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吳修遠和吳媽坐在去往外公外婆家的麵包車上,吳媽對吳修遠叮囑道:“你爸今天中午肯定要喝酒,我怕他到時候亂說話,你坐在他旁邊,盯著他點,你爸他就聽你的話。”
吳修遠點了點頭,道:“知道,我讓爸少喝點就是了,今天高興嘛。”
吳媽白了吳修遠一眼,道:“喝一點意思意思就行了,你爸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哪次喝多了不得鬧出點事來,今天吃飯的都是家裡親戚,開開心心的,別搞得大家不愉快。”
吳修遠卻是笑了笑,不以為意地道:“不會的,爸就是自尊心強,這幾年沒掙到什麽大錢,所以心理有些敏感,他們那些人說話帶刺,冷嘲熱諷的,爸那脾氣哪裡忍得了,現在不一樣了,我考上燕大了,咱家也有錢了,爸底氣足著呢,不會鬧出什麽事的。”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有錢的人可以大大方方地哭窮,沒錢的人只能戰戰兢兢地炫富,之所以如此,沒別的,只是心裡有沒有底氣而已。
現在吳爸的心裡有了底氣,一切自然就和以前不一樣了,那些曾經戳痛他的話,再也戳不到他的痛點了,甚至成為了他一笑置之的笑話,所以,他自然也不會再做出以前那樣的反應和舉動了。
所以說,人為什麽一定要賺錢,不單單只是為了讓自己和家人過上更好的日子,更重要的是,有了錢,人就有了底氣,就有了選擇的權力,這種底氣,這種權力,會化成一種如影隨形的氣質,讓整個人都變得自信滿滿,同時也會深深地影響下一代,在他們身上烙下自信的印記。
吳媽聽著吳修遠的話,張了張口還欲再說,卻只是輕輕歎了一口氣,的確,以前那些事情也不全是吳爸一個人的責任,有時候他們說的那些話,難聽得連她都有些受不了,更別提吳爸了,若不是顧及兄弟姐妹之間的情分,早就老死不相往來了。
尤其是二姨和小舅兩對夫妻,家裡條件稍微好一點,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門縫裡看人,每次幾家聚在一起的時候,就千方百計地把話題扯到家庭收入這方面,然後便陰陽怪氣地對著吳爸和吳媽一通指指點點,語氣裡滿是輕蔑和鄙夷。
吳修遠的二姨夫以前是工地上的泥瓦匠,幹了幾年,吃不了這個苦,就死皮賴臉地找幾個親戚借了些錢,到鎮上租了一間門面,學著開個一個雜貨店。
開始幾年生意一直都不太好,只能勉強度日而已,後來突然走了狗屎運,因為農村中學合並,新中學就選址在他們的店面旁邊,學校建成之後,生意一下子就紅火起來了,現在每年至少都能賺個兩三萬塊。
而吳修遠的小舅則是一個包工頭,說起來,還是當年吳爸帶著他走上這條道的,小舅在幾個兄弟之間年紀最小,又沒有什麽手藝,吳爸當時在外面乾包工頭,暫時賺了一些小錢,受外公外婆所托,就將小舅帶在身邊做些雜事,讓他邊看邊乾邊學。
然而,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吳爸萬萬沒有想到,小舅竟會瞞著他,打著他的名義,私自將他正在談的一個大活給截走了,將他給結結實實地撇在了一邊。
因為這事,吳爸沒少和小舅吵架,都說除了娘舅無好親,結果卻出了這麽一檔子事,吳爸根本無法接受,但最後因為吳媽以及外公外婆的關系,隻得無奈選擇退讓,不過這事徹底傷了吳爸的心,以至於一度有好幾年都沒跟小舅一家來往過。
二姨和小舅兩家的收入,在桐都這個地方,
的確算得上比較高的,吳爸在工地上一天也就三十塊錢,算起來一個月能拿個九百塊,已經比這個年代的平均工資要高不少了,比上不足不下有余,似乎還挺不錯的,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因為做工跟上班不一樣,遇上刮風下雨之類的天氣都要停工,而一停工,這一天的工錢就沒有了,有時候工程上因為一些特殊情況,一停就是幾個月,你又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開工,臨時找事也找不到,只能在家乾等,這耽誤的可全都是工錢。
真正算下來,一年總共能賺個六七千就不錯了,這個數字跟他們兩家自然是沒法比的,懸殊這麽大,他們自然也就不太瞧得上吳爸了。
不過現在嘛,呵呵,一切都不一樣了。
車子開了大半個小時之後,終於緩緩停在了外婆村口的曬谷場上,現在鄉村公路都還沒修,車子最多只能開到這裡了。
離外公外婆家還有個一裡多路,只能徒步走進去了,吳修遠讓司機稍等一會,便和吳媽下車往外公外婆家走去。
外公外婆自從上次得知吳修遠考了六百四十二分之後,一直開心得不得了,尤其是外婆,因為這幾年吳修遠的幾個表哥表姐,一個都沒能考上大學,成績最好的也就考了四百多分,一直讓她感覺臉上無光。
畢竟,隔壁三嬸家的大孫子前兩年可是考上了合工大,那可是重點大學,把他們一家給得意的,成天到處吹噓炫耀,把外婆氣得不行。
而且他們家的外孫子張陽又是和吳修遠一屆,張陽幾乎每次考試的成績都比吳修遠要好,外婆一直被壓了一頭,心裡憋屈得很,卻又無處出氣。
以前年輕的時候,外婆跟外公的幾個兄弟妯娌之間,常常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嘴打架,弄得不可開交,年紀大了之後,關系也沒有怎麽緩和,於是相互之間不可避免地開始攀比起了自己的後輩。
兒子輩的比完了,自然就是比孫子輩了,考了什麽成績,得了什麽獎狀,都要在對方面前好好炫耀一番心裡才好受,每當讓對方吃了癟,就像是打了勝仗一樣,心裡能開心快活好幾天。
在高考分數出來的那個下午,外婆聽到隔壁的三嬸在和別人炫耀她的外孫子考了六百零八分,還陰陽怪氣地說,他們家的孩子就是聰明,某些人家的就是不行,明顯就是衝著外婆去的,把外婆氣得晚飯都吃不下去。
後來接到了吳媽的電話,得知吳修遠考了六百四十二分之後,外婆喜出望外,端著飯碗就出了門,故意站在大門口,見人路過就上去扯著嗓子說自己外孫子高考考了六百四十二,生怕隔壁的三嬸聽不到。
原本興高采烈的三嬸,聽到吳修遠考了六百四十二之後,聲音瞬間就蔫了下去,雖然六百多分也非常不錯了,不過相比之下還是差了很多。
外婆見他們一家人灰溜溜地回了家,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站在門口和隔壁鄰居滔滔不絕地聊了幾個小時,這才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相比於外公外婆的狂喜,小舅一家的心情就有些複雜了,小舅是外公外婆最小的兒子,雖然分了家,不過還是和外公外婆住在一塊,兩家隻隔了一道門而已。
他們雖然也為吳修遠感到開心,但同時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畢竟,一個一直被他瞧不上的窮親戚,突然之間就改變了命運,擁有了一個無比光明的未來,這讓他們的心裡有些複雜。
後來他們得知吳修遠考上了燕大,而且吳爸還要在新開的國際大酒店請客吃飯之後,心裡便更是不平衡了,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又是不甘,五味雜陳。
“不是說好了九點半嗎,怎麽還不來?”
此時吳修遠的小舅媽王敏芬一邊躺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一邊不耐煩地對著小舅李征成說道。
李征成低頭看了一眼手表,說道:“估計快到了,吃午飯,也不急。”
王敏芬皺了皺眉,看向李征成,說道:“你說小姑爺也真是的,自己做大工,每天就賺幾個辛苦錢,還偏偏要在國際大酒店辦酒,你知道國際大酒店一桌多少嗎, 我問過了,沒有五百想都別想,他一個月能掙到五百嗎,這還不包括酒水什麽的,他家什麽情況誰不知道,用得著在這一頓飯上撐面子嗎,後面學費好幾千到哪去弄?真是的,小姑也不知道管管!”
李征成聞言笑了笑道:“你管那麽多幹什麽,他打腫臉充胖子是他們家的事,我們該包的錢包了就行,今天隻管吃好喝好,學費什麽的,他自己都不操心我們還操心啊。”
王敏芬剜了李征成一眼,說道:“不操心,不操心行嗎,他到時候沒錢,還不是得找我們借,我跟你講,到時候你可不許答話啊,你不好意思我來說,大學四年,學費加生活費,得要多少,開了這個口子,以後可沒完沒了了,這麽多錢,指不定什麽時候能還上呢!”
李征成無奈地一笑,說道:“不會的,這麽多年,他們家雖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不是也沒找我們開口借一分錢嗎,再說了,小姑爺家裡弟兄那麽多,一人借一點也有了,借不到我們頭上來。”
王敏芬兩隻眼睛瞪著李征成,粗著嗓子道:“不借當然最好,你要是自己偷偷借錢給小姑,別怪我跟你翻臉。”
“哎呀,行了行了,知道了,”李征成連忙轉開話題道,“對了,你問了大姑二姑他們沒有,他們紅包都包多少錢?”
王敏芬白了李征成一眼,道:“他們都包一百五十八,我這邊包一百八十八,足夠了。”
正說著,屋外卻是傳來幾道熟悉的聲音,李征成一喜,立即道:“好像來了,我過去看看。”
李征成說著,起身走出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