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部長兌現了他的承諾,不再讓蘇仁查再參與戰略分析組員的日常工作和會議。即便如此,蘇仁查每次在辦公室的時候,原本嬉鬧輕松的氛圍瞬間仍會變得十分壓抑,所有人都默契地安靜下來各行其事。我因為一直沒走出失戀的陰影,繼續和方洪、楚雄組成“鏗鏘三人行”繼續下班後的醉生夢死。
10月國慶後的一天,方洪早早地來到了戰略部。
“今天不去了,下次我請你們。”我這陣子沒少喝酒,還以為方洪又來找我喝酒、按摩。
“不是,找你有事。都下班了,走吧!”方洪顯得魂不守舍,很焦慮的樣子。
“你等會,我發個郵件……嗯,還有個事情和我們領導談下。如果不急,明天談也一樣,反正明天要上班。”我正在填寫電子郵件的相關信息,並沒有注意到方洪的神情。
“那我等你!”說完,方洪走出戰略部辦公室,來到辦公室外面的走廊獨自抽煙。
在我和吳部長談事情的過程中,方洪多次跑到戰略部辦公室玻璃門外瞅著。
大約過了半小時,終於和吳部長談完事情。
我像以往一樣慢條斯理地收拾東西,方洪終於還是耐不住了,直接從門外來到我工位上幫忙把東西一股腦兒塞進我電腦包。
我被方洪的舉動給驚到了,“怎啦?你今天很反常啊!”
方洪抓著我手臂就往辦公室外拖著,低聲說道:“今晚我睡你那!”
“你不是有地兒睡嗎?”我不解。
一方面,方洪的公寓離我公寓不遠,都在公司附近;另一方面,我不大喜歡和別人睡覺,特別是和男人睡。
“出了點事,我不能回家。”待走到集團樓下時,方洪才解釋。
“邊走邊說!”我提議。
在回我公寓的一路上,方洪告訴了事情的原委:原來方洪今天中午回公寓午睡醒來後,就去了他樓下的一個叫徐鳳的女工宿舍。這個女工也是天龍集團的,只不過是一線操作工。因為三班倒的原因,她白天睡覺,晚上上班。徐鳳平素睡覺喜歡裸睡,方洪去找她時頓時起了色心,強行摸了她。徐鳳極力反抗後跑了出去,後來找了社會上的人,說方洪強奸他,要找他算帳。
“你確定你只是摸摸?摸哪裡了?”我才不信只是摸摸,卻忽視了一個關鍵的地方。
“我發誓,我真就是摸了下……呃,摸了下陰部。”方洪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好,我信你!”看他一副無辜而信誓旦旦的表情,我選擇了暫時相信他。
“你放心,沒事的。我以前跟著一群考司法的學長學過關於強奸方面的法律,她只要年滿13歲……呃,14歲吧?……不記得了,反正都差不多吧……那就不是強奸,頂多算猥褻。”我安慰方洪道。
“那怎麽辦?”方洪這會毫無主意。
“她找社會上的人來,無非是想敲詐點錢哈!”看社會上的新聞常有這種事情,估摸著方洪今天遇到了這種人吧。
到了我公寓,方洪又給他當律師的學長打了幾個電話。
不過,從方洪的描述中我發現,他說的事情的原委怎麽和講給自己聽的不大一樣。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那個關鍵的問題。
“誒,我說,人家裸睡,怎麽給你開的門啊?”一個裸睡的女孩子給他開門,這不符合邏輯啊。
方洪此時有點窘迫道:“我……我有她房間鑰匙。”
“我操,
你非法入侵啊?……啊,不對,你怎麽有她房間鑰匙啊?” “她房間是我幫她租的,我當時私下留了一把鑰匙。”
“然後呢?她知道你另外有一把鑰匙嗎?”
“都說是私下了,她不知道。”
一般人在外租房,為了防止自己順手誤關了門,有的人會把備用鑰匙放辦公室,有的則會交給他/她信得過的人。
“你他媽的能不能把事情講詳細點,別撿著說。”我火了,有種被他欺騙的感覺。
於是,方洪又給了我講了另外一個版本。
聽完,我心裡就有了一個大致的判斷。現在,有必要去求證和徐鳳關系十分要好的一個叫可兒的女孩子。
為何我會認識徐鳳和可兒呢?這事還得從一個月前說起。
那是9月份的一個周末下午,我因為頭一天喝酒太凶,一直昏睡到下午兩點才起床。百無聊賴下,電話約了方洪陪我去郊區爬山。兩人到了山腳下的街邊,方洪看到那個叫徐鳳和可兒的女孩子正在弄隨身貼那種紋身。
方洪一時興起,一臉淫笑地對我說:“喏,那兩個女孩,我把她們的聯系方式都要到……找個機會我們把她們給辦了。”
我這會腦子已經清醒了,就笑笑,示意方洪前去。
只見方洪過去後和兩個女孩子聊了幾分鍾,就領著兩個女孩子往我這邊走了過來。原來方洪在和她們聊天過程中知道對方也是天龍集團的,於是就邀請她們一起爬山。兩個女孩子年紀都不大,都是95後,都不滿18歲。
四人一路爬山的過程中,方洪有意和徐鳳走在一起,撇下我和可兒一起。和方洪認識這麽久,我知道他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方洪本身瘦小,卻喜歡豐滿肥胖的,說是“燈一黑,長什麽樣子都無所謂,摸著舒服才是正道”。和我一起的可兒也長得豐滿,但不肥胖。方洪最初其實打的是可兒的主意,奈何可兒對他愛理不理,而徐鳳卻在他面前表現的較為主動。於是,方洪和徐鳳就一路有說有笑地走在上山小道的最前面。
那天爬完山,四人交換了下聯系方式。
沒過幾天,方洪拿著手機跑到我和楚雄面前炫耀道:“楚星,看吧,上次爬山那個女孩被我上了。”
說完,方洪給我和楚雄看了他用手機偷拍的性愛視頻。
“不好,可兒知道我住的地兒呢!”我突然想起,可兒曾經路過我公寓的時候要求過來參觀過。
“不會吧?那我另外找個地兒,先走了。”天色已晚,方洪拎起包奪門而去。
我沒有去阻攔,我需要馬上去向可兒求證整件事情的真相。
“可兒,徐鳳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撥通了可兒的電話,我直接問道。
“方洪是不是和你在一起?我現在和徐鳳在一起,方洪那個王八蛋強奸我姐妹。讓他馬上過來!”從可兒的電話聲中可以聽出那邊估計不止可兒和徐鳳兩個人,我還聽到了男人的聲音。
“剛才確實和我在一起,現在走了。”我回答道。
“去哪裡了?”可兒追問道。
“不清楚!”
“真的?”
“騙你是牲口!”
“好吧,我相信你!”
“你跟我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於是,可兒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以我對方洪的了解,我更相信可兒這個版本的。加上方洪描述的版本,我大抵還原出了整件事情的經過:今天下午,方洪午睡醒來後,拿著徐鳳房間的鑰匙開了她的門。進去後發現徐鳳竟然是裸睡的,想著自己原來和她發生過性關系,那再來一次估計也無傷大雅。卻不成想,徐鳳現在找了新男友,不想再和方洪發生關系了。加上方洪突然來到她床邊,著實把她嚇壞了。於是,徐鳳選擇了呼救。方洪怕事情暴露,就趕緊捂住她的嘴。這下徐鳳更加驚恐了,以為方洪可能會像電視劇演的那樣因此而殺了她。由於她身材肥胖,在求生欲望的驅使下,她用力甩開了方洪那瘦小的身板,順手擼過被子就跑了出去。
“就是說……他沒強奸成功?”我問道。
“她就是哭,沒有說。人家一個女孩子還要做人呢,怎麽可能到處說自己被強奸了。你現在也幫我們趕緊找到方洪,我們私下解決。要是晚上十點前我們還見不到他,那我們隻好報警了……別以為我們外鄉人好欺負……”可兒這會給我的感覺,完全不像是個剛出社會的小女孩。
“好的,我試試!”掛掉可兒的電話,我又撥通了方洪的電話:“你他媽到底有沒有強奸她?”
根據我以往對強奸這方面法律知識的了解,對於成年人是按照生殖器是否插入女方來判定是否構成強奸的。
“沒有,真的。差點……差點進去了,但是真的沒有!”電話那頭,方洪極力否認。
“那你到底去不去見人家?大不了被打一頓,敲詐點錢嘛。否則人家準備報警了。”我勸道。
“好了,好了,這事你甭管了!我自己知道怎麽處理。”說完,方洪就掛了電話。
……
第二天下午,我從集團黨群辦主任那知道,方洪昨晚已經被警方帶走。
晚上八點,吳部長通知我趕緊回趟公司,說是集團CEO邱總找我。等我風風火火地趕到集團三樓時,看到三樓唯一亮著燈的小會議裡坐著邱總、吳部長和黨群辦主任付姐。
吳部長揮手示意我坐他旁邊,邱總率先發話了:“楚星,你知道方洪到底怎麽回事嗎?”
望著坐在我正對面的邱總,我一五一十地把方洪涉及的這起強奸案的整個經過說了一遍。當然,這也只是我根據可兒和方洪雙方說的版本的綜合版本。
聽完我的講述,邱總和付姐側身小聲耳語了幾句,說:“你能不能找到那個受害的女孩?”
“我和她不熟……”我不想攪和在這件事情當中,畢竟方洪這個事情肯定十有八九要定罪的,但我和方洪經常在一起玩,誰知道別人會怎麽看待我呢?後來發生的事情也證明,方洪強奸案確實讓集團其他人對我“另眼相待”了。
“方洪說你認識受害女孩最好的朋友。”付姐懷疑地看著我提醒道。
王八蛋,方洪這畜生拿老子當救命稻草啊?
我此時心中怒火中燒,但還是強壓著這份怒火輕柔地對邱總說:“唉,我試試吧!”
當著所有領導的面,我撥通了可兒的電話:“可可,你可以幫我聯系到徐鳳嗎?”
“‘可可’?看來交情不淺嘛!”付姐在邱總面前低聲說的話,我聽到後臉一紅。
確定我能聯系到徐鳳後,付姐說出了她的目的,那就是希望我和她一道幫方洪取得徐鳳簽署的諒解協議書。後來我才知道,如果能取得受害人的諒解協議書,方洪在量刑的時候會輕判。而付姐之所以如此幫方洪,更多是出於不想把這件事情鬧大,影響企業的形象。
當付姐和我到了徐鳳指定的一個奶茶店時發現,徐鳳並不是一個人過來的,還有3個與她同齡的女孩子,可可因為上班就沒來。
“讓你們久等了,幾位要喝點什麽啊?”此時的付姐顯得十分殷勤。
“不用了,有事說事!”與徐鳳一起來的其中一個女孩雙手抱胸,面色不善地回答付姐。
付姐好歹是公司的創始人,沒想到她竟然能在這麽一個可能是天龍集團一線操作工的人面前低聲下氣。
“沒關系,沒關系,還是喝點吧,都喝熱的吧。”付姐邊說邊走到前台點了6杯熱奶茶。
我坐在她們對面,被她們怒視著感到極不自在。
不過,付姐點完單就馬上過來了。
“你們……哪位是徐鳳啊?”付姐還不知道徐鳳是何許人也,滿臉問號地望著對面4個女孩。
我朝最胖的那個女孩示意了下。
付姐領會後,就向著徐鳳說:“小姑娘,這次找你呢,是想看看怎麽私下解決這個事。”
“哦,這會知道私下解決了?當初幹嘛去了?”坐在徐鳳身邊一個女孩嗆聲道。
“就是,事情發生後我們到處找他……最後非逼我們報警。”另一個女孩也出聲幫腔。
看到她們對公司創始人之一的付姐言語如此不善,我覺得得做點什麽了,“不要這麽有敵意嘛,有什麽事情好好說嘛。”
“說什麽說?你們這些高學歷的人都是道貌岸然的小人!”這會,徐鳳顯得很激動,坐在兩側的女孩子趕緊按住她顫抖的身體。
我還是頭一次被人這麽罵,剛想反駁就被付姐按住了,付姐用眼神示意我忍住。
我強忍著點點頭,盡管心中已經怒氣滔天。
“你看,方洪現在也意識到了錯誤。他才沒畢業幾年,今年父親還去世了,也挺可憐的。如果這次他因此被判刑,那就實在……”付姐想打同情牌以博得徐鳳的諒解。
“活該!”那個雙手抱在胸前的女孩子嘀咕了一句。
付姐略顯尷尬,硬著頭皮又說,“其實我和他也沒什麽關系,他只是我們公司的一個員工。他在浙江這邊也沒什麽親人,我平時在集團你們可能也聽過‘付姐’的名字,我是把你們都當自己的孩子一樣的。”
“那如果你的孩子被強奸,你會原諒強奸犯嗎?”徐鳳身邊的女孩反詰道。
這個女孩不知道,付姐還真有個女兒在美國讀書。但付姐畢竟這麽大年紀了,作為天龍集團的創始人之一,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她並沒有因對方的話而喪失了她的那份涵養。
她強顏歡笑地說:“那你們現在把他送進監獄對你們又有什麽好處呢?難道就為了出一口氣?”
對面4個女孩都沉默了。
“現在的情況呢,他肯定是會被判刑的,只是輕重的問題。不過,我作為也有孩子的父母,我想替他對你們做一些賠償, 只希望能取得你們的諒解,讓他輕判。畢竟他還年輕,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讀了這麽多年書毀了可惜啊!”付姐輕言相勸道。
4個女孩彼此交流了眼神,坐在徐鳳左邊的看上去年紀教長的女孩看來是她們的主心骨,“你想怎麽個賠償法?”
“我剛才也說了,他父親今年去世了,母親很早也過世了,所以也沒什麽親人。至於多少賠償金,還看徐鳳你是否願意簽‘諒解協議書’。”付姐並不準備在這種場合談錢的事情。
趁著徐鳳和身邊的女孩低聲交流的空隙,付姐又說,“我知道你們也是天龍的員工,你們每個月這麽三班倒也辛苦,收入也不高,所以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最後,4個女孩達成一致,表示賠償和“諒解協議書”的事情可以再談。至於後來怎麽談的,付姐也並沒有讓我參與進來。對於付姐來說,我在這件事情上的價值可能也僅限於此了。
一周後,方洪被放了回來。但這個時候,方洪就像一隻過街的老鼠,看到任何人都畏畏縮縮,估計在派出所經歷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方洪的判決也快下來了,判了三年,緩刑。
半個月後,也許是因為無法忍受身邊同事的指指點點,也許是因為領導的暗示,方洪最終選擇了辭職。他什麽時候離開的,我並不知道。只是有一天,我去人力資源部找治軍的時候發現他的辦公桌非常乾淨。治軍告訴我,他離開好幾天了。
“鏗鏘三人行”自此解散,我又回到了以前朝九晚五的正常工作和生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