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下午,郝峰閑來無事便又教起了鈴秋寫字。
雖然劍術練習的的確差強人意,可是這寫字上面,鈴秋還真是有著一定的天賦。
學的很快,到如今最最常用的一些字基本上都能夠掌握,這一點倒是讓郝峰很是驚訝。
畢竟小丫頭也是第一次學習寫字,而且這年頭用的是毛筆,寫起來沒有那麽的順手。
“大王,禽大夫回來了。”侍從不知道何時出現在身後的門口,恭敬的拱手道。
禽華沒有準確的官職,所以以大夫暫居。
聽到侍從的話,郝峰將手中的最後兩筆寫完:“你先自己練習這些字,上面有標注的拚音,實在不懂的等晚上我再教你吧。”
說罷,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禽華等候著的殿堂,郝峰一步步的跨上台階。
當他的身影出現在門前的時候,原本在殿堂裡轉悠的禽華趕忙跑了過來:“參見大王。”
“不用多禮。”郝峰定眼看了下禽華,“隨本王坐下說吧。”
待二人都入座之後,郝峰這才問道:“此去有何收獲?這趙王是什麽態度。”
“趙王起初是想要攻打我燕國,可經過微臣的說服之後,趙王便不打算進攻了。而且還設宴擺酒,款待了微臣。”禽華說的興起,跟本沒有絲毫的紕漏:“此去,非但趙國的臣子對微臣畢恭畢敬,就連趙王也在最後對微臣很是尊敬。”
說道最後,還是一拱手,朗聲道:“當然,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大王,微臣是代表大王去的趙國,他們這是尊敬大王。”
這話聽的郝峰一怔一怔的,古代的君王什麽時候這麽好說話,這麽不顧及臉面了?
而且這武臣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史書上可是說,這家夥明知道燕地防備的嚴密,卻還是不顧張耳跟陳餘的勸阻,自己一個人跑到了燕地,結果還被抓了。
想了想,郝峰只能輕聲問道:“你是如何說服趙王的?”
“臣初見趙王之時,趙王因大將韓廣被殺一事懷恨在心,所以勢必要發兵攻打燕地。
臣勸說趙王,昔日燕地無主,如果想要攻佔的確不難。如今燕地已經有了燕王,韓廣將軍既然兵敗,可見大王在燕地的威望。
此時如果攻打燕地,燕地百姓肯定會齊心協力抵抗,趙軍恐怕寸進不得,況且當今天下乃是秦皇的天下,秦一日不滅,其余各國的義軍勢力終究不能算作真的復國。”
禽華一句句的說著,時不時的還用手比劃那麽兩下:“就這樣,再加上趙王手下的丞相跟將軍相勸,微臣也就成功的說服了趙王。
趙王不但設宴擺酒款待了微臣,還說要派人來燕國,跟大王商議結盟之事,絕對不會再進犯我燕國。”
如果加上張耳跟陳餘的勸說,武臣收心也不是不可能。這話完全的說下來,倒也可信。
只是郝峰的心中還是感覺不怎麽踏實。
“嗯,如此說來,趙王的手下也有兩個識時務者。但願這趙王不會出爾反爾。”抬頭歎了口氣,郝峰露出了一個外人看不明白的笑:“好了,愛卿此去也是辛勞,就早點回府歇著吧。”
“謝大王。”禽華弓著身子起身,“微臣告退。”
等到禽華離開之後,郝峰在一張臨時繪製的地圖前細細思索。
好半晌之後,郝峰這才吩咐道:“去將代驀將軍招來見本王。”
“諾——”
清冷的宮殿中,郝峰輾轉反側。
窗外的一輪紅日西陲,斜射進來的陽光,將郝峰那思索的身影刻在灰紅的牆壁上。
“這裡面一定有古怪才對。即便武臣不想再進攻,也犯不上對禽華多麽恭敬才是。就算是代表我這燕王,難道同為王的趙王,就非得低人一等嘛!”郝峰一邊走,一邊自語。
下一刻,一個人影出現在殿堂的門口。
筆直的身板,邁開比常人大一些的步伐,踏上階梯,一步步的走進殿堂,“末將參見大王。”
代驀一身兵甲,腰間甚至還佩戴著劍,看樣子是剛從訓練場趕過來。
“免禮吧。”郝峰將目光從那地圖上移開,看向了代驀:“禽華回來說,趙王已經不打算進攻我燕地了。將軍可又什麽新的消息。”
“是有一些消息,末將也是得知不久,還不曾來得及跟大王匯報。兩日前,趙軍就開始撤軍了。”代驀還是跟之前一樣,沒有過多的言語。
“這麽說,趙王是真的不打算進攻了。”郝峰有些驚訝,可也想不出這其中還有什麽貓膩。
禽華跟探子都說武臣要退兵,兩者加起來,這已經由不得郝峰不相信。這裡面似乎沒有什麽問題。
“既然禽大夫也說趙王要退兵,那應該就是真的了。”代驀隨口附和了一句。
既然如此,也就不用再擔心趙王會進犯的事情了。
輕輕松了口氣,郝峰又接著問道:“眼下兵卒們的訓練怎樣了。”
“將士們的進展很大,基本都強過之前很多。論戰鬥力,比之前提升了一倍多,要他們打以前的自己,該是一個打兩個也行。”
這話郝峰其實是半信半疑的。畢竟訓練才一個月,可郝峰也相對相信。一個月可以鍛煉的東西也很多,特別是如今的一對一訓練,這是提升戰鬥技巧最直接的方式。
軍中每十天還會有一次比試,贏了的將士們可以吃到更多的肉,可以有好的兵器,有兵甲。還有賞錢可以寄給家裡。
在種種制度下,將士們的進度也就很快。不少人在這之前缺少勇武,如今卻有了一顆不再畏懼的心。
“沒其他事了,你接著回去訓練吧。”郝峰對代驀輕聲吩咐。
等到代驀離去,郝峰也準備離開之際,一個衛兵走進來拱手稟報道:“啟稟大王,有人揭了招賢榜。是一位老者,還說有重要的事情跟大王說。”
“讓他進來。”
“諾。”
時間不大,一個發須花白的老者就被帶到了郝峰的面前:“參見大王。”
“免禮。”郝峰將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家夥簡直就是個老乞丐,“你既然揭了招賢榜,自然知道榜上的內容,當有治國之才才對。你就先說說這治國之道吧。”
“這治國之道重在治民。”那老者捋著這裡的胡須,一副大智慧的模樣,“無論是征收兵役,還是稅收,這都是從百姓中征收。所以,民富則國強。”
民富則國強,這種說法在當下竟然還有人認可,竟然有人說了出來。
郝峰不由的在心中來了興趣,這老者也許真的有兩把刷子。
“那該如何使民富,從而達到國家的富強呢?”淡淡的看了眼老者,郝峰問道:“如今的燕國地界,如何才能做到你說的那些,民富則國強。”
“如今的燕國,老朽以為最大的麻煩是不安定。”
“先生這話什麽意思?本王上位以來,減少稅收,廢除秦皇定下的苛嚴法令,如今的燕地沒有外敵侵擾,何來先生說的不安定?”
現在的燕國可謂是整個華夏最安定的地方了吧。最起碼眼下下達的新政令可以很好的實施。
只不過在土地等等一些改革上還沒有開始,畢竟郝峰知道,眼下重要的是培養出屬於自己的大軍。
在沒有穩定權利的大軍之前,自己的動作還是不要太誇張的好。
可這老者卻是嚴肅的一句,“非也,大王的燕國看似安定,實則有隱患之處。”
“那,隱患何在?”郝峰盯著老者問。
“聽聞大王派人跟趙王交涉,已經說服趙王退兵。可有此事?”老者說這話的時候很是自信,臉上甚至有一些得意的神情了。
郝峰真的很想知道,這老頭到底是什麽來歷,怎麽就知道自己派禽華是跟趙王談和,而且趙王還答應了退兵的。
可想了想,郝峰終究是換了個問題:“你的消息倒是靈通。既然你也知道本王的使者已經說服了趙王,那應該明白,眼下的燕國沒有危險才對。這怎麽就不安了呢?”
“非也。”老者又是氣定神閑的一句,“趙王之所以被說服,不是因為趙王懼怕大王。反倒是大王中了趙王的詭計,趙王之所以如此做,完全是為了迷惑大王,等大王掉以輕心之時,再行出兵。如果老朽說的不錯,此時趙王已經整軍備馬,不日就有可能出兵燕地。”
“這……”郝峰瞬間覺得有些懵,“先生之言是有些道理,可是本王的使者跟細作都說,趙王已經退兵。細作還親眼看見趙國的兩萬大軍退出了邊境郊城。況且,趙王也是在這天下初定,如此做,就不怕天下義軍恥笑,不再信任他趙王嗎?”
“大王切莫相信趙王真的會退兵。所為成王敗寇,趙王即便失信,可如果征服了燕地,屆時天下群雄又會說什麽呢?”
老者說到這,又是有模有樣的一拱手:“況且,假以時日趙國鞏固了根基,勢力變的強大起來,天下義軍又能說什麽呢?”
“可本王的細作,已經查明趙軍的確是退出了邊境郊城,也沒見他們再掉頭回來。”
“大王,兵不厭詐,眼見不一定為真啊。”
這一句兵不厭詐讓郝峰一愣,“你還懂兵法?”
“兵不厭詐乃兵家常常掛在嘴邊的話,老朽並不懂治兵之法。”
這個回答,讓郝峰的臉上明顯的多出了一絲絲的失落。要是這老頭懂兵法,留下來當個軍師也不錯。
“先生的話本王明白,可僅僅因為先生的一面之詞,本王就對趙王報以失望和不信任,這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
“大王,國家存亡之大事,大王不可輕信,也不可不查啊。”
“行了行了,”郝峰實在有些不想聽他這些話了,“先生要是有治國安邦之策,就暫且在館驛中住下,本王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可能沒時間聽先生說的太細,你就住在本王設下的招賢館中,有什麽想法都寫下來。”
“大王——”老者一拱手,還想說。
郝峰卻直接一甩衣袖,“至少如今的燕國萬民歸心,趙王想要進攻,也不是那麽容易。先生就不要在這裡信口雌黃了。”
“大王,切不可掉以輕心啊大王。老朽可以斷定,趙王定然會出爾反爾,一定會發兵進攻的。大王若是不聽,大王的江山危矣!”那老者急的吹胡子瞪眼,眼看著就要發瘋了的節奏。
可這話落入郝峰的耳朵裡,那卻是一陣的惱怒,自古以來誰的江山不是拚死拚活得來的,這老東西一句話,詛咒自己的國家滅亡啊這是。
“來人,把這老者拉出去。簡直胡言亂語,胡言亂語——”此刻的郝峰竟然壓抑不住內心的憤怒了。
兩個兵衛應聲而入,一人架著老者的一條手臂就給拉了出去。
只是這出去的一路上,那老者還是不斷的嚷嚷著:“大王若是不聽老朽的勸慰,定然會後悔,會後悔的——”
聽了這話,郝峰伸出手,直接一巴掌就要拍在面前的幾案上。
可是在最後的關頭,郝峰還是平靜了下來。最終,那高高舉過頭頂的一巴掌,沒有重重的落下。
“我這是怎麽了——”來到這個世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郝峰還是發現自己第一次這麽容易動怒。
是自己的心態變了嗎?都說環境會改變一個人,也許就是這個樣子吧。
身處在王位,這已經不僅僅是當初的自己跟鈴秋兩個人的事情了。他現在要考慮的是整個燕國。
最起碼的,樂頌跟禽華將自己的成就拱手讓出,自己衝著這一點,也就不能太過掉以輕心。
可今天那老者的話也確實過了。好比創業的幾個人,好不容易堅持的看到了曙光,公司終於可以運營盈利了,可就在這時一個家夥跑出來說你這公司有倒閉的風險。
這種事情,無論是真是假,就這說話的方式,肯定會被打的。
郝峰想了想,自己雖然生氣,可還是忍住沒有將那信口雌黃的老者給送進大牢去。
“這麽說來,我是不是還算仁慈的呢!”郝峰自言自語的說著。
恰在此時,原本應該回去休息的禽華又來了。
“大王,鬧市中有一人喧鬧,說是大王無能,燕國就要遭受滅頂之災了!不知此事……”禽華說的太過於直白,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說下去了:“此事大王可曾知道。”
郝峰心中一驚,連忙問道:“可是一老者?”
“正是。”
隨著禽華的兩個字說出口,郝峰心中的頓時又是一股怒意。
這看東西不去招賢館中有吃有喝的呆著,如今在大街上亂嚷嚷是怎麽回事。
“真是不像話。”歎出一口氣,郝峰沉聲道:“那老者先前揭了榜,說是趙王不會履行約定,不會退兵。”
“這——”禽華的臉色有些難看,“敢問大王,這老者可說其中原由?”
“隻一句兵不厭詐,其余的不曾多言。本王也沒有多問。”
“既然如此,那很可能是胡編亂造之言罷了。”禽華若有所思的接著說道:“那老者所說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可平白無故的懷疑趙王的誠信,這對燕趙兩國而言,無疑是不好的事情啊。”
“本王跟他說的也是這麽個意思。”平複了一下心情,郝峰淡淡的道:“那老者說有治國安邦之才,起初說的還算在理,本王讓他在招賢館中寫下自己心中的所想,可不想此人竟然當街誹謗。”
聽了這話,禽華頓時擔憂的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大王就不能讓此人再胡言亂語了。此事若是傳到趙王的耳朵裡,大王又不加以製止,只怕會讓趙王有疑心,這豈不破壞了我燕趙兩地的和平。”
“嗯,此事非但對燕趙的關系有影響,就是對本王的城中的百姓也有很大的影響。”
在這麽下去,百姓肯定會一傳十,十傳百,最後很可能會引起慌亂,“你這就去帶人,將那老者跟抓起來。暫且在牢中關上些時日,但不可用刑。等到他想明白,再放了就是。”
“諾。”
……
天色漸漸的黑沉。
“大王的臉色似乎不太好。”寢宮外邊相連的大殿,鈴秋一手握著毛筆,寫完了最後幾個字給郝峰看,卻是看見了郝峰愁眉不展的樣子。
“大王?”郝峰噗嗤一笑,轉而卻又是一副沉重的面孔,“什麽時候你也跟他們一樣,竟然知道我是大王了。”
“師傅說的。”鈴秋眨巴著眼睛。
“那他還跟你說了什麽?”
“師傅還說,無規矩不成方圓。你是大王,是高高在上的人。我們必須要聽你的,要對你畢恭畢敬。”
想了想,鈴秋接著道:“他還說,大王有很大的權利,可以掌管每個人的生死,可以有很多財富,可以優先享有有世間最好的一切。”
“呵呵。”郝峰又是噗嗤一下笑了出來,這一次,卻是將心思放在了小丫頭說的這些事情上面。
這話聽起來沒有問題。可真正的大才會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說的也有道理。”
“難怪,在這亂世有很多的人都爭相稱王。”鈴秋索性將毛筆放下,兩個人一如當初在茅草房的悠閑時光,探討了起來:“可是這天下那麽多人想要稱王,都自立為王了,那最後誰才是真正的王呢?!”
“稱王的人其實不多!可王這種東西,歷來只能有一個,所以在當今的這個亂世看來,稱王的人多。”
難得能夠說一些願意談的話題,有些事情也是該跟這小丫頭好好的說說,“這天下百姓千千萬,比起他們,稱王的人就是鳳毛麟角,少的很。當然,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另外一個問題,最後到底誰才能當上王。
在萬物中,很多生物都有各自的王。人也一樣,可這王只能有一個,那就只能通過打的方法來決定誰最後稱王了。打贏了也就是王,要事本事不濟輸了,那也沒有資格當王。”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嗎?”鈴秋睜大了眼睛緊盯著郝峰,“比如,所有的百姓都支持一個王,誰的手下百姓多,也就稱王唄。幹嘛非要打打殺殺的呢。”
“手下多的,不見得能說服所有人啊。有些王即便知道不敵,也不願意寄人籬下。不過話說回來,你是如何知道想到讓百姓來決定誰成為真正的王的?”郝峰很是不解的問道。
“師傅還說,大王每天要處理很多事情,各地百姓都要大王去管理,有什麽大事也要大王做決定。所以我就想,是不是可以讓百姓選擇自己歸誰管理可以免去戰爭呢?”
“他跟你說這些,應該不是為了你想的這些吧。”如果鈴秋跟他師傅討論的也是民主選王的事情!那自己給鈴秋找的這個便宜師傅是不是太超前了。
“師傅跟我說這些,是因為不想我過多的打擾你。他說你是大王,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很多,可我除了你,跟其他人又不熟,那些下人只知道畢恭畢敬的做事, 說話都說不到一起。”
感情這小丫頭最終是因為這件事情。
這還真是……
“其實這當王也不是什麽都好,大王的一切都來自百姓當中,吃的是百姓種出來的糧食,門口的士衛是百姓的子孫。我雖為王,管理萬民,可也受萬民的管理。的確是有些事情需要做。”
“那……我懂了。”鈴秋頓時低下了頭去。
看著她失落的樣子,郝峰伸手在她那高高盤起的發絲上摸了兩下,笑著道:“不過,我會抽時間給你講故事的,你要有什麽事就直接來找我,不用聽你師傅說的那些。”
“真的嗎?”
“真的。”
聽了這話,鈴秋才抬起頭,笑了出來。
可是在這之後,一向睡的比較晚的鈴秋,竟然收拾了自己的筆墨,起身道:“我累了,要回去睡覺了。”
看著鈴秋那一張可愛的笑臉,郝峰微微掉頭,“嗯,我送你過去。”
兩人住的地方不遠,片刻即到。
“你快回去吧,好歹也是大王,讓他們看見會不會……”到了門口,鈴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沒什麽,大王就不能有點自己的私事了嗎。累了就趕緊回去睡吧。”說著,二人相視一笑。
“嗯。”
等到鈴秋關上房門之後,郝峰才轉身離開。
只是等他走了之後,鈴秋又偷偷的把門打開看了一眼。臉上早就沒了那可愛的笑容。反而有些許的失落。
這丫頭,終究是要長大。竟然已經學會了隱藏自己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