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毀滅雙嶼港,不僅徐海洋聽了吃驚,就連朱紈自己的手下,也是幾次三番的勸阻,浙江按察副使魏一恭就是其中之一。
魏一恭,莆田東嶠魏村人,出身於農家。一恭為人敦厚,刻苦攻讀,終於明嘉靖八年考中了三甲廿一名進士。他一生遵循恩師的教導,為官“三不要”(即不要官,不要錢,不要命)時人稱之為為“三不要”清官。
他做官後,經常為民請願與講話,既得到了老百姓的普遍尊敬,然而也導致不少朝廷官員的憎恨。他秉公將張璁侄兒張顯公子處以極刑的事情,曾被編成莆仙戲劇目在城鄉各地公演。
面對在浙閩文武兼管的朱紈大人,也只有魏一恭這種“三不”官員才敢開口阻止了。
就在雙嶼港剛剛被大明水師佔領的時候,朱紈帶領百官進行巡視時看到,雖然到處斷垣殘壁,街上陰森森地空無一人,但往日船運貿易的繁華仍不難看出。大街上鱗次櫛比的店鋪,直逼杭州老街的繁華;沿岸四周規模宏大的伸海貨運碼頭,遠非寧波貢船碼頭可比;六橫島上的上天主堂內氣勢雄渾,可使靈岩、靈隱兩寺遜色。特別是山頂上的佛郎機市政廳,大門山花下豎著八根雕工精巧的科林斯石柱,牆上嵌的是五彩的玫瑰窗,花園內裝有細水如簾子的噴泉??
朱紈雖為官多年,見這番景色也不得不歎為觀止。朱紈後來記有,“凡榆三嶺,直見東中有寬平古路,(戰後)四十余日,寸草不生,賊徒佔據之久,人貨往來之多,不言可見。”
不過朱紈的想法卻只是守禦令嚴肅海禁,雙嶼建設再好,違背聖上旨意留下來就是禍害:
“海禁是國初的祖訓,亦是當今聖上禦令。良港雖好,不為我所用,他日必歎悔毀港之晚矣!”
盧鏜、魏一恭和各位武將都面面相覷,除了盧魏兩位將領,其余人基本都是當地千戶軍戶出身,相當明白雙嶼港對於當地人性命相關的重要關系。
盧鏜是粗人,不明就裡也就不多言語。魏一恭卻是主事本地已久的浙江按察副使,於情於理他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
“恕卑職直言,巡撫大人初來寧、紹,有所不知,那雙嶼港在本地人心目中,是視作聚寶盆的。蘇、杭之綢緞、湖、嘉之生絲,松江之棉、布、處、建兩州之瓷器??莫不經徽商長途販運由此出海而身價百倍。不但江、浙繁華所系,連江浙邊境的小鎮王江涇也應運而生,從無名野村,一躍而為舟楫塞港、街道肩摩的大市矣。柴德美、顧良玉等望族勢家自不待言,甚至愚下之民,一葉之艇,送一瓜,運一樽,率得厚利,馴至三尺童子,亦知雙嶼之為衣食父母。如毀此良港,不僅自斷財路,更是絕了百姓生活之源頭!”
朱紈不覺一怔,心想,老子跟你講政治,你跟我講民生;跟你講未來,你跟我講現在。都不知道你這個官是怎麽做上來的。為強調政治正確,他面對魏一恭一字一句地說:
“盜魁許棟在逃,俘斬僅數百,實力未大損,他日勢必重整旗鼓、東山再起。若再假倭番之助,重挾其海上優勢,以我治其之道還治我身,則如之奈何!成大事者,必佔天時、地利、人和,依本官看來,三者均未佔得。何況目前大明水師主力福清兵乃借調之兵,思鄉之情未斷,補給之路太遠,長期駐守此地,日久必釀成變志,豈肯用命!”
朱紈停頓半晌,鄭重下令:“燒毀建築、填塞港口,以免日後重為倭番盜所用。
” 就是這道命令,使得造福浙閩沿海的一處良港毀於一旦,魏一恭為之心寒。
但是這不是魏一恭唯一的一次和朱紈為民爭利。
過了不到半年,浙閩沿岸的倭患暴增,為了防禦倭寇侵擾,朱紈決議要沿海建築衛城水寨,比如在定海島上築城,派官兵鎮守。
當時力勸留下雙嶼港作為軍民兩用港口,朱紈執意要毀掉;現在又想重新築城,想一出是一出,勞民傷財!
對此魏一恭卻持不同意見,他上奏曰:“是役也,非費巨萬,更再歲不得卒業,且波濤撼激,勢亦難久,徒勞無益也。”
朱紈固執己見,就發文邀請寧波各處衙門官員,連同魏一恭等武官到定海島視察形勢。魏一恭到海島上看了以後,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看法。
這是朱紈又一次遭到魏一恭的反駁,心裡很不高興。隨後,他以視察定海島築城大捷為由,大辦酒宴,請官員們大吃大喝。魏一恭的低情商毛病又犯了,他居然對大夥說:“海上幸獲無事,吾等莫能效尺寸功, 何以捷聞?”他勉強就宴。
開宴時,定海令以備辦金花文綺為禮品,自開府下至林官各有差,每人分享一份。魏一恭拒不接受,朱紈用眼睛直瞪他,魏一恭也不以為意。酒過三巡後,就離席而去。
日後,朱紈就以他事上疏告發魏一恭,此處暫時不表。
就連“三不”官員也阻止不了朱紈的膨脹。
一個官員如果有了比較大的政績,勢必就會膨脹,朱紈也不例外。
他執著地認為,簡單粗暴的嚴肅海禁,片板不得入海,就是滅絕倭患的最好辦法,殊不知這是絕對和浙閩鄉紳為敵的前奏,也造成了後面倭患一再暴起的結果。
其實道理很簡單,明中葉以後,沿海地區人口過剩,加之土地兼並嚴重,賦稅繁多,很多農民破產,無以謀生,遂入海經商。可以說,利潤豐厚,“一倍而博十倍、百倍之息”的海上貿易乃是東南沿海的重要經濟支柱,不僅平民以此為生,連許多豪門巨室也踴躍投資。所以,在雙嶼港繁榮的二十多年間,舟山海域風平浪靜,鮮有“倭亂”記載。而雙嶼港覆滅後,喪失生機的眾多“海商”及其從屬隻好轉以劫掠為生,商變成盜。
《虔台倭纂》一書便一針見血地指出:“寇與商同是人,市通則寇轉為商,市禁則商轉為寇。”
更有人用“老鼠洞”的比喻,形象地揭示了海禁乃倭患大起的根本原因:比如發現家裡有老鼠,一定要留一個洞,若是都堵上,更多的地方便會被老鼠穿破。
雙嶼港後,大明浙閩各地便一一被倭患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