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孤兒沒錯,出生於臓夕的我對於生身父母沒有任何印象,從我記事起就是寺裡的僧人們把我養大的。白天,僧人們在寺裡念誦佛經、描繪唐卡,我蹲在一旁欣喜地看著,幫他們準備材料洗洗筆刷。
晚上,吃過飯後的我回到寺廟旁僧人們為我搭的小窩棚裡睡覺,睡不著就用樹枝在地上畫星星畫月亮。我很想學畫畫,將來能夠和僧人們一起繪製唐卡是我的夢想,可僧人們卻說唐卡的繪畫技藝傳男不傳女,他們都不願意教我。
不懂事的我又哭又鬧,不過只要他們給我一支筆,我就能安靜地坐著畫上一整天。僧人們見我畫得有模有樣,便讓我跟著修複壁畫的僧人打下手,漸漸到後來,他們放心把一整面牆都交給我。”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老師出現了。他來臓夕采風遊歷到我們的小寺廟,見到了繪製唐卡的僧人們和畫壁畫的我。老師和僧人們笑著聊天,交流畫技。我親眼看見到他在極短的時間裡畫了一隻鷹,一隻美麗又驕傲的鷹。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麽『逼』真的畫兒,瞪著眼睛一直看一直看,生怕它從紙上飛走了。僧人們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我問他願不願意教我畫鷹,因為僧人們都不肯教我畫畫。
僧人翻譯給他聽,老師聽了哈哈大笑,笑聲像打雷一般響。那時候的老師和現在的不一樣,陽光照在老師身上有神的光彩。”祖若萍的臉上再次浮現出了畫中人一般輕柔短暫的微笑。
“後來我到了有著蛛網一般馬路的嘯彥市。我的名字改了,語言也變了,跟著老師學到了夢寐以求的畫技,然而家鄉的天空卻再也看不見了。
我依然覺得很值得,因為我的夢想實現了,我有能力把心裡所想的、眼睛裡所見到的一切美好事物描繪出來,把美停留在畫布上,而這正是我一直以來所追求的。
但是老師卻改變了他最初的追求,對美的追求。他成名後變得非常忙碌,忙著授課、演講、參加各類座談會,還要搞創作籌備參賽。老師想要的東西遠比畫畫更多,再也不能夠平心靜氣地坐在畫板前好幾天。於是慢慢地變成先由老師畫個大概,完成主要內容後把余下的部分交給我。”
“再後來老師更忙了,他要出國考察、舉辦個展,出入各類沙龍酒會,還要去拍賣會參與競拍。‘祖若萍,這收藏就是投資你懂嗎?’‘祖若萍,購買其他藝術家的作品是對大師的致敬你懂嗎?’我不懂,這些我全都不懂,我隻懂畫畫,我看得出來老師在退步,老師對購畫炒畫的熱情已經超過了創作畫作。
五年前疲勞過度的老師病倒了,忽然喪失辯『色』能力的打擊讓老師一蹶不振,‘祖若萍,幫幫老師吧?你來做老師的眼睛好嗎?’我不是被迫當老師的代筆的,我是心甘情願想用畫筆回報老師為我所做的一切,每幅作品我都是懷著一顆感恩的心盡全力畫成的。
隨著老師選題越發極端,標準越發嚴苛,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無論多少遍我都畫。只要是在畫畫,我都是歡喜的,面帶微笑的。”
祖若萍抬頭直視漢文賦:“你要說我們師徒關系不好,說實在的我和工作室裡每個人的關系都是這樣,談不上好與不好。但你要說我對老師帶有憎恨,謀他的藏品財產,那是不可能的。
老師定期給我足夠用的錢,我從來都不缺錢。我對老師收購的藏品一竅不通,也沒有興趣。至於《美人微笑》,我要多少有多少,自己再畫一幅就行了。我的雙手是用來握畫筆,不是握屠刀的,上面只會沾到顏料,而決不是鮮血。”
“恩,我很欣賞你的坦誠,能請你再回憶下你星期一的行蹤嗎?”漢文賦問。
祖若萍點點頭,“整個上午我都在辦公室為老師的參賽作品《落難公子》作最後的潤『色』,之後就是下樓寄快遞。寄完我回辦公室收拾畫板畫筆,中午下樓等待吃飯。出了事後按照甘女士吩咐的去清點展品,發現假畫後上五樓問話。等到警察允許我們走時,發現了疏千寒的屍體,之後再等待問話,問完我就直接回學校宿舍了,我的室友可以給我作證。”
“很好。接下來我想請大家再聽一段錄音。”漢文賦掏出錄音筆調整好時間節點,按下播放鍵。
“‘那麽你覺得右袒會不會是暗指臓夕人?’”是查警長在詢問甘女士那段錄音。
“‘臓夕人?’”甘女士的聲音停頓了會兒忽“啊”地低呼一聲,隨後馬上說,“‘不可能,不像是指臓夕人的意思。’”
“‘衷正青接觸的人裡有沒有什麽親密的臓夕朋友?’”查警長的聲音接著問。
“‘你應該去查疏千寒的朋友裡有沒有臓夕人才對。這麽早就下結論說我們衷館長是凶手嗎?’”問話在甘女士不愉快的語氣中結束。
“甘女士,你認識衷正青二十多年了,你會不知道祖若萍是臓夕人的事實嗎?”漢文賦掐掉錄音質問甘女士。
“這,我……”甘女士面『色』窘迫。
“你可是衷正青唯一允許在他和祖若萍作畫時進入辦公室的人,可見你不僅知道祖若萍是臓夕人,還知道祖若萍是衷正青代筆的事實。你果然對警方有所隱瞞,你是在撒謊!”
“而且這還不是甘女士第一次撒謊。”
漢文賦掏出一張美術館周邊衛星圖的照片向大家展示,“在之前關於確認衷正青周一是否在美術館的事情上,甘女士也撒了謊。”
“不知道大家還記得嗎?當時涵蝶姐與祖若萍產生了分歧,涵蝶姐認為衷正青根本沒有進館,而祖若萍不同意。甘女士說了一番關於打包箱和衷正青停車的證詞,間接支持了祖若萍的觀點,即衷正青來美術館了並躲著未『露』面。
當周一早晨我們所有人初進館時,正在櫃台裡忙碌的甘女士向祖若萍做了個指示她上樓找衷正青的手勢。這個手勢,加上衷正青留在桌上的普洱茶,讓祖若萍理所當然地認為她的老師已經來美術館了。
可是甘女士為何能如此肯定衷正青在美術館裡呢?最簡單的原因是她早上已經見過了他。可她對警方的說辭又是什麽呢?她說她‘沒有見到衷正青本人,但是有看見他的大奔停在隔壁工地的臨時停車場’。”
漢文賦在衛星圖上標注出各個地鐵口,還在停車場上畫了一個圈。
“甘女士,你每天從家中出發來上班是乘坐地鐵二號線吧,無論從哪個出站口出來到達美術館,都不會經過停車場。就算你那天突發奇想乘坐公交車或者打的或者步行,經過了停車場所面對的馬路,但無論從哪個角度都無法看到衷正青的車所停放的位置,除非你當時走進停車場確認。
可是你並沒有,美術館正門的攝像頭記錄下,你仍和往常一樣從地鐵口方向迤邐而來。攝像頭沒有拍到衷正青進館,是因為他停完車直接從工地的邊門乘貨梯進入樓內。甘女士為什麽要對此撒謊呢?因為她害怕承認周一她見過衷正青本人的事實。”
“那天你見過衷館長?他有沒有說他要去哪兒?”涵蝶姐輕聲問甘女士。
甘女士愁眉深鎖沒有作聲。
漢文賦替她接口回答,“你見到衷正青就知道他上哪兒去了。”
“哦,你們找到衷館長了嗎?”涵蝶姐霍地站了起來。
“我們昨天下午在美術館裡找到了衷正青……”漢文賦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她,“的屍體。”
“啊!”涵蝶姐一聲尖叫癱坐回沙發, 照片從她的手中滑落。
李凡伸手撿起照片,看見上面拍得是一具仰面躺著的男屍,身穿一套米白『色』亞麻布衣裳和長褲,光腳穿著一雙黑『色』平底布鞋。他脫去了右袖和右肩,『露』出胸口一小撮黑乎乎的胸『毛』,霉菌已在白『色』布料上留下了齷齪的斑點,衷正青和疏千寒一樣右袒著。
涵蝶姐傷心地哭泣了起來,祖若萍的大眼睛也黯淡了下來,輕輕搖了搖頭,唯獨甘女士仍呆呆地沒有反應。
李凡還是第一次見到衷正青本人,雖然不是活人而是屍體照片,不過他的樣子和李凡想象的差不多,乾瘦乾瘦的面頰凹陷,一張挑剔的下巴突出衝天,腦後扎著花白的馬尾,發絲有些凌『亂』。
衷正青扭曲的面部已經開始發黑腐爛,獰怖的面容讓李凡想起水晶棺裡的乾屍,不同的是古今衣著裝飾大不同,從穿著打扮不難看出衷正青生前是個注重儀表的人。
從漢文賦另外提供的幾張照片上,可以看出屍體所處的環境,是個廢舊的金庫。三面牆都是由一格格扁長方形的金屬保險櫃組成,如同居民大樓每家每戶的信箱一般,每個保險櫃上有三位數字編號和鑰匙孔。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鬼怪萌化系統》,微信關注“優讀文學 ”看小說,聊人生,尋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