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話啊,我問你,你覺得我們班上哪些女同學好看?”陳奇峰玩著盆栽金桔結出的綠色小果子。
方鳴謙提起藍色水壺,裡頭還有半壺水,他舉起水壺,給放在長凳上的幾盆金桔月季澆水。
“我不知道,”方鳴謙把每一片葉子都淋得濕漉漉的,灰塵洗淨,露出綠油油的葉片,“你覺得哪些女同學好看?”
“我們班嘛,不就這幾個漂亮?”陳奇峰一邊說一邊數手指,“李響、孫雪婷、塗麗、廖紅蓮、李秋芳。”
“我覺得你說得很對,我也覺得她們漂亮。”方鳴謙放下水壺,掀開葉片,低頭在枝條間尋找小蟲。
“你少來這套,不說心裡話是吧?”陳奇峰從身後桂花樹上摘下一片葉子,疊起來嗚嗚吹著,吹了幾口氣又說,“你知不知道數學上有個黃金分割點?”
方鳴謙搖搖頭,繼續抓他的蟲。
“零點六一八,”陳奇峰說,“你記住這個比例,長得只要符合這個比例,都好看。”
陳奇峰在桂花樹葉上用指甲劃出白印子,畫了一個Φ給方鳴謙看:“喏,就這個符號。”
他蹲下來撿了一塊瓦片,在地上畫一條直線,口中念念有詞,伸出手指比了幾下,畫了一道豎線,指著豎線說:“這條線在這個位置放東西上去,最好看。”
“你就扯吧,”方鳴謙抓了幾個蚜蟲捏死,“直線還分好看和不好看?你畫歪了肯定不好看。”
陳奇峰又畫了一條直線,隨便在上面打了一個叉:“你自己比較,哪條直線好看。”
“我覺得都一樣,”方鳴謙開始抬杠,“我看你今天是沒有評到名次,心裡不爽,又開始扯淡了。”
“那我問你,世界上那麽多畫人臉的油畫,為什麽蒙娜麗莎最好看?”
“因為……她長得美。”
“錯,因為在哪幅畫裡,她的臉正好處在黃金比例上,”陳奇峰說,“其他很多好看的東西,都符合這個黃金比例,你下次要是看到好看的東西,自己比一下就知道。”
“那你長得這麽帥,按你說的這個什麽黃金比例,你也找人畫一張油畫,畫出來,說不定比蒙娜麗莎還好看呢。”方鳴謙對他眨眨眼。
陳奇峰丟掉手中的瓦片站起來:“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我們班這些好看的女同學,你喜歡哪一個?”
方鳴謙臉上熱起來:“關你什麽事啊,我幹嘛要告訴你。”
“像我,就喜歡李響,”陳奇峰說,“我偷偷比過,李響長得符合黃金分割的比例,所以她很漂亮。”
“你拿尺子量過她的臉啊?我怎麽不知道。”方鳴謙趁機轉移話題。
“我量過她的照片,”陳奇峰嘿嘿一笑,“李響長得漂亮,是有科學依據的。”
方鳴謙低頭繼續抓蟲,陳奇峰醒悟過來:“喂,我都說了我喜歡誰了,你怎麽不說你喜歡誰?”
“我沒有喜歡的,”方鳴謙擺擺手,“你說的這些人我一個都不喜歡。”
陳奇峰瞪大了眼睛:“你是不是不把我當朋友?!我都跟你說了心裡話!你說不說?你不說,我以後不來找你玩了!”
方鳴謙看著陳奇峰激動起來漲得發紅的臉:“你說的這些女同學我真的一個都不喜歡,你還要我說什麽。”
“我就問你,我們班上你喜歡哪個女同學?不管漂不漂亮,這個問題你必須回答!”
方鳴謙看看周圍,勾勾手指:“我說可以,但你不許告訴別人,
得幫我保密。” “這還要保密?你快點說。”
“那不行,你先答應我保密。”
“好好好,我保密我保密。”
見陳奇峰回答得太隨便,方鳴謙伸出小拇指:“光嘴巴說沒用,我們先拉個勾發誓,誰說出去誰就是狗,誰就要去上吊自殺。”
陳奇峰不情願伸過手指拉了勾。
“我喜歡的人啊,是秦婉璐。”方鳴謙說。
陳奇峰誇張地瞪大了眼睛,抱著肚子笑起來,笑得十分大聲,他一直笑一直笑,笑得彎下了腰,蹲在地上渾身打抖。
“你今天沒吃藥?還是吃太多藥了?”方鳴謙抓了一條毛毛蟲丟在陳奇峰頭上。
陳奇峰伸手拍掉頭上的蟲,眼睛裡笑出了淚花,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點方鳴謙:“你啊你啊,真是笑死我了,你居然會喜歡鍋巴!”
鍋巴這個外號在方鳴謙耳裡十分刺耳,他撇住陳奇峰那根手指:“你再敢說這兩個字,我就跟你絕交,你以後不要來找我玩了。”
“好好好,我不說了,”陳奇峰站起來,又撲哧一聲笑起來,扭過頭笑個不停,方鳴謙被他惹得惱羞成怒。
“給你十秒鍾,再笑你就回家。”
陳奇峰抬起頭,長長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咧著嘴靠過來:“你為什麽會喜歡秦婉璐?!我想不通。”
“喜歡就是喜歡,還需要理由啊。”
“那當然,你看,我喜歡李響,第一是因為她長得漂亮,第二是因為她成績好,第三,她也喜歡我,這個秦婉璐嘛,我真想不通,你怎麽會喜歡她?”
“關你屁事,”方鳴謙翻了一個白眼,“李響什麽時候喜歡你了?我怎麽不知道。”
“你不知道吧,我們已經約好,禮拜天早上,我要陪她去百貨大樓抓小偷。”
方鳴謙拍拍腦門想起了李響的理想,要在百貨大樓前找回被偷走的自行車!
他扭頭就罵:“你這人真不要臉,居然利用這種事情泡妞。”
“這叫投其所好,你不懂了吧,”陳奇峰厚顏無恥咧嘴笑,“我就問你,秦婉璐成績雖然好,但她長得又不好看,臉上還有胎記,其他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你到底喜歡她什麽啊?!”
“我就是喜歡,你管得著?”方鳴謙抖起了肩膀,搖搖晃晃走過去,“我警告你,不要在我面前說她壞話。”
“你啊你啊,我真不知道怎麽說你好,”陳奇峰晃著腦袋,“太想不開了吧,喜歡她。”
陳奇峰又爆發出一陣哈哈哈的笑聲。
方鳴謙從花盆裡抓了一把土,丟進哈哈大笑的陳奇峰嘴裡,後者這才呸呸呸吐著泥止住了笑。
“你回家吧,”方鳴謙說,“我現在不想跟你講話,你以後也別來找我玩。”
“你別生氣別生氣,”陳奇峰為自己發現了方鳴謙的弱點興奮不已,“我道歉我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笑你。”
沈勤囡端著一盤煎的焦黃噴香的蝦餅出現在後院:“剛炸好的餅,你們慢點吃,不要燙到嘴了。”
沈氏蝦餅,面糊焦脆,小蝦嫩滑,碧綠蔥花裹在一團團面糊裡,佐以豬油,堪稱工人村一絕。陳奇峰一聞到這香味即刻食指大動,伸出兩根手指要去拈蝦餅,方鳴謙哎地一聲接過盤子,藏在身後:“幹嘛?我家的餅,我沒說要給你吃啊。”
“你幹什麽,”沈勤囡推了方鳴謙一掌,“小朋友來家裡玩,你待客熱情一點。”
“他天天來把我們家都吃空了,”方鳴謙對沈勤囡眨眨眼,“婆婆你別管,我跟他有恩怨未了。”
“別瞎胡鬧!分人家一點吃!”沈勤囡拍拍手轉身走了。
沈勤囡一走,方鳴謙就掌控了大局,單手托著盤子嗅了嗅蝦餅:“你想不想吃?”
陳奇峰咽著口水點點頭,他每天跑來李家玩,有一半原因,就是為了這些小點心。
“那你給我認真點,認錯道歉,”方鳴謙托著熱乎乎的盤子,“不然我倒掉也不給你吃。”
“你至於嘛,不就開個玩笑,快快快,冷了就不香不好吃了。”
“道歉!”方鳴謙指著陳奇峰,“你剛才說秦婉璐的那些,笑我的那些,都給我道歉。”
“好好好,”陳奇峰小雞啄米一樣點頭,“鳴謙哥哥,我錯了,我不該笑你家西施秦婉璐,也不該笑你與眾不同眼光高。”
“你以後還敢不敢說她不好看了?”
“不敢了。”
“你承不承認自己狗眼看人低?”
“我……好好好,我狗眼看人低,餅真要冷了。”
“說,秦婉璐,對不起。”
“你……”陳奇峰瞪起眼,歎口氣,蝦餅太香,英雄氣短,拋開自尊低頭認錯,“秦婉璐秦婉璐,對不起啊,我不該說你壞話。”
“這還差不多,”方鳴謙塞了一個焦香的蝦餅到嘴裡,把盤子往陳奇峰面前一放,“我暫且原諒你。”
陳奇峰兩手並用,往嘴裡塞著蝦餅大嚼,眨眼就吞下了五六個,瓜分完蝦餅,到了回家時間,陳奇峰背上書包,瞄一眼方鳴謙,走出院子猛跑幾步,突然回頭對方鳴謙壞笑:“我真沒想到你會喜歡鍋巴,哈哈哈哈哈哈。”
“鍋巴?你喜歡什麽鍋巴?”沈勤囡問,“自己家炸的那種還是商店裡散稱的?”
方鳴謙哭笑不得搖搖頭:“他這個人講話瘋瘋癲癲的,你不要理他!”
回到屋裡,想起陳奇峰說的什麽黃金比例,方鳴謙就半信半疑拿了尺子紙筆出來,走到鏡子面前量起自己的比例,寫寫算算,自己眼睛的比例是0.8幾,長得太高,嘴唇0.5幾,說明太厚, 量了一圈,五官比例沒有一個接近0.6的,這說明什麽呢?說明自己長得難看唄,呸!方鳴謙刷刷撕了紙,什麽黃金比例,見你的鬼!陳奇峰你去死吧!
他看著鏡中的醜臉,又不甘心,扭頭去院子裡問沈勤囡:“婆婆,婆婆,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覺得我長得是好看還是難看?”
“唉喲,你才幾歲,就想這個問題了?羞羞不要臉。”
“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呢,我是好看還是難看?!”
“難看死了,眼睛小,嘴巴肥,臉上還那麽多痣。”
方鳴謙一腳踢在小泥鰍屁股上,後者嗷地叫了一聲:“你踢我幹嘛!我又沒說你難看,我覺得你長得挺帥的。”
“我的駁殼槍呢?”方鳴謙勾勾手指,“怎麽還沒做好?!”
“你急著要駁殼槍幹什麽?”
“我想殺人放火!”
李錫生聽見這句話,從茅棚裡衝出來,一棍子熱辣辣打在方鳴謙屁股上:“你想幹什麽?你再說一遍?!”
“我想殺人放火!”想到自己的難看長相,方鳴謙自暴自棄喊起來。
李錫生瞪著他:“你今天吃錯藥了?你給我說說,你為什麽要殺人放火?”
“我長得這麽難看,以後只能當大麻子土匪!土匪就喜歡殺人放火!”方鳴謙嚎起來跑進屋裡,撲在床上翻來覆去打滾。
“你說他什麽了?”李錫生問沈勤囡,“他哪根筋又搭到了?”
“我哪曉得,跟他開個玩笑,他就發作了。”沈勤囡一臉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