街頭,
是無家可歸?” “是。”
“你的父母嗎?”
“不知道。”
“你叫什麽名字?”
“我沒名字。”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小小年紀就遊離在外。”
“可憐?有什麽好可憐的,爸爸媽媽肯定是討厭我,才……”說著,那個‘自已’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大好男兒,怎麽能輕易落淚?不要被一時的遺棄而自暴自棄,人時常會遺棄自已的一些東西。來吧,既然你無處可去,就跟我走吧。”
“去、去哪?”
“去個能給你溫暖、能讓你成長的地方!”那個人說著,將那隻結繭的厚重大手伸向了自已。
不知是出於什麽,對於這隻陌生的手,當時的‘自已’竟然會選擇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選擇握住。
……
靜靜聽著的雷羽,內心泛起了酸楚與感動。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對世界一無所知的孩子。
他明白,義父最初之所以選擇收留自已,並不是因為自已可憐的經歷,而是……天賦!
可雷羽並不認為,自已只是義父眼裡的工具。
義務對自已無微不至,也時常傳授自已的理念:‘論善易行善難’。
這句話,是在除靈師界口口相傳了百世的至理名言。
也許,義父最初只是看準了自已的天賦。說不定,他還有著別的動機。
可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往事不可追,來日之路通往光明。
不管怎麽說,在自已最無助的階段,是義父伸出了援手。如畫面中的那隻手一樣,堅實而安全。
後面的時日裡,義父對自己完全是視如己出,不僅將胸中所學傾囊相授,還將自己名字列入雷氏族譜。
從這一點,便能看得出義父對自己的喜愛。
一時間,雷羽也是感慨萬千,也更下定了決心,勢必要報答義父的這份知遇之恩。
這副畫面迅速消散。雷羽抹了抹在眼眶轉動的熱淚,繼續向前方邁進。
……
“是你?”向前走了不遠後,雷羽發現了一個面容平凡的青年,“林、林先生?”
林應怔了怔,再是直視著雷羽,問:“你是雷羽?”
“是我,林先生。”雷羽點了點頭。
可他內心卻在防備,這會是那個食靈嗎?
在進來時,雷羽遇見過假冒‘雷舜’與‘雷靈’的幻象,可卻被他給迅速識別出來。他並不傻,反而相當敏銳,深知幻象與真實的區別。
只不過,眼前這個家夥……
林應沒有再說話。而兩個人,就這樣保持著詭異地沉默。
不僅是雷羽懷疑,林應也有些猶豫,這個雷羽出現的實在有些、有些湊巧。只不過,這可能是窺憶魔的別有用心。
萬一這是真的雷羽,如果被他這麽給解決的話,豈不就好笑了?
但就算意識到這一點,林應必須得驗證一下。
“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知道你是不是雷羽了。”林應突然開口說。
雷羽眼裡閃過了驚訝,從林應問出這話時,他就有種感覺,這多半是那個食靈。只不過,自已也需要觀察一下,只能回答:“你問吧,林先生。”
“我當初問雷靈話的時候,你好像非常緊張?我問你,你對她……是什麽態度?”林應一邊問著,一邊觀察著雷羽的眼神。
雷羽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他連忙搖頭,有些不自然地回答:“能、能什麽感情,她是我姐姐……”
“不是親生的吧?”林應突然靠近了些,再壓低聲音問:“既然沒有血緣關系。那麽,是不是可以再進一步?”
“抱歉。林先生,恕我自幼愚鈍,聽不懂你話裡的意思。”雷羽只能假裝聽不懂,想含糊地蒙混過去。
林應聞言,拍了拍雷羽的肩膀,笑出了聲:“你是真的,不用驗證了。”
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令兩人都面露錯愕。
“雷羽,你快離開,那是假的!”說出這話的,儼然是從另外一處,走出來的‘林應’。
雷羽見狀,面露不解。先是看了看面前的林應一眼,再是看了看那邊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林應’。一時間,不曉得該說些什麽。
“要相信自己的判斷。”林應對雷羽說著的同時,於他腳下的影子如離弦的箭矢一樣,掠向了那個‘林應’。
黑影泛起歪曲的漣漪,吞弑從中顯現,一劍削斷了他的頭顱。
那個‘林應’掙扎了下,再沒任何動作。
“剛剛,你是不是動搖了一下?”林應對滿臉震驚的雷羽發問。
雷羽連忙搖頭:“不。林先生身上的這種銳氣,並非異靈能模仿得來。”
“老實說,我在這裡面也見到了令我震驚的事。那東西可真是居心叵測。”林應像是不經意地說道。
不愧是利用幻境作惡的窺憶魔,如此擅使挑撥離間的手段。讓人防不勝防。
“對了,你的哥哥姐姐呢?”林應像是想起了什麽,問了一句。
雷羽則搖頭:“窺憶魔大概明白我們要來這裡,可能已經布置幻境陷阱,等我們自投羅網。”
“雷舜事先沒告訴你?”林應偷聽過他與雷靈的對話。但他的意思是,雷舜沒有讓他做好防備?
“沒有。”雷羽也沒否認,轉移開了話題:“但話說回來,林先生,你的那位朋友……”
姚盛估計也沒意料到會遭此奇襲。此刻,他也一定陷入在幻境的一角。
林應通過雷羽的事意識到,這幻境是共通的。那照這麽說來,只要他們繼續在幻境裡前進,就能將所有人都找齊!
“不知這傳靈玉是否還有用?”雷羽這才想了起來,連忙從儲物玉裡拿出了一塊觸手生溫的暖玉。
除了渡靈鳥外,除靈師也有玉器、傀儡一類的交流手段。
傳靈玉上,閃爍斷斷續續的光,這代表著感應相當微弱。
見此情景,林應也皺了皺眉頭。看來窺憶魔已經做好了準備,讓除靈師的聯系手段都失效了!
雷舜完全沒有將這事告訴自已。
這家夥,到底隱瞞了多少實情?
如今局勢,這並非木江市靈體之王那次。當時他手上握著確切的情報,甚至還奪得先機,遇到了跟靈體之王關系親密的黎耽。
雖然期間經歷了不少波折,甚至是喪命的危險。可最終收獲的成果,還是沒讓林應失望。
然而,這次卻不一樣,他沒有任何跟這靈縫有關的情報。
這一路走來,都是被雷舜給蒙在鼓裡。少了情報,就跟沒了眼睛一樣,使林應步步受製,難以自撥。
總而言之,雷舜曾經說過的話,他是一句也不敢再信了!
在前進的過程中,先前於所見的畫面在林應腦海內揮之不去,他停住腳步,對雷羽詢問:“你知道,‘屍傀’是什麽嗎?”
“屍傀?”雷羽愣了下,連連點頭:“我知道啊,那是屬於傀道的禁術。”
“傀道的禁術?”林應有些好奇,這事關他身上的謎題。
周圍仍然是一些虛假的畫面,有過往的路人,以及落在樹梢上的鳥類,這環境是如此真實、如此具有迷惑性。
“沒錯。”雷羽所接受的,畢竟是遠古氏族的教育,自然也是知識淵博。他整理了下思路,沒有直接跟林應講解這禁術的原理,而是變了個話題:“林先生聽過‘控魂傀’呢?”
‘控魂傀’?林應怎麽會不明白,當初在木江市時,他就是從段正手裡接過了這‘控魂傀’。
“聽過。”
“這‘控魂傀’,能將死者的靈魂喚來,轉化為靈體,乃至怨靈。這手法是出於自陰陽論。”雷羽頓了一下,繼續著說道:“而‘屍傀’,則是差不多的概念,但有點不一樣,‘屍傀’並不是將死者的靈魂煉製成靈體,而是……”
“在死者的屍身之上刻寫傀紋,將其本身記憶保存,讓其繼續維持人類的生活,這也就是所謂的‘屍傀’。同時,屍傀之術,也可稱之為‘陰陽嫁接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