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臨近山區,隻有一條小河淌過城中,是全城百姓唯一的水源,一座大不的青石橋橫亙其上。
說書先生百年如一日的在橋下老地方坐著,依舊是木質橫凳,依舊是這頭坐著自己,那頭放著茶碗,手中的竹製折扇像是用了幾十年,雖沒有破爛,卻也躲不過那歲月的黃斑。
斜陽遲暮,人們早已習慣了在魔獸的吼叫聲中回家歇息,按例,不到天黑先生是不會離開的。
晚風驟起,時緩時急的拖動著流雲,倒還清涼。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先生搖動著扇子,白須隨風拂動。
看客已然不多,都陸陸續續的回家去了,林陌上前,彎腰在先生的銅盤裡放下一枚金幣。
在幾枚銅錢裡,金幣的光芒印著落霞顯得特別扎眼。
“你不是拿錯了吧!”虎牙一愣,伸手就要去拿回來。
先生一笑,牽動滿臉的皺紋,長長的眉毛已經花白下垂,雖是坐的,也不難看出佝僂的身影。
“倒是省事,哈哈哈哈。”先生輕撫銀髯,話中帶笑。
林陌拍了一下虎牙的手,示意的確是自己要給的。
虎牙盡管驚訝,倒也沒有多言語,坐在一旁的石階上,手托著臉歪坐著。
林陌打小就天天來,聽了十來年的故事,卻從沒給過錢,所以先生對他自然熟悉。
其實不給錢的遠不止他一人如此,看老人一天下來盤中那寥寥三五個銅板,便知這裡人們生活的不易了。
“對不起先生,以前我實在是沒錢。”
林陌言辭中透著真誠,在他心目中說書先生是一個特殊的人,不同於洛城裡的任何一個。
不是因為他的本領或是見識,而是他的態度。
正是眼前這位老人最早喚醒了林陌對魔圈以外世界的渴望。
如果隻是為了活下去,林陌和大多數人一樣做做幫工也能勉強吃得起飯,不用冒險出城。
但從先生的故事中林陌聽得出,如果不離開這個圈,就算能活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人生都只會是一個樣子,每天做同樣的事情,看同樣的日落,說同樣的話……
甚至,生出來的兒子,也將重複自己的一生!
那一年林陌隻有7歲,帶著衝動,帶著憧憬,帶著竹製的弓箭,顫顫巍巍的就跟著獵人們出城了。
邁出城門,生活並沒有翻天覆地的變化,隻是變成了另一種重複。
但林陌心中激動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洛城城主,從來都是個可靠的人,自他來到洛城那天起魔圈就在不停的擴大。
魔圈內也漸漸有了山林,而林陌的童年就是在那裡度過的,追逐狐狸和兔子,采摘野果和綠葉。
在聽到說書先生的故事之前,他的全部世界就是這個樣子。
他依然記得邁出城門的那天。
林陌瞞著林紫一大早就溜了出去,戰戰兢兢的跟在老張的背後,小臉煞白,心撲通撲通的跳著。
在此之前,林陌並沒有見過魔獸或是怪物,也正是那份神秘和傳說更讓他恐懼。
一路上大家都誇讚林陌的勇敢,也不知是真心還是打趣,因為出城本就危險緊張,大家都刻意的想讓氣氛輕松一些。
而林陌根本就沒有聽見,隻是緊緊的跟著,小手緊握著竹弓。
“小陌你看。”老張帶著笑。
林陌怯怯微微的從老張屁股後探出腦袋,只見一隻骷髏白羊在林邊亂跑,
跌跌撞撞的看上去毫無目的,最後竟自己一頭碰到突出的圓石上,骨頭散落一地。 第一隻“魔獸”給林陌的印象不是恐懼而是新奇。
林陌依舊在顫抖,但是忍不住笑了笑骷髏小羊的傻樣。
第一次出城沒有圍獵魔獸,隻是在普通的打獵中度過了。
林陌幼小的心中隻模糊的記得,那沿著山巒起伏的天際線,所描繪出的如絲畫卷。
此刻,晚風拖著流雲,亦是如畫如卷。
眼前的老人雖然已兩鬢泛白,耳混目濁,但從他的故事裡,依然能聽得出他對生活的熱愛和向往,也聽得出他曾經轟轟烈烈的青春。
十多年了,他每日都在這裡說著書,做著他最愛的事情,換取為數不多的報酬。
令林陌記憶最深的,是先生說過他曾經遊歷人類六座主城的經歷,並且只差最後一個拜月城沒去過,他準備攢夠了錢,在臨死前要去一趟那裡。
對於隻敢在魔圈附近活動的林陌來說,這是一種非凡的經歷,甚至於是奢望。
而更多的人每每聽到這樣的內容便一哄而散,認為老頭吹牛吹得太大了。
不怪人們不信,人類的七座主城各自相距甚遠,並且魔獸當道,魔王領主的道場也橫亙其中,吹了吹牛,人們找不到第二個合理的解釋。
再則老頭看上去就是個普通人,沒有獨當一面的法術,也沒有雇傭保鏢的經濟實力,怎麽看都不像能完成這樣壯舉的人。
至於林陌,他是相信的,至少他希望先生說的是真的,因為他也想要成為這樣的人。
一個自由行走,無拘無束穿梭在世界之中的遊俠。
遊俠,林陌第一次聽到就愛上了這個名字。
洛城偏遠,這些年外來人越來越少,早些年有位過路的法師,據說是位遊俠。
那一天大家正在圍獵一頭霜凍狸貓,有老板出一百金幣收購狸貓的冰魂。
那是林陌見到的第一隻真正魔獸,狸貓不大,在草叢裡蹦蹦跳跳,看上去隻像是溫順的小動物。
全然沒有魔獸的凶狠殘暴。
林陌依舊在遠遠的地方練習射術,射了十幾箭,才打到一隻野兔,出於好奇,仍時不時的看著那萌萌的狸貓。
嗖嗖嗖……利箭如雨,傾瀉而下,是獵人們的試射。
狸貓並未抬頭,喵的一聲,利箭隻化作冰凌散落一地。
而後像是被激怒,雙目泛紅的在草叢中飛快移動,尾巴高高揚起,所到之處都綻放出炫美的冰花。
喵喵喵......
叫聲變得尖厲,一道道冰槍自地下刺出,一個獵人什麽都沒看清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大家也不再吝惜附魔武器,廝殺開來。奈何體型嬌小,此時反倒是成了狸貓的優勢,冰花一路盛開,獵人一個一個的倒下。
冰凌泛著寒光。
這是洛城近些年來,死傷最為慘重的一次圍獵,狸貓殺紅了眼,根本停不下來。
獵人們跑的跑,躲的躲,裝死的裝死。
林陌躲在樹後,怯怯的露出半個腦袋。
似有一陣風動,一個黑影閃現到狸貓面前,電光火石之間,出手抓住狸貓的脖子,隻是手指輕輕一捏,一個閃爍的冰魂便懸浮在空中。
而後,狸貓蹦蹦跳跳的遠去,仿佛隻是一隻溫順的貓咪,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黑衣人也沒有說什麽,收起冰魂,又一陣風動,消失了。
人們說這人就是遊俠,奔跑在廣袤的大陸,無懼魔獸,自由馳騁。
遊俠嗎?真是了不起。
那天起林陌喜歡上了風的感覺,他沒日沒夜的練習著身法,倒是越來越快,可依舊隻能在跑路躲避時用得上。
大家以為林陌是為了逃跑方便練就一身機敏的速度,其實林陌隻是向著如風的遊俠在努力,盡管距離很遠很遠。
天色漸晚,看來先生還沒有收拾回家的打算。
想來,說書先生到洛城已有十多年,甚至都沒人問過這個外來人的名字,隻是見他成天說著些神魔鬼道的故事和大都市的奢華生活,這一說就是十幾年,風雨無阻。
他口中的世界色彩斑斕,光怪陸離。
有隻身一人斬殺巨龍的屠夫、有敢於活在魔圈之外的遊牧部落、有每天醒來都會忘記一切的魚人、當然也有馳騁天地的遊俠……
這些故事, 反覆刺激著人們麻木脆弱的神經,而被喚醒的似乎隻有林陌一人。
“先生,我今天來是想帶你去拜月城。”
啊嗚……
遠方傳來血狼王的叫聲,還未天黑狼群看來已經出動,要去圍獵它們的獵物了。
先生收起折扇,掏了掏耳朵。
林陌會意,先生是在暗示他。聽見這狼嚎了嗎,出了城就是進了鬼門關。
林陌思量良久,正欲開口。
“老朽垂暮枯骨尚有遠遊之心,你等少年又怎甘坐困等死!”
先生的話正是林陌此刻所想,欣喜之情由心而生,果然是心意相通。
林陌還未來得及表達這份心情,就被潑了一盆冷水。
“你帶得走我,能帶走他嗎?還有她?還有他……”先生的折扇劃過走動的人群。
林陌不語。
莫非,先生也知道魔圈的事兒了嗎?
“幾千年前,這裡是吞天大力神的道場,神魔送往迎來門庭若市;
幾百年前,他的神廟香火依舊是很旺的,直到魔圈出現以後,人們才漸漸淡卻了對神魔的敬畏之心。”
“求神本來就時靈時不靈的,加上在魔圈裡是安全的,人們不需要和魔獸廝殺,也就沒有那麽多事情需要求助於神靈。”林陌說到。
“不,人類比其他生靈更智慧的地方就在於他們懂得尋求幫助。他們不求神靈,隻是因為發現了在比神靈更可靠的力量。”
老者話語中始終含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