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來到醫院。
張達凱向大廳內的值班護士出示了證件。護士拎起座機聽筒在電話上按了幾個鍵,電話一通就掛掉了電話,示意他們稍等就忙自己的事情了。
夏末艾正在納悶,從一旁的小間裡出來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一次性帽子和口罩,包裹的嚴嚴實實的男子。男子跟他們剛才在樓裡遇到的其他醫生看上去並沒有不同,但他的工作證式樣卻和其他醫生的不一樣。
男子和張達凱小聲聊了幾句,就用通訊器叫來了兩台擔架車和幾位強壯的男護工,然後又用座機撥了個電話。
掛上電話,他對張達凱說:“你們要找的人在第一住院大樓。”他聲音有點嘶啞,不帶一絲情感。期間他都沒有多看夏末艾和陳文溪一眼。
三人按照之前商量的分頭行動。張達凱跟著那位男醫生帶著粟定國兩人去做檢查。夏末艾和陳文溪則去住院部看瘋婆子。
出了門診大樓往裡走,四周一下就寂靜了下來。昏黃路燈下的院區內部小花園空無一人。似乎連蟲子都已經安睡了。
看到夏末艾和陳文溪走過來之後,在前台值班的小護士扔給他們一本登記冊,讓他們在上面登記。“值班醫生馬上就到。你們先在這裡等會兒。”說完,小護士掩嘴打了個哈欠。
她剛才是被電話叫起來的。雖然不合規矩,但上面的人下了指示,她一個小嘍揮姓瞻斕姆荻2還⒉槐硎舅荒芨狗碳婦洹
早就過了探視時間了好不好,白天都幹嘛去了?媽蛋!打擾老娘睡覺。深更半夜的還來看病人,你們怕也是神經病吧?
夏末艾正在登記,一位披著白大褂的女醫生走到他身旁。她應該就是今晚的值班醫生。
女醫生大概30來歲,素顏,偏瘦,頭髮簡單的梳作一束垂在肩頭,戴著一副銀絲邊眼鏡,白大褂裡穿了件米白色的真絲襯衫,下面是深藏青色的波點大擺長裙,配肉色絲襪和黑色坡跟皮鞋。看上去就感覺是那種舉止優雅讓人賞心悅目的知性美女。
“你們好。我是李卓雅。”等夏末艾寫完,女醫生朝他伸出了手,又看了眼正在看樓層平面圖的陳文溪。
這個樣貌平常穿背帶褲白跑鞋幾乎是隨處可見的小姑娘似乎帶給女醫生很大的壓迫感。
“你好。”夏末艾伸手和李卓雅輕輕握了下。很軟,但有點涼。
“你們是患者家屬?”
“我們不是。”夏末艾說完撓撓頭,不知道要怎麽解釋他和陳文溪的身份。
卻聽小護士拉了一下李卓雅的衣袖,小聲道:“他們是有、關、部、門、的人。”
李卓雅點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醫生辦公室在那邊。我們先到辦公室聊會兒吧。”
房間分成了兩個區域,一邊擺了一組不鏽鋼長椅、飲水機和小茶幾,另一邊則擺了四張辦公桌,加上兩個鐵皮櫃顯得有點擁擠,但收拾的很規整,一點兒也沒有雜亂的感覺。牆上掛滿了錦旗,彰顯著這個房間裡醫生的醫術。
“請坐。”李卓雅給兩人倒了水,然後打開其中的一個鐵皮櫃,抽出一份病歷。放在茶幾上,然後安靜的坐到兩人對面。
陳文溪拿起病歷快速翻看起來。
【潘美羅,女,22歲,漢族,未婚,高中畢業,無業。
入院時間:200X年5月28日。
來院時患者因低血容量性休克,病史由其母代述。
……
3月中旬患者與原單位領導就轉正一事發生意見分歧,
在領導家中與其爭執後回家即開始表現不正常。表現有:沉默不語、悶悶不樂、唉聲歎氣、坐立不安,偶爾出現咒罵、亢奮,飯量銳減但不覺饑餓。 一開始家人不以為是病,以為是患者在“鬧情緒”。以上表現持續到3月底結束。
4月初,患者突然宣布要從單位辭職。之後把自己關在家中不願出門、不願見人、不願講話、不願參加任何活動。晚上入睡困難,早醒。後在家人勸導下有一定程度好轉。
4月9日患者恢復上班。
4月20日左右,患者開始變得無原由的歡樂,自吹自擂(包括但不限於:容貌漂亮、身材出眾、工作能力強、交友廣泛),見人就打招呼,而且聊個沒完。晚上也不怎麽睡覺(睡眠時間估計在4小時內),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
4月底上述表現消失。
5月5日患者在家中割腕自殺,未遂,被家人送醫。
5月7日患者出院,恢復正常。
5月9日患者再次複發興奮多語,夜間睡眠時長時間說夢話。
5月12日至5月26日患者多次嘗試自殺。包括:上吊、臥軌、服用超計量安定和跳樓。
5月27日患者晚上睡覺時再次割腕,次日凌晨被其母親發現,送本院治療。
……
患者自幼生長發育良好,進入小學開始一直成績優秀。病前性格活潑外向,待人熱情,工作較為認真負責。
……
家族史:父母兩系三代內無精神病史。
……
入院體格檢查:體溫、血壓、心跳正常,營養正常,皮膚正常,周身淺表淋巴結正常,顱無畸形,膜無黃染,雙側瞳孔……babinski氏征陰性。
神經系統檢查:無陽性發現。
精神狀態檢查:典型抑鬱症。智能良好,無幻覺妄想,自知力缺失。
……
臨床表現:有明顯且持久的情感障礙。歡愉和憂愁兩種病理心境交替發作,交替速度較快。間歇性反覆發作。間歇期完全正常,恢復到病前狀態,無明顯衰退表現……
……
本例診斷:雙相障礙。
診療方案:不建議物理治療,以藥物治療和心理疏導為主。
具體實施細則:碳酸鋰合並氯丙嗪,輔佐卡馬西平……
……
主治醫生簽名:李卓雅】
陳文溪把病歷遞給夏末艾,轉向李卓雅。“你就是潘美羅的主治醫生?”
李卓雅點點頭,問:“你們這麽晚了還來醫院,是不是患者家裡出了什麽事情?”
陳文溪沒有回答而是問了另一個問題。“潘美羅的工作崗位被人冒名頂替的事情你知道麽?”
“大概知道。患者入院時,她母親講過。患者情緒穩定之後,自己也說過一些。”
“對這件事你怎麽看?”
“應該說,這是患者發病的誘因之一。”李卓雅避開陳文溪的目光,低聲道:“但不是最主要的。”
“哦?那你覺得是什麽?”
李卓雅似乎有些顧慮,問:“那個,我想確認一下:患者原單位的領導是不是前段時間被抓了?”
“消息倒是挺靈通嘛。”陳文溪皺了下眉。高任飛應該不會跟她講這個吧?
“前兩天有位男同志來看患者,當時他提了一句‘你的老領導進去了’,想看看患者的反應。那人走後我就上網搜索了一下。但網上搜不到,我覺得奇怪就到患者原單位去打聽。那個門衛老大爺告訴我的。”
“對。那家夥是被抓了,而且一時半會兒出來不了。”陳文溪笑著說。又是門衛老大爺麽?我當時也測試過,他沒有說謊啊。
得到了陳文溪肯定的回答,李卓雅的興致高了不少。一直平靜的臉上出現了笑容。“那家夥太壞了,早該被抓了!”
“你似乎對潘美羅很上心啊。”
“這是我的工作。我只希望我的患者能盡快恢復健康。”
“倒真是個好醫生。現在可以說說最主要的誘因了吧?”
李卓雅卻搖搖頭。“這涉及患者的隱私,我不能說。”
“其實我大概能猜到……”陳文溪盯著李卓雅,繼續說:“可能是要挾可能是利誘,反正那個家夥借工作的事情和潘美羅發生了關系,然後又把她給踹了對吧?”
“你怎麽知道……”李卓雅說完趕緊用手捂住了嘴,好一會兒才放下。“這可不是我說的。”
“沒說是你說的。不過如果潘美羅去告他,可以讓他在裡面多蹲幾年。”
“潘美羅不會去的。”
“我還以為你要說精神病人的話當不了證據呢。這麽看來,潘美羅的病已經好了?”
這次李卓雅沒有否認。“她的病其實一年前就好了,但她一直不肯出院。”
“為什麽?難道她不想回家,反而願意天天被關在這兒?”夏末艾放下病歷問。病歷裡面不少專業術語,他看得頭暈。
“一個是怕原來的領導再找她。還有一個……”李卓雅頓了頓才道:“怕那個頂替她的人害她。”
“有點意思。你繼續說。”夏末艾感覺已經離真相很近了。
“沒有了。”誰知李卓雅又搖搖頭。“原因她沒告訴我。”
“嘁……”夏末艾感覺被人扎了一刀,漏氣了。
“她的家人經常來看她麽?”陳文溪倒沒在意。
“她母親之前來得很勤。但那時候患者的情況並不樂觀,為了不影響治療,我們沒安排她們見面。”李卓雅仰起頭,好像是在回憶。“反倒是今年沒怎麽來了。 特別是最近這五個月。除了月末會來結一次帳,其他時候都對患者不聞不問的。”
“難怪你會問我們,是不是患者家裡出了事情。”夏末艾恍然大悟。
陳文溪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潘美羅現在是不是在睡覺?”
“應該是睡了。不過有時候她整夜整夜的站在窗戶旁發呆。你們還要上去看看她嗎?”
“既然來了,還是上去看看吧。麻煩你了。”陳文溪拿起茶幾上的病歷遞給李卓雅。
“沒事。請稍等。”李卓雅接過病歷鎖進鐵皮櫃。然後拿了一串鑰匙,在前面帶路。
三人進了電梯。夏末艾最裡,靠近角落,陳文溪站他身側,李卓雅則站在按鈕那邊,伸手按了十樓。
一陣微不可查的抖動,電梯開始運行。
三人都沒說話,全看著樓層顯示器上不斷變化的數字。毫無征兆的,陳文溪突然伸出右手,朝李卓雅的小腹就是一拳。
李卓雅額前綠光一閃,“呼――”的一陣風刮過。夏末艾被刺得睜不開眼睛。等他揉揉眼再看時,他被眼前的情況嚇了一跳。
一道灰色的影子不知何時衝了出來,站在陳文溪和李卓雅之間,雙手牢牢抓住了陳文溪的拳頭。這道影子和之前那個還不一樣,耳旁沒有凸起,反倒是頭上似乎長了個角。
在半透明影子的身後,李卓雅一臉驚恐的張大了嘴巴,瞪著眼前的影子,滑坐在地上,雙手扒在兩側的金屬板上,身體不斷後退,幾乎都要擠進電梯裡去。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電梯裡的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