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鳴謙小心翼翼抱著兩本郵票年冊,如同抱著一個三世單傳的嬰兒,第一次踏進了秦婉璐家。兩人在客廳沙發坐下,正襟危坐打開年冊,藍色格紋線後,一張張紀念票、特種票、小型張整整齊齊列在黑框裡,秦婉璐面露喜色,把年冊翻看一遍,又拿來自己集郵冊,一套套查漏補缺。
“你看這套玉蘭花,像不像我們山上的蜘蛛花?”秦婉璐指著那套木蘭特種票當中那張,綠葉片上開著兩朵長瓣白花。
方鳴謙數數花瓣瓣數說:“這個只有五片,蜘蛛花是八瓣。”
“是嗎?下次我也數數有幾瓣,”秦婉璐的手指滑過年冊,略帶遺憾,“這套航天的我缺這兩張。”
方鳴謙看了看,六張郵票是東方紅一號衛星、回收衛星、潛射火箭、飛向靜止軌道、地面接收站和同步通信衛星。他看了看秦婉璐的,缺的是地面接收站和潛射火箭這兩張。方鳴謙二話不說,從年冊裡摳出這兩張:“喏,拿去,給你了。”
“那怎麽行,”秦婉璐連連擺手,“你才買回來的,給我你不就少了這兩張。”
“沒事,我訂了集郵雜志,以後可以郵購的,你先拿著,我才入門,要這麽多也沒用。”
秦婉璐敷衍地拒絕了兩次,就滿心歡喜接過郵票,嘿嘿一笑擺進集郵冊:“那我這套齊了,謝謝你啊。”
方鳴謙指指郵冊:“你看看還缺什麽,先把你的湊齊了,我的以後自己慢慢補上。”
秦婉璐一邊翻著集郵冊,一邊和方鳴謙漫不經心聊著天。
雷達造型的地面接收站引發了另一個話題,秦婉璐想起來說:“礦裡現在也有接收站了,電視台的,他們說就這幾天,礦裡要裝閉路電視。”
“閉路電視是什麽?還有開路電視嗎?”
“你別抬杠,閉路電視用的就是這種大接收器,收天上衛星的信號,然後傳到家裡電視機上。”
“那我們平時不都是用天線收信號?”方鳴謙想起屋頂一根根釘耙一樣的天線。
“老式天線信號不好,常有雪花點,裝了閉路電視以後,就不會有雪花點了。”
“那天上的衛星是長這樣子的?跟個桶一樣。”方鳴謙指著第郵票上圓筒形衛星。
“這我就不知道咯,要不你以後當宇航員飛上去看看。”秦婉璐開始打趣。
方鳴謙活動活動腦袋:“我當宇航員?我能當宇宙員,你就可以當嫦娥,你直接飛上去更快。”
“天上我們看不到,地上到可以去看看,接收站你上去過沒有?就在文化宮邊上,一起去看看?”
“那我們去看看。”
方鳴謙把年冊放回家,和秦婉璐一起走去文化宮後面電視台信號接收站,白色的巨大雷達矗立在半山腰,他們順著水泥台階爬上去。巨大的信號接收器下是電視台家屬宿舍,他們走到房子後面,接收器近看遮天蔽日,扇面抵得上三四堵牆壁,一根粗粗的纜線埋在管子裡,從半山腰一直通往山下的廣播電視綜合樓。
方鳴謙考察了一番:“我們家用的都是竹竿一樣的天線,電視台現在用這麽大的天線,信號不好才怪。”
聽到有動靜,電視台員工小家屬徐飛從房間裡走出來:“你們在幹嘛?誰允許你們上來的,是不是想當特務?”
“我們來看看這個接收器到底是什麽樣的。”秦婉璐說,“你爸爸是管這個的?”
徐飛一昂頭:“對啊,整個都歸我爸管,
你們要問什麽我都知道。” 那熟悉的表情和語調讓他們想起吳永強,他們拿出對付吳永強的辦法來對付徐飛。兩人自顧自聊天說話,就是不理徐飛。
等了半天,見兩人還是不提問題,徐飛憋了不住,走過來對他們宣布:“我告訴你們啊,寒假要放一個好看的片子,在錄像台放。”
兩人還是不接話,用眼角撇一眼徐飛繼續聊天,徐飛還是憋不住,過了十分鍾隻得自己招供:“片子叫射雕英雄傳,香港這幾年最好看的片子。”
“等你們家裡都裝了閉路電視,礦裡錄像台就要放了,跟你們說話真沒意思!”徐飛面對沉默不語的兩人頓感無趣,自己返身進了房間。方鳴謙和秦婉璐抱著肚子壞笑了一陣,接收台後是一片竹林,雖然是冬天,竹林依舊鬱鬱蔥蔥,秦婉璐說:“我們從這裡爬到山上看看。”
他們沿途往上,鑽出竹林,走到山頂廣播信號塔下,山谷裡的銀山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山溝,居民樓屋頂在太陽下閃閃發亮,一根根天線遠看像禿頭上稀稀拉拉的毛發,秦婉璐帶著班長的穩重語氣開始和方鳴謙談心:“我本以為你的成績這個學期會受家裡影響,可能會波動,沒想到你最後還是堅持下來,保持了一貫水準,我和黃老師都為你感到高興。”
“我們現在是在開……二人班會嗎?”方鳴謙嬉皮笑臉看秦婉璐,“你總這麽嚴肅,弄得我緊張死了,你以後說話能不能活潑生動一點?”
“要怎麽個活潑生動法?”
“像吳永強那樣。”
“你見鬼了,他那叫活潑,簡直十三點,我跟他同桌這麽久,現在恨不得他是個啞巴才好。”
“這樣啊,那我下學期去問問黃老師,能不能讓我跟吳永強換換位置。”
秦婉璐笑起來:“你跟我當同桌幹什麽?孫雪婷那麽漂亮,其他人想跟她同桌都當不到。”
“這跟漂不漂亮有什麽關系?像我們這樣都喜歡學習的,才應該當同桌。”
“那除非你不當學習委員了,黃老師可能會同意。”
方鳴謙跳起來:“喂,你們怎麽回事啊,天天想搞掉我學習委員,你跟李響串通好了是吧?”
“看來你還是要求上進的嘛,一講到班幹部職位就這麽緊張。”
“廢話,那你不當班長試試?要不我們倆換一年,你當學習委員,讓我當班長。”
“那不行,班長官比學習委員大,跟你換我虧了。”
“你看看你自己,還好意思說別人,自己官癮才大,當班長多累啊,天天監督這個,檢查那個,班上又不能調皮搗蛋,沒意思,送給我當我都不要。”
“那等你當了再說,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哎,你爸爸那邊有消息沒有?”秦婉璐說,“你要一顆紅心,兩手準備。”
“你這人掃興,哪壺不開提哪壺,我都差點忘記我還有爸了。”
“什麽沒有爸爸,你胡說什麽,你別急,等調查清楚,你爸爸也許就回來了。”
“管他回來不回來,我們去看看電視台演播室吧。”方鳴謙指著山下的大樓。
兩人下了山,電視台演播室在神秘的廣播大樓裡,門口坐著一個老頭值班,老頭嚴厲地看了他們兩眼,手一伸:“你們幹什麽的?”
“我們想參觀一下電視台。”
“電視台是你們這種小蘿卜頭想參觀就參觀的?”老頭揮揮手,“回去回去,一台設備隨隨便便幾萬塊,你們賠得起啊?”
兩人又去燈光球場轉了一圈,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回家前秦婉璐說:“你寒假作業要是寫好了,就來我家找我,或者我來找你,我們對一對答案。”
“那這樣,你隔幾天來我外公家,我們對一次答案。”
“不行,你來我家,我去你家,到時候要被人笑話的。”秦婉璐說。
“這有什麽好笑話,好好好,我臉皮厚不怕人笑話,那我去你家,上午下午啊?”
“下午好了,我爸爸媽媽都上班。”
方鳴謙點點頭,兩人分頭回家。他和秦婉璐之間,永遠都是以學習、作業這些事作為光明正大掩護,口是心非把兩本作業敷衍對過答案,借機互相看上幾眼,一堆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之下,所有的努力只是為了能多說幾句話,仿佛只要能說上話,心裡的一切煩惱都煙消雲散。
每次走進秦婉璐家,方鳴謙心裡那個小開關就從她對我沒感覺,撥到了她有點喜歡我這一格,心裡砰砰亂跳一陣,加大馬力輸出,熱血上頭,格外賣力表現一番。回到家裡,小開關又撥回來,跳出一個永恆的疑問,她到底喜不喜歡我?
幾天后,家家戶戶開始裝閉路電視線,一根白色塑料皮粗線架在電線杆上,穿過大街小巷走進千家萬戶,一個工人拿著一個鑽機,從後院外牆打孔進來,塞進一根又粗又白的閉路電視線。交過錢裝了閉路電視線,看電視就不用再為天線信號時斷時續、時時冒出的雪花點煩惱。大雷達成了銀山大天線,閉路電視傳來的信號穩定,圖像清晰,如徐飛所言,裝閉路電視最帶勁的,是電視裡多了一個頻道,銀山錄像台。
銀山錄像台,節目特別蓋,電視一打開,歡樂滾滾來。錄像台早上八點開播,夜裡十一點休息,沒有新聞,沒有插播,只有各種武打電影,連續播了幾天精武門、霍元甲、猛龍過江後,除了去秦婉璐家對答案,方鳴謙寒假不再出門,日日夜夜廝守在電視機前,只因錄像台開始播一部神劇——射雕英雄傳。
每天早上八點,巷弄裡整齊劃一的音樂聲響起,抑揚頓挫的粵語,唱著蕩氣回腸的鐵血丹心,靖哥哥蓉妹妹, 楊康穆念慈,四人糾纏交織的命運深深吸引了方鳴謙,梅超風的九陰白骨爪,練功用的骷髏堆,武功平平卻嫉惡如仇的柯鎮惡,黃蓉的軟蝟甲,一夜之間,銀山大街小巷,家家戶戶的頑童都在苦練降龍十八掌,為著黃藥師厲害,還是歐陽鋒結棍爭執不休,只有方鳴謙孜孜不倦想扮周伯通,一個人玩左右互搏的把戲。
錄像台放到華山論劍的那個早上,方鳴謙先是夢到了翁美玲飾演的黃蓉,她拿著一根綠油油的打狗棒,呼喚方鳴謙去竹林練功,夢裡方鳴踩著梅花樁,呼喝有聲,對著飄落的竹葉練起了七十二路空明拳,內力強勁,隔空打得一片竹林瑟瑟發抖。醒來後方鳴謙靠在床頭,回憶著夢裡的奇妙場景,心頭陣陣甜膩,心裡湧出了厚顏無恥的感歎,要是我也有個蓉妹妹,那該有多好。
吃過早飯,方鳴謙和沈勤囡蓋著被子,躺在床上溫熱被窩裡,一集接一集看射雕英雄傳,看到十一點多,院子外傳來一陣喧鬧,李秀蘭推門走進來,喜極而泣帶著哭腔對他們宣布:“木根回來了。”
方鳴謙回頭看去,李秀蘭身後,站著一個身穿綠色軍大衣,頭髮胡子亂糟糟,丐幫弟子模樣的男人,丐幫弟子兩隻眼掃過方鳴謙,胡子裡發出一聲他熟悉的怒喝:“天天看電視,你寒假作業寫完了?!”
熟悉的語氣和聲調讓方鳴謙確認,乞丐模樣的男人不是丐幫弟子,而是他的親爹方木根,爸爸回家了,方鳴謙想,他沒有坐牢!方鳴謙幾乎要歡呼起來,方木根徑直走到床邊瞪著他:“現在都幾點了?你還不給我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