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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山少年》第五十四章 爸爸借錢
  方木根上中班的傍晚,李秀蘭來李錫生家吃晚飯。吃飯時她心不在焉,眼神空洞望著紅燒肉發呆,一雙筷子對著油渣炒青菜連連出擊,碗裡堆起大半碗菜葉後,不吃肥肉的李秀蘭又把油渣一一夾出丟在桌上。除了表情奇怪,飯後李秀蘭還破天荒幫忙洗起了碗筷,洗過碗筷,李秀蘭擦著被冷水凍得發紅的雙手說:“阿爸,我跟你商量個事情。”

  李錫生似乎也早有準備,打開搪瓷茶缸喝一口茶說:“有什麽事到裡頭說。”

  屋裡擺著一隻年代久遠的鐵皮火盆,新加的黑色木炭倒在紅白色余燼上,劈啪作響迸出紅色火星。方鳴謙在火盆前烤著鞋墊,李錫生把電視機音量調大,兩人在他身後開始低聲說話。

  “阿爸,我們想問你借點錢。”

  “你們借錢要做什麽?”

  “木根想做生意,想問你借一萬塊當本錢。”

  李錫生不說話,一口接一口喝茶。

  “阿爸,他賺到錢了就還你,又不是問你要錢。”

  “他好好的又要做什麽生意?這才回來幾天,心裡又不安穩了?”

  “礦裡人天天講他,講得難聽死了,木根不想在礦裡上班了,想去溫州做生意,有幾個老鄉喊他一起去。”

  “不上班去溫州做生意?虧你們想的出。”李錫生把茶缸砰一聲放在桌上。

  “溫州那裡現在蠻好的,去了隨便做點小生意都可以賺錢,一年下來賺好幾萬,比當工人強。”

  “我勸你自己用腦子想想,”沈勤囡插了句嘴,“他叫你來問我們借錢的吧?”

  “他要是賺了錢,以後我和謙謙的日子就好過了。”

  “那我問你”李錫生笑了一下,“他去這個溫州做生意,要不要帶你一起去?”

  “我當然不去,他要我繼續在礦裡上班,看家。”

  “你啊,糊塗得一點腦子都沒有,”李錫生說,“有什麽事,讓他自己來跟我說。”

  “那你借不借?”李秀蘭為沒有完成任務惱火起來,“你們又不是沒有錢,幹嘛為難我。”

  “我不是為難你,”李錫生說,“這種事情,你讓他自己來說,你替他出什麽頭。”

  李秀蘭抱怨了幾句就氣鼓鼓走了,她一走,李錫生就笑:“我說嘛,無事不登三寶殿,好好的還幫我們洗起碗來了,原來是想借錢。”

  “老頭子,我跟你講清楚,”沈勤囡說,“這個錢一分錢都不能借。”

  李錫生把方鳴謙喊過去:“你媽媽講的你都聽到了,你爸爸不想上班,想問我們借一萬塊錢做生意,工作不要了,你怎麽看?”

  “你們大人的事我不懂,”方鳴謙拍著烤熱的鞋墊,“問我幹嘛。”

  “借錢給他,你爸爸要是不還,那這個錢以後就要你來還,”李錫生逗方鳴謙,“你給我們洗碗,洗一天碗一毛錢,一萬塊你算算要洗多久。”

  方鳴謙拿出紙筆一算,拍著桌子大喊:“要我洗兩百多年?!我那時都化成灰了,這錢不許借!”

  李錫生和沈勤囡笑起來:“你到真算得出。”

  方鳴謙轉轉眼珠:“我爸又要做什麽生意?溫州我知道,報紙上報道過,但我爸那麽小氣,賺了錢不還你們也就算了,要是再惹什麽事,又是我們倒霉。”

  “你爸爸要是真能賺錢就好了,”李錫生歎口氣,“不知哪個又給他灌迷魂湯了,好端端連工作不想要了。”

  第二天下午,創業青年方木根怏怏不樂進了院子,

刮了胡子,穿著工作服,坐在板凳上對老丈人李錫生訴起了苦:“我現在這個樣子在礦裡待不下去了,沒人看得起我。天天在背後戳我脊梁骨。”  “哪個看不起你?人嘛都會犯錯誤,犯錯誤不要緊,關鍵看以後的表現。”

  “我再表現有什麽用,還不是一輩子當卷揚機工?”方木根點了一根煙。

  “我也當了一輩子當工人,也沒當過官。”李錫生說。

  “你們那時候上海調過來的工人工資高,我現在這點工資,要熬到哪一年?”

  “你日子又不是過不下去,老想這些幹什麽?”

  “一輩子困在山溝裡做工人有什麽意思?我想出去闖一闖,你支持支持我。”

  “那你當初為什麽到礦裡?”李錫生問,“你爸爸為你工作的事也出了不少力,托了好多關系,才把你弄到礦裡。”

  “那時以為進了單位,端個鐵飯碗,一輩子就好過了,哪想到現在政策變了,工人不吃香了。”

  “再不吃香,國家也管著你。你這個生意做虧了,工作又不要了,以後哪個會管你?我問問,你工作當真不要了?”

  “我自己管自己,餓不死富不了,在礦裡一輩子就這樣了,我們老鄉在溫州做生意的,兩年就翻身。”

  “人比人氣死人。你看看礦裡有幾個出去的?只有那些沒單位的才會走這條路。”

  “你這是老觀念,現在不一樣了,要敢闖敢做,要爭取先富起來。”

  “那我問你,你出去,秀蘭怎麽辦?謙謙怎麽辦?”李錫生最擔心的是女兒和外孫的未來。

  “你們不是在礦裡?有你們在,我放心。”

  “一個是你老婆,一個是你兒子,你就這樣丟下不管啦?”

  “等我生意做好了,我再接他們過去,他們要是不願意去,我也可以寄錢回來。”方木根說。

  “我勸你再考慮考慮,想想清楚,工作丟掉了,是一輩子的事情,你不要一時衝動。”

  “我就問你們借一萬塊錢,明年,最多明年就還給你們。”

  “你萬一虧本怎麽辦?你現在年紀也不小了,有家有口,做事情要穩重,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到。”

  “爸,我想過了,我去羅場長那裡先請幾個月病假,出去看看,要是情況好我就不回來,要是情況不好,我再回來上班,這總可以吧?”

  “你讓我們再考慮考慮,這個是大事情,要全家討論決定。”

  方木根說了半天,李錫生沒有松口。方木根氣鼓鼓走掉,過了一會,李秀蘭把自行車在院外一停,衝進院子來吵架:“你們不借就不借,話講得那麽難聽幹什麽?!”

  “我們講什麽了?”沈勤囡問。

  “他說你們看不起他,笑話他,出他洋相。”

  “我們不借錢給他,他當然要拿你出氣,你跟著起什麽哄?”李錫生搖搖頭。

  “你們為什麽不借?你們又不是沒有錢!”李秀蘭臉頰發紅,“噢,有錢給慧蘭買木料,打家具,沒有錢借我們?”

  “他拿了這筆錢,工作也不要了去做生意,萬一虧了呢?再回來就不是工人了。”

  “你們就見不得他好起來,老想他觸霉頭。”

  “萬一他生意真的做起來,你又不在他身邊,到時候搞出點什麽事情,你要怎麽辦?”

  “能搞出什麽事情?我相信他不是這種人。”

  “你腦子裡都是漿糊,”沈勤囡說,“八字沒有一撇的事情,就來出頭。錢啊生意的事情,能隨隨便便相信什麽老鄉?人都沒有見過,就要去合夥?我不同意。”

  “他做過什麽生意?聽老鄉一講就上頭了,隻想著好的,你也跟著瞎起勁。”李錫生搖頭。

  “我都嫁給他了,不相信他我相信哪個?”

  “這些年你們兩個的工資,存下來的錢都在哪個手上?”

  “在他手上。”

  “總共存了多少錢?”

  “我不清楚。”

  “你什麽都不清楚不知道,”李錫生說,“他講什麽你就聽什麽,他是三根手指捏田螺,吃定你了。”

  “你們就是不想我們日子好起來!”李秀蘭惱起來,“一萬塊對你們來說算什麽?這點錢都不肯借!”

  “那他自己也有爸爸媽媽,他可以回家去要錢,這個事他跟他自己家說了沒有?”李錫生問。

  “我不知道!”李秀蘭繼續發火,“反正這個錢,你們借也要借,不借也要借!”

  李錫生發火拍了桌子:“你們還要養兒子呢!謙謙以後要不要上學?要不要結婚?你們什麽都不考慮,光想自己,錢都花光用光,到時候謙謙怎麽辦?我這個錢寧可留給謙謙討老婆,也不借給他白白浪費!”

  李秀蘭不再說話,坐在燈下哭起來,邊哭邊擦眼淚。李錫生端著茶缸走去屋裡看電視,沈勤囡在廚房洗碗,木工師徒三人背著大包小包從外面進來,見到李秀蘭在哭,賴健康連忙發問:“秀蘭秀蘭,你哭什麽,出什麽事了?木根出什麽事了?”

  “木根回來了,”沈勤囡說,“現在逼著她來問我們借錢,說要借一萬塊出去做生意。”

  李錫生從屋裡出來:“健康,你們這麽早就來了?我以為你們要過了元宵再從老家出來呢。”

  “早點把你這裡的活乾完,慧蘭不是急著等家具嘛。”賴健康從包裡拿出一大堆紙頭包著的東西,“老家沒有什麽好東西,帶了點土特產給你們,謙謙呢?叫他出來吃點心。”

  聽到有點心吃,方鳴謙從小房間裡飛快跑出來:“舅舅舅舅,你帶了什麽好吃的給我?”

  “我們老家沒有什麽好東西,你這個小鬼嘴巴刁,你來吃吃看。”賴健康拿出一包包油紙包的土貨,馬蹄酥、草鞋底,各種黃黃白白的芝麻燒餅,幾大包糯米粉,黑石頭從包裡拿出一個大塑料壺:“這個是我們老家釀的黑米酒,放了三四年,帶給你們吃吃看。”

  方鳴謙把賴健康的土產挨個嘗了一遍後失望搖頭:“你帶這些不如給我買點麥乳精和巧克力,這些老表燒餅有什麽吃頭,硬梆梆油汪汪。”

  他們捏著方鳴謙的臉,黑石頭拿了碗,從塑料裡倒出一碗棕色米酒:“謙謙,過來請你喝酒。”

  方鳴謙接過碗喝了一口,嘴裡又甜又辣,喉嚨裡燒得慌。一邊不吭聲的李秀蘭忽然站起來:“你給小鬼喝什麽酒?!想害他當酒鬼啊!”

  黑石頭被罵得一愣,方鳴謙回頭揮揮手:“你別怕,我媽是沒借到錢,拿你撒氣,她不是故意的。”

  李秀蘭從後面飛過來兩個毛栗子,敲得方鳴謙後腦生疼,他端著酒碗回頭大聲抗議:“幹嘛,不借就不借,又是哭又是罵人又是打人的,你要變得跟我爸一樣了。”

  院子裡哄笑起來,賴健康拿了幾樣包在紙裡的土產給李秀蘭說:“你帶點上去給木根也嘗一嘗。”

  李秀蘭捧著幾包燒餅,氣鼓鼓看著品嘗土產的眾人說:“那我明天再來!”

  李秀蘭摔門而出,她一走,李錫生才問賴健康:“健康,你在外面跑慣了,見多識廣,木根想做生意這個事情,你看怎麽樣?”

  賴健康搓著手訕笑:“你們的家事,我一個外人不好插嘴。”

  “哪個當你是外人了,”沈勤囡推著方鳴謙,“讓你舅舅說說。”

  方鳴謙又喝了一口糯米酒,肚中火辣辣燒起來:“舅舅你發表一下意見,我們要開大會討論的。”

  賴健康點了一根煙:“我是鄉下人,不懂什麽大道理,老李,你女婿唯一的手藝是會開卷揚機。”

  他吐了幾個煙圈:“卷揚機只有你們這種大單位才有,他不在你們這裡開卷揚機,想去哪裡開卷揚機呢?”

  “我爸想去溫州做生意,”方鳴謙說,“他不想開卷揚機了。”

  “人一輩子總要靠一門手藝吃飯,”賴健康說,“你爸爸不開卷揚機?那他能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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