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陰影籠罩著這座發達的城市。
靈海市長寧區刑偵支隊。
刑偵支隊的審訊室內,兩道身影皆帶著手鏈對坐而立。
“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開口的不是沈笑。
沈笑坐在他對面,聽得很認真,點了點頭。
在漁梁村河畔,那個騎自行車提出換衣的少年。
“你先問吧。我要說的話,會很長。”沈笑緩聲道。
王浩然身高一米七左右,看上去和沈笑體型仿佛,略長的臉型與那雙深邃的眼睛,無一不透露出這個人生來就十分聰明。
“王奇並不容易解決,壓死王奇的手法是什麽。”王浩然平靜開口,仿佛是在做一場學術交流探討。
沈笑沒有任何意外他的神情,聰明人大都如此。
“我再次見到了林楠的屍體,在裡面找到了一具成型嬰兒胎屍。”說這事時,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王浩然聞言嘴腳竟露出了些許笑意,笑意甚至有些瘋狂:“乾的好,真好,了不起。”
“你是怎麽知道一年前發生的事情的?”
沈笑頓了頓,回道:“我第一次見到三中操場的時候,就一直覺得有些奇怪,之後在學校求證了一些信息後就明了了,一年前,三中操場有一半並不是操場,是一片特意圈出來的小森林。”
“而據我所了解,三中的監控近些年來的夏天,一共就出現了兩次問題。一次是十天前,一次是去年的夏天。隻不過十天前是所有監控被廢,而去年夏天,監控隻被毀了操場監視森林的那部分罷了。”
“而監控是誰毀的,他毀了之後又幹了什麽事情,我想你我都心知肚明,事實上張奇之前在學校想對汪琳出手的時候,你就已經提前發覺了,隻是張奇足夠狡猾,拿出程樹當替死鬼,你隻能無可奈何。”
王浩然微眯著眼,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沈笑面無表情接著道:“你本以為有這前車之鑒,張奇會投鼠忌器。就此收手,但是你沒有想到張奇貪婪的本性使得他對汪琳的欲望愈演愈烈,而就在那個時候,一直嫉妒於母親過分關注王琳的林楠同時表現出了對汪琳的怨念!再加上一個一直都對汪琳垂涎三尺的程樹!這對於一個只會聽她哥哥的話,努力讀書謀好前途的純潔少女而言,簡直是絕望之災!”
王浩然猛吸了兩口氣,怔怔的看著天花板。
審訊室外,大部分刑警雖然已經聽沈笑講過一次,但再聽一次還是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當三個帶著血紅色猙獰面具的惡魔在森林裡追逐那個少女的時候,那個少女就對這個肮髒的世界絕望了。”
“所以她瘋了,她甚至對紅色都有一種極大的恐懼!所以她連看到救護車都會跑,所以她的那間病房裡,充滿了無數玩具與快樂,但是卻一丁點兒紅色都沒有。這也是我一直都覺得那個房間看上去不和諧的原因。”
王浩然雙手上的青筋憤怒的快爆綻出來,兩眼瞳孔中充斥著血絲,他看著沈笑淚光漸閃低吼道:“那你覺得他們該不該死!尤其是林楠,那可是她同母異父的姐姐,姐姐啊!血濃於水,她該不該死!”
沈笑看著他的目光有些憐憫,似是在嘲諷你不一樣出手“大義滅親”。
王浩然貌似受不了那樣的目光,撇了撇嘴諷刺道:“那我呢?那個時間點我在學校上課,可沒有機會去殺人,這是全校都公認的。”
沈笑無聲的笑了笑道:“免得你疑惑太多,
我就慢慢告訴你。” “你殺人的念頭其實並不是預謀好的,而完全是一場臨時起意,在這一點上不得不說你確實是天才,心裡素質強到可怕的天才。”
“當你十天前無意之中聽到張奇與程樹之間的對話的時候,你就已經了解到林楠半年前懷孕了,而且會在近段時間內冒險服用打胎藥。林楠作為市長的女兒,她的身份注定這種事情絕不能泄露出去,所以你篤定她會在近期請假,而且待的地方隻能是宿舍。”
“然後一個完美的計劃醞釀而成了。”
王浩然手指動了動,目光恢復平靜。
“首先還是得從監控說起,真像一場因果報應。”
“你第一件事就是算準了張奇會在那天使學校內所有的監控系統癱瘓。”
“這個並不難解釋,因為去年的時候,劉濤雖然重視監控,但對於監控的把握還遠不夠成熟,而他的表弟張奇在學校地位離他的距離如此接近,想要對某處監控動手腳,實在不要太簡單。”
“所以去年那次事件發生後,劉濤很容易猜測到是張奇出的手,隻是這麽多年張奇一直幫他斂財,他不好解決,就隻好之後請專業的人員將監控布得難有死角,甚至連森林都平了。”
“所以就導致這次張奇再犯的時候,隻能將所有監控都解決,才給了你入局改局從容退局的機會。”
“這是你的殺人環境。”沈笑輕語。
王浩然的眉頭跳了跳,然後繼續沉默傾聽。
“想要說其他的,還得先破了你的不在場證明。”
“為了使警察迷惑,而且順利栽贓給毫不知情的程樹,你用了一種非常巧妙的方法。不愧是理科狀元,時間把握得連刑偵支隊的隊長都對你歎為天人。”
“你用你近乎登峰造極的雕刻手藝打造了兩樣常人無法想象的東西。”
“一樣是特意雕刻出來可以儲存冰塊和凶器的冰盒,而另一件則是先用水將特意弄來的匕首冰凍住,再用近乎完美的手法雕刻出的一把被冰包裹住匕首的冰匕首,冰的厚度加起來直徑不會超過一公分。”
“你用冰盒裝上那把冰匕踏入了女宿舍,當然,還帶上了那個面具,第一刀你就劃在她的頸動脈處。”
“但是由於你忍了太久,你還有太多的話要說,所以你沒有急著把匕首拿開,而是放下了那個血色面具,露出真容,跟她有過一段對話,你想讓她死的明白,那個女孩不停地向你道歉,向你祈求,她的眼神是那麽卑微,卑微得刺激了你內心中暴戾,最後才狠狠地一刀扎進了她的心髒!”
王浩然目光隱隱低了些,呼吸有些急促,眼底掠過些許紅光。
“你殺了她之後,帶著手套把被子和屍體擺在一個微妙的角度,然後將事先準備好的冰片,一塊塊放在她的周遭,甚至還有幾塊就放在她的身上,再用她頸動脈流出的血將一些地方塗抹來遮掩可能出現的屍斑。因為處於夏季,那天又是晴天,而冰又融的很快,融化的水都從被褥滲了進去,冷氣大都傳入屍體,警察又不會來的太快,你用強大的理論知識將所有的時間都算計得妙到毫巔,於是一個巧妙的時間誤差出現了!”
“那把故意不曾拔走冰匕首更是神來之筆,不僅不用擔憂指紋,還能嫁禍程樹,更能讓血液經過極速冷卻迅速變黑,屍體上受到水的影響,再加上頸動脈噴出的大量血液遮蓋住了大部分屍體,血液的顏色就變得五花八門,而又無中毒跡象,就更加影響了法醫的判斷,也是你留下了兩道致命傷的原因。其實你運氣真的很好,沒有碰到一個真正強大的法醫,否則事情也絕不會麻煩到之後的地步。”
年輕法醫的臉色相當難看,但所幸大部分人都在注意沈笑的解說,不曾注意他,讓他稍微松了一口氣。
王浩然不可置否的一笑,道:“那個刑偵支隊裡都是些怎樣的酒囊飯袋,一年前我就比你更清楚。你是怎麽發現這些的?”
沈笑雙手十指交叉輕輕的靠在桌子上接著道:“當我第一次去案發現場的時候,我做了一個連自己現在都覺得不由自主的舉動。我躺在了林楠死的位置上。”
“由於擠壓,被褥裡的水很快就滲了出來。隻是那個時候我雖然懷疑水的來歷,但由於有個笨蛋突然闖入進來打斷了我的思路,所以就繞了過去。”沈笑無奈一歎,外面的顏青衣聽了俏臉一紅。
“直到後來機緣巧合之下我無意中在漁梁古村見到了你家的那些手工品與染料旁的清水,再後來見到了冰融成水,靈感就湊在一起了。”
眾人面露恍然之色。
“不過僅僅如此還是缺少了決定性的一腳,就如我之前所說,為了證實想法,刑偵支隊的顏青衣警官不畏犧牲,挺身而出的幫我刨了市長女兒的墳。”
“我再用匕首對比了傷口,那一公分不到的距離證實了我的猜想。”
審訊室外,不知多少個杯子摔碎在地,多少下巴粉碎性骨折。
譚平默默地向顏警官伸出了大拇指。
李霧則是已經把徹底把顏青衣當神仙了。
刑偵支隊所有在場人員都已將顏警官視為了一種信仰。
剛!
真的剛!
還要怎麽剛!
這他娘才是不怕死啊!
人家市長還在人世呢。
死者連頭七都還沒過,屍骨未寒啊!
我應該把他埋進墳裡的。顏青衣如同蕭瑟的站在冷風中,心裡這麽想。
“長寧區刑偵支隊竟然還有這號人物,倒是我失敬了。”王浩然看著攝像頭充滿敬意點頭道。
沈笑收回了目光依舊看著王浩然,淡淡道:“這樣一來,殺人時間就要往後推了。”
“哦?”王浩然輕笑道,“剛剛不過隻能說明凶手的殺人方式而已,擊破不了我的不在場證明。”
沈笑嘴腳微微掀起,道:“是麽?你是工讀生,宿舍的鑰匙那幾天又掌握在你的手裡,你有提前三十分鍾離開教室去做義工的時間,那天中午下課前三十分鍾你在哪裡?”
王浩然笑得更加諷刺:“那時候我在女寢室樓下清理水渠,劉奶奶可是親眼看著的。”
沈笑看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奇異,輕聲道:“這是不合理的。”
“為什麽?”王浩然眉頭皺了皺。
“因為你在樓上殺人啊。那麽樓下的人又是誰呢?”沈笑的目光更加奇異。
王浩然額頭忽然露出些許冷汗。
“那個人是一早就潛伏在女生宿舍的汪琳!”沈笑低吼。
“不可能!汪琳那個時候還待在療養院裡!”王浩然怒吼!
沈笑的目光變得有些漠然,淡淡道:“我第一次去療養院的時候,走到門口便被人擋住了,之後我才了解到,裡面的病人受到嚴格管理是不能輕易進出的,外面的人也很難進去。”
“但是裡面的病人所有的木製玩具,與汪琳房間內的那個玩具世界,卻暴露了你的蹤跡。”
“也就是說,有個叫王娃子的人是可以隨意進出療養院的。”
“而當我準備見汪琳的時候,那位院長又特意囑咐王琳精神失常後患有嚴重的嗜睡症,一天到晚很少醒來,所以我進門後摔倒在地也咬牙沒有出聲。”
王浩然目光動了動輕聲道:“謝謝。 ”
沈笑搖了搖頭,接著道:“我摔倒在地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了汪琳的鞋。”
“沾了血跡的鞋。”
“這是你在河畔告訴我的。”
“原來如此。”王浩然輕呼了一口氣,目光有些黯淡。
“那天之前,你聯系了療養院的院長,讓汪琳穿上了原來的校服從早上女學生們出宿舍樓的時候躲了進去,一直藏到中午你來的時候,你們倆互換了。”
“所以一開始在下面清理水渠的人是汪琳,她曾經也是工讀生,曾經就是靠你的悉心指點,她的成績才能傲世同代,所以她清理水渠的時候很自然,甚至連在校門口看著汙水流出的劉老太都沒有絲毫察覺。”
“但等你殺完人之後,即便清理了地上的腳印,身上也難免沾染了血汙,你便又喚她走進寢室,和她交換了衣服與鞋子。你和她體型類似,所以衣服就算換了也毫無違和。等到中午再次人流擁擠的時候,汪琳就在你的指點下,離開了學校。”
“這就是你的不在場之謎。”
“療養院長陸萍,替你隱瞞的真相。”
王浩然徹底放松了,就那麽躺在椅子上。
眼角隱隱有晶瑩垂落。
他後悔過嗎?沈笑忽然這麽想。
“也許你推測出的都是真相,但是這隻是推測而已,還缺少最實質性的證據。”王浩然沙啞輕語。
“如果汪琳並非失去心智,那麽那個純潔如天使般的女孩一定會阻止你那麽做的。”沈笑的目光動了動,然後開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