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時珍進入偏堂,嚴世蕃就端坐在椅子上沒挪過身形,就連李時珍給他問候請安,也是受之無愧,連屁股沒挪動過半分。估計是因為身體肥碩,重心下移所致。
李時珍本是個輕薄名利的人,結交權貴不是他的愛好,頗有古代儒生的骨氣。不過書生的骨氣,有些時候就是書呆子氣。
他時不時也會犯書呆子氣,見嚴世蕃對自己不哼不哈的,本來就厭惡的心裡又多了幾分反感。自古文人憎恨權貴,視金錢如糞土,要的是一種尊重感。
李時珍自從行走官場,下面有朱紈等人,上有富順王對自己也頗為尊重,就連嘉靖皇帝也都親自來討要過藥丸。所以,他一直沒有缺少這種尊重感。
眼前這嚴世蕃,居然就一副傲然天下無物的吊樣,這還不是因為仗著他有個好爹?
李時珍雖然心有不滿,不過他再書呆子也不可能在臉上顯露出來。
然而嚴世蕃臉上獨有的一隻眼睛,雖然腎虧無神,李時珍卻覺得那獨眼就像一台掃描儀一樣,緊盯著自己的眼睛,努力要從裡面讀出李時珍的心裡話。
嚴世蕃也不說話,就這麽一直看著他,一絲冷笑慢慢浮現在他臉上。
顧可學是個靈活的人,自然不能讓這邊冷場,他瞄了一眼嚴公子,然後說道:“時珍啊,聽說你最近煉出幾種丹藥,都深得皇上讚賞,看來這修建煉丹房的事是做對了。”
李時珍不知道他要繼續說什麽,隻得先謙虛兩句:“這些都倚仗尚書大人的支持,李時珍也只是本分做事而已。”
顧可學心道,你這是真的聽不明白,還是給我裝傻呀?
他便接道:“唉??我不算做了什麽,嚴相和嚴大人的支持才大呢,一直都很關心煉丹房的事情。如今煉丹房也算有了成績,是不是也應該拿幾個丹藥給我們嚴大人展示一下呢?”
這話說的已經很直白,李時珍一聽哪能不懂?咱們這位嚴公子最大的愛好,就像西門慶一樣沉溺女色。以我們婦科出身的李時珍對男科的了解,再加上查看他獨眼的情況,就知道他真的腎虧嚴重。
傳說嚴公子使用一種白色稠巾,用以記錄自己遇幸的次數,稱之為“淫籌”。一年的淫籌數量可達九百多條,平均夜幸三女。這麽頻繁的次數,沒有藥物的支撐,是絕對不可能的。
如此一來,嚴公子所謂找他,那就是要自己做的“偉哥”仙丹羅,早說了嚴世蕃的事都不是好事!
李時珍一陣遲疑,緩緩說道:“這個??這個丹藥煉製極為麻煩,所產數量不多,一時半會也沒有現成的在手邊??”
他所說倒也是真事,這古代又沒有一條龍的生產流水線,要精製提煉藥材,又只能自己動手,自然產量不高。加上本來就看嚴公子不順眼,於是就這麽說了,心道特麽的這都是給皇帝特供的,你總不能搶皇帝吃的,硬逼著我把仙丹勻一點出來給你吧?
這麽一來,誰都知道李時珍有推脫之意了。
這時,嚴世蕃終於開口說話了:“李太醫,聽說前陣子京師各地的瘧疾瘟疫,全靠你的藥方才得以控制,是也不是?”
他說話的聲音有點像小孩子,十二三歲男孩的聲音,與其肥碩體型極不般配,而且話題直接扯到以前的事情,李時珍一時半會琢磨不透他要幹什麽。
李時珍隻好說道:“這全靠楊洪勤大人和惠民藥房,另外還有太醫院的支持也是少不了的。”
他就差沒說感謝MTV和所有TV了,
為人做事謙虛點能少給自己惹麻煩。 嚴世蕃卻沒給他低調的躲過去,而是直接說道:“聽說那些治瘧疾的藥材,都是李太醫自己出錢購置的,這個跟楊洪勤和惠民藥房無關,與太醫院也無關。是吧?”
李時珍老實回道:“是的,救人性命要緊。”
他心裡在想,這事是誰給說出去的?楊洪勤?范建武?
嚴世蕃似乎看透他心中已經開始起疑心,微微一笑接著問道:“據我所知,連京師在內,附近各地的惠民藥房,也都有你送去的這些藥。”
李時珍開始覺得嚴公子的連番提問不是毫無目的,而是在挖一個什麽坑,然後通過提問,把李時珍一步步引入這個陷阱。
他開始注意自己的言語,以防一不小心被抓住馬腳:“統一的藥方, 統一的配藥,可以有效控制疫情的蔓延。”
嚴世蕃要談的不是疫情,他接著問道:“這些藥材數量巨大,我看花費不會少於一萬兩銀子。對吧?”
李時珍隱約知道嚴公子想要幹什麽了:“這??”
嚴世蕃此刻看著李時珍的眼神,就像看到掉進圈套的獵物,又是微微一笑身體往後一靠,問道:“我想李太醫恐怕不可能有那麽高的俸祿和積蓄,去支付一萬兩銀子吧?那麽這些錢是哪裡來的?”
李時珍隻得老實作答:“這是朋友出的銀子,權當替人做善事。”
“朋友?你說的是徐銓,是嗎?”嚴世蕃冷笑一聲,獨眼爆出了精光,似乎什麽都逃不過他這隻眼睛,“他的船隊的來歷,我想你也是很清楚的了,不用我多說吧?”
李時珍背上頓時起了一身冷汗,不要看嚴世蕃只是一隻眼睛,他這隻眼睛可真是毒辣!李時珍甚至在想,還有什麽事情是嚴世蕃不知道的?似乎京城底下的事情,都被他這獨眼看穿。
嚴世蕃不說,但是言語裡的意思不明而喻,如果他已經知道徐銓是海盜出身,那麽李時珍與海盜交往密切到以上萬兩白銀的交情的話,那通倭這個罪責是怎麽都逃不過去的。
通倭,在目前的“嚴打”形勢下,絕對是滿門抄斬的結局。
寥寥數句話,嚴世蕃已經把李時珍賴以自豪的脊梁骨打斷,再也提不起什麽尊重感。在這一刻,李時珍覺得他的性命仿佛就掌握在嚴世蕃手中,無論如何,自己是不可能不向他低頭的??