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沒事的,魯伊莎”戈丹轉頭輕道。
他聞到了淡淡的木香,和中午送飯時魯伊莎身上的一樣。那是龍梅木乾燥的香氣,和北方的冰雪一樣,簡潔,清新,乾淨。盛開在濃霧一般逐漸稠密的血腥之中。
戈丹看不見眼前是如何的淒慘之景,卻能切實感覺到了北人少女指節的顫抖,她也許在哭泣。而如果自己不出現在卓恩倫的廢墟,如果金斯利不執意帶自己去見什麽蒼龍,如果蘭德森沒有留下這金色的印記,一切都不會發生。
強者們都喜歡自說自話,全不顧被支配者內心的淒苦,忠誠之人為了虛無縹緲的信仰死戰,用平安喜樂的生活換取墓碑上的勳章!
.....
金斯利口中吟咒,一道道粗大的光劍橫掃巨獸密布的原野,短暫的清開了一片空地。而天空中尖厲的鳥鳴不斷,巨獸們的空軍依舊在集結。
自由民的隊伍就仿佛一條被咬住尾巴的大魚,前軍竭力回防,而後半卻已然血肉模糊。
金斯利面色急轉,快速在萊西耳邊低語了幾句,得令的戰士面色劇變,良久才終於恢復常態,表情陰沉如鐵。
他快步奔走於與巨獸格鬥的前線,一次次低吼著,重複著一句令他心酸的話語。
當他跑到戈丹面前的戰士叢中時,戈丹聽不見他的話語,但是卻馬上感覺到了鮮血彌散的速度減慢。感覺到了白骨製造的刀劍和長矛如同溪流一般逐漸流動。更感覺到了北人婦孺的啼哭。
戈丹猜得到,巨獸對自己的執著超出了金斯利所能承受的預期,他決定棄車保帥,而眼下這些婦孺和自己一起,大多都成了斷後的誘餌。
“撤退,全員撤退,這是為了蒼龍!”嘈雜的人聲中,戈丹終於聽到了萊西的大吼,他快步奔跑著,用手推搡每一位兀自搏鬥的戰士,要他們盡快撤離戰場。戈丹聽得到他步履的踉蹌,聲音的顫抖,這個男人一定像是發瘋了一樣。
“啪!”一聲清脆的耳光聲在戈丹附近響起,萊西的呼喝和腳步聲終於停下。
“這是命令,是蒼龍的命令!”萊西低聲吼道。
“這只是金斯利的命令!只是你們畏戰的借口”冷漠而威嚴的男聲回道
“盧林統領!這不是戰爭,這是災難,我們不可能全身而退!”萊西急道,
“騎士是國民的堅盾,豈有人亡盾在之理!”盧林冷聲笑道,不再理萊西,轉身投入了戰況最膠結的前線!
騎士與巨獸的搏鬥聲不斷響起,而戈丹的眼前一片黑暗,他甚至看不見是誰在為他而戰,他隻感覺少女的顫抖終於變成了哭泣,感到前排兵刃交擊的聲音逐漸減小,他感覺到了兵士的呵斥聲,和急速退卻的腳步聲。
當然還有巨獸口中那腥臭的呼吸。
他感覺魯伊莎的指節拉住了他的手指,把他的身體往上拉動,
“跑,快跑”
少女急切而又絕望的呼喊著,戈丹雖站起身來,可是又怎能不知這巨獸合圍之下哪裡又有逃路?
因為和戈丹一起,他們這近千婦孺和戰士成了金斯利的棄子。戈丹甚至能感覺有些灼熱的光芒自東方射來,那也許是金斯利用光芒擋住了他們的退路。
戈丹從沒有如此失落和沮喪,比被巨獸合圍更加的沮喪,他目不能視,眼見一個個人因為自己而死去,如同待宰羔羊一樣流出悲哀的淚水。
終於戈丹感覺拉著自己的手劇烈的抖動,帶的戈丹一個踉蹌。
是魯伊莎,她跌倒了,是巨獸在攻擊她!
戈丹感覺到了這點,他憑著聲音,竭力撲向魯伊莎的方向,卻跌倒在了亂石上,粗糲的石頭滑破他的血管,鮮血流淌。
這鮮血的氣息讓戈丹感覺心臟急速跳動,仿佛炸裂一般。
他用染血的手掌平複心跳,卻不想當鮮血和金色印記觸碰的一刹,耀眼的金光,無窮的憤怒淹沒了他。
戈丹感覺自己的鮮血在燃燒,肌肉在發紅,渾身都充滿了原始的獸性和力量,他目不能視,卻能感覺無數的物體如同磁石一般向自己依附。那是新鮮的血肉,和骸骨!無論是北民的,還是巨獸的。
這些血肉沙石一般黏附在戈丹的肉體上,以一種令人惡心的方式絞結重組,形成了全新的肌肉和骨質,和戈丹則是像一個蠶蛹一樣被血肉之繭包裹其中。
他感覺自己的感官在逐漸延展,擴大到了一個全新的范圍,視線也逐漸恢復,他看見了一隻巨獸利爪下呻吟的魯伊莎,她受傷了,血染紅了皮毛縫紉的小襖。
戈丹急切的伸出手掌,卻感覺一隻血肉淋漓的巨手遵循著自己的意志,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劃破了巨獸的肚腸,就好像他在家中抓住一隻小小的老鼠。
魯伊莎被巨手放在掌心,目光中露出了驚恐的神色,直到他看見了如同沉睡一般被血肉包裹的戈丹。
少女被戈丹安放在自己的身旁,飛速聚集的血肉很快包裹了他們兩個。
戈丹感覺自己的視野不斷拔高就好像在龍碑之上眺望。
原本可怖的獸群如同牛羊一般瑟縮在他的身邊。
戈丹隻感覺一股巨大的憤怒自金色印記傳到了腦海,飽含了一股無可違逆的意志。
他下意識地大吼出聲,群獸聞聲膽顫,飛也似的奔逃退避,任由幾個巨人如何呼喝盡皆不以為意。
戈丹看到了三個巨人面面相覷,最後快步朝自己趕來。本能的畏懼讓他邁動腳掌,朝著眼前連綿的峰巒跳躍,他感覺那天塹一般的山峰此刻不過是斑格裡斯城堡的高牆一樣的存在。
兩個巨人見狀欲追,卻被一個更高大的同伴攔住。
戈丹沒有注意,即便是這個身高可達十五米的巨人也同樣要仰望他的身姿、
戈丹只顧翻山逃竄, 沒入了群山高聳的懷抱,他深知只要自己逃跑,剩下的北人婦孺就不會被巨獸盯上。
所以他自然不知,當他逃跑的一刻,幾個巨人並未追趕,而是單膝跪地,對著群山深深一拜。好像在恭送他的離開。
戈丹不知奔跑了多久,也許是從中午直到夜晚,這個詭異的狀態讓他不辯日夜,而且精力無窮。他只能感覺群山在不住的後退,而他所到之處,積雪崩塌,百獸逃避,林木如同花草一般被踐踏!
就好像是頑童闖入了花園裡的假山。
直到月上中天,戈丹的攀援終於結束,群山的地勢由上轉而向下,眼前不再是連綿的山勢,而是一方巨大的湖泊。如同寶鏡一般安放在高原之上。
此刻夜深人寂,高原本就地廣人稀的荒地無一人過往,戈丹走到水邊,想要低頭飲水,卻無意看見了一張完全陌生的面龐!
那面龐鼻梁高挺,濃眉大眼,臉龐方正,棱角分明,是一個剛毅男子的面相,他周身不著片縷,生著一頭黑紅色的長發直達肩膀,仿如神話裡走出的野性之神。
他的身材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筆挺,肌肉賁起構成了力量與棱角的美學。幾隻夜間行動的野狼來湖邊飲水,看見了他紛紛驚恐的四散而逃。
那是高原狼,帝國最高大的狼種,此刻卻比剛滿出生的小奶狗更加小巧馴服。
零散的記憶在戈丹腦中匯集,他這才認識到和上次的絕境出逃一樣,他變身成了巨人!和摧毀哈洛爾的巨人們一般無二,拜石洞中的蘭德森所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